好兆头 作者:[美] 尼尔·盖曼、特里·普拉切特-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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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得好。”克鲁利帮衬道。
“我腐化了一名政客。”利古尔说,“我让他觉得接受一次小额贿赂算不了什么。不出一年我们就会得到他。”
两位恶魔都期待地望向克鲁利。他露出灿烂的微笑。
“你们肯定会喜欢这个。”他说。
他的笑容更加灿烂,也更加阴险。
“吃午饭的时候,我让伦敦市中心的所有移动电话全部占线,长达四十五分钟之久。”他说。
四下夜阑人静,只偶尔隐约传来远方车辆驶过的声音。
“嗯?”过了一会儿,哈斯塔说,“然后呢?”
“你们看,这可不简单。”克鲁利说。
“就这些?”利古尔说。
“你们看,人们……”
“这能帮我们的主人争取到更多灵魂吗?”哈斯塔说。
克鲁利冷静下来。
怎么跟他们说呢?有两万人怒火冲天?你几乎可以听到气炸了肺的声音在城市间回荡?他们转回头把火撒在秘书、交管员之类的人身上,这些人又把火撒在别人身上?用尽各种报复性小手段,还全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这才叫绝呢。余波久久不息,后续影响难以估量。成千上万的灵魂都蒙上了薄薄一层黯淡的锈色,而你连一根小手指头都不用动。
但这些话没法讲给哈斯塔和利古尔之流的恶魔听。
这帮家伙,十四世纪的脑袋瓜。经年累月只知道对付一个灵魂——诚然,这也算门手艺;但如今你得转换思路。不用大,但要广。在这拥有五十亿人的世界上,不能再一粒一粒捡芝麻;你必须扩大影响。但像利古尔和哈斯塔这样的恶魔是不会理解的。比方说,他们绝对想
不出威尔士语电视广播。或是增值税。或是曼彻斯特。
克鲁利特别钟爱曼彻斯特。
“身处上位者似乎很满意。”他说,“时代在改变。好了,到底有什么事?”
哈斯塔弯腰从—块墓碑后面拿起个东西。
“这个。”他说。
克鲁利盯着那个篮子。
“哦。”他说,“不。”
“是的。”哈斯塔阴笑着说。
“到时候了?”
“是的。”
“而且,呃,这要交给我去……?”
“是的。”哈斯塔欣然答道。
“为什么是我?”克鲁利绝望地说,“你了解我,哈斯塔,不是吗?你知道,我的舞台是……”
“哦,是的,是的,”哈斯塔说,“你的舞台。你是明星。拿去。时代在改变。”
“对。”利古尔阴笑着说,“首先,时代快走到头了。”
“为什么是我?” 。
“你显然极受宠信。”哈斯塔恶狠狠地说,“我敢说这位利古尔情愿拿他的右臂交换这样的机会。”
“没错。”利古尔说。反正是某个人的右臂,他心想。世上有那么多右臂,没必要浪费—条好的。
哈斯塔从雨衣污浊肮脏的暗兜里掏出一个笔记板。
“签字。这里。”他在两个词之间留下了恐怖的停顿。
克鲁利心不在焉地从内袋掏出一支钢笔。笔杆修长,泛着黑色金属光泽,看上去仿佛可以突破速度极限。
“钢笔不错。”利古尔说。
“可以在水下写字。”克鲁利嘟囔道。
“他们还会想出什么鬼玩意儿来?”利古尔思忖着说。
“不管是什么,他们最好快点想。”哈斯塔说,“不,不是A·J·克鲁利。你的真名。”
克鲁利沮丧地点点头,在纸上画了个复杂扭曲的符号。它在黑暗中闪出微微红光,很快又黯淡下去。
“我该拿它怎么办?”克鲁利说。
“你会接到指示的。”哈斯塔板着脸说,“有什么可担心的,克鲁利?我们为之奋斗几千年的辉煌时刻近在眼前了。”
“哦,对。”克鲁利说。他现在已经不再是几分钟前轻快地跳下本特利车的那个他了,脸上挂着被逼入死角的表情。
“不朽的胜利在向我们招手!”
“不朽。是的。”克鲁利说。
“而你将是这光辉使命的—件工具!”
“工具。是的。”克鲁利嘟囔道。他小心翼翼地捡起篮子,就好像它会爆炸。从某种角度来说,的确快炸了。
“呃。好吧。”他说,“那么我该,呃,走了。对吗?把它应付过去。当然我没有应付差使的意思。”他意识到如果哈斯塔向上头作出负面报告,会有多么麻烦,忙不迭地加上最后这句。“反正你们懂我的意思。
这真是太棒了。”
两个高阶恶魔什么也没说。
“那么我也该走了。”克鲁利胡言乱语道,“回头见。再见。呃。很好。绝妙。Ciao①。”
【① 意大利语,意为再见。】
本特利车猛地一窜,消失在黑暗中。利古尔说:“Ciao是什么意思?”
“意大利语。”哈斯塔说,“是指‘食物’。”
“这话说得真是莫明其妙。”利古尔看着渐逝渐远的尾灯说,“你相信他?”
“不。”哈斯塔说。
“嗯。”利古尔说。如果恶魔相信彼此,他寻思着,那才叫世界真奇妙呢。
安莫森区以西某处,克鲁利在夜色中疾驰。他—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便抓起一盘磁带,试图把它从易碎的磁带盒里揪出来。一束车灯的光芒让他看清这是意大利作曲家维瓦尔第的《四季》。舒缓的音乐,正是他需要的。
克鲁利把磁带捣进车载音响系统。
“哦该死哦该死哦该死。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我?”他喃喃自语道。皇后乐队熟悉的旋律席卷而来。
突然间,乐队主唱弗雷迪`墨丘利对他说道:因为这是你应得的奖赏,克鲁利。
克鲁利暗自祝福一声。利用电子设备进行通讯是他出的点子,下界仅此一次接受了他的建议,但一如既往地搞错了方向。克鲁利希望说服他们接入通讯网络,但地狱方面只是随随便便地切进他正在听的任何东西,并将其扭曲。
克鲁利咽了口吐沫。
“感激不尽,大人。”他说。
我们对你寄予厚望,克鲁利。
“谢谢,大人。”
这很重要,克鲁利。
“我知道,我知道。”
这是重中之重,克鲁利。
“交给我吧,大人。”
这是我们目前的工作重点,克鲁利。如果它出了岔子,所有相关人员都要倒大霉。包括你,克鲁利,特别是你。
“明白,大人。”
你的指示如下,克鲁利。
转瞬之间,他就都知道了。克鲁利讨厌这样。他们可以直接告诉他,干嘛总是突然间把冷冰的信息直接灌进他的脑袋?按照指示,他必须把车开到一家指定的医院。
“我五分钟就能赶到,大人,没问题。”
很好。
我看到一个人的侧影胆小鬼胆小鬼你会不会跳方丹果舞……
皇后乐队的《波希米亚狂想曲》再度响起。
克鲁利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本来情况挺好,最近几个世纪,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结果却是这样。你正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他们就突然把哈米吉多顿扔到你头上。哈米吉多顿,世界之战,末日之战。天堂对地狱,三回合,至死方休,不准投降。就是这样。再也没有什么世界了。这就是世界末日的定义。再也没有什么世界了。只有无尽的天堂或是无尽的地狱,全看胜利者是谁。克鲁利不知道哪种结局更糟。
好吧、当然,从定义上说,地狱更糟。但克鲁利还记得天堂的样子,很多地方都跟地狱差不多。首先,在这两个地方你都没法好好喝上一杯。另外你在天堂产生的无聊感,几乎和在地狱产生的兴奋感—样恐怖。
但此事无从规避。既然身为恶魔,就别想有什么自由意志。
本特利车在黑暗中疾驰,油表显示为零。六十多年来,它一直显示为零。做恶魔也不全是坏事。比如说,你不用买汽油。克鲁利只买过一次汽油,那是在 1967年,为了得到免费的詹姆斯`邦德挡风玻璃子弹孔粘贴画。他当时特别想要。
后座篮子里的东西开始号哭,就是那种新生儿才会发出的空袭警报声。高亢。无词。而且古老。
扬先生心想,这是家相当不错的医院。如果没有那些修女,这里会相当安静。
但他还是挺喜欢看见修女们,就跟他喜欢看到传教组织基督救世军一样。他们总让你觉得万物各安其轨,让你知道始终有些人还在努力把世界保持在转轴上。
但这是他头一回碰到圣贝利尔唠叨修会。
(克拉科夫的圣贝利尔`阿蒂库拉图斯,据称于五世纪中叶殉教。根据传说,圣贝利尔是一位年轻女子,被迫下嫁给异教徒凯斯米尔王子。在婚礼当晚,她祈求上帝加以干预,并隐约觉得自己身上会出现奇迹,长出胡须。说真的,她甚至还特别预备了—柄女用象牙把小剃毛刀,用以对抗这难以预料的事体。但上主赐予圣贝利尔的是奇迹般的唠叨本领。她会一刻不停地把心中所想全都唠叨出来,可以做到不吃不喝,甚至不用换气。尽管逻辑混乱,但的确是喋喋不休。
圣贝利尔唠叨修会的成员立誓要时时刻刻效仿圣贝利尔。修女们只在星期二下午允许闭嘴半小时,如果她们愿意,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打乒乓球。)
不管怎么说吧,扬先生的太太迪尔德丽遇到了这些修女。至于为什么,也许和牧师们怂恿许多郁闷的南美人跟其他郁闷的南美人干架②的原因一样。牧师不该做这种事,他们该处理的是体面的牧师事务,比方说安排教堂清洁值班表。
【② 南美很多神父奉行解放神学,认为“爱穷人,就是爱上帝”,进而从圣堂走上街头和战场,鼓励人们反抗压迫。】
关键是,修女应该保持安静。这是她们的本分,就像检测音响系统的隔音间里那些尖端玩意儿一样,生就一副安安静静的模样。她们不该,呃,总是唠唠叨叨。
扬先生往烟斗中填了点烟草,却突然瞥见等候室的墙上有个小指示牌,上面说为了自身着想,他不应该抽烟。为了自身着想,扬先生决定走出去,站在门廊里。
为了自身着想,如果那里能有片便利的灌木丛,就再好没有了。
他走过空荡荡的楼道,发现—个门洞直通雨水淋漓的院落,里面满是尽忠职守的垃圾箱。
他打了个哆嗦,用手挡住烟斗,把火点上。
当太太的,只要到了一定岁数,准会出妖蛾子。二十五年无可挑剔的安宁岁月后,她们会突然爆发,穿上露脚丫的滑稽粉色短袜,像机器人似的大做健身操。她们从来不需要工作挣钱,却突然把这当成你犯下的弥天大错。全怪荷尔蒙之类的玩意儿。
一辆黑色大轿车在垃圾箱旁戛然而止。一个戴墨镜的年轻人跳进细雨,拿着个类似手提婴儿床的东西朝门洞这边蛇行而来。
扬先生从嘴里拿出烟斗。“你忘了关车灯。”他提醒道。
那人面无表情地看了他—眼,仿佛车灯是现在最不用操心的问题。他冲那辆本特利略—挥手,灯光随即熄灭。
“真方便。”扬先生说,“红外线遥控,是吗?”
他略感惊奇地发现那人身上一点没湿。而且手提婴儿床里似乎有东西。
“已经开始了吗?”这人说。
一眼就被认出是身为人父者,这让扬先生隐隐有些得意。
“是的。”他又心怀感激地加了一句,“她们让我出来。”
“已经开始了?知道我们还有多长时间吗?”
我们,扬先生注意到这个词。对方显然是个支持父母双方共同抚养孩子的医生。
“我想我们,呃,正在努力。”扬先生说。
“她在哪个房间?”这人急匆匆地说。
“我们在三号产房。”扬先生说。他拍拍衣袋,找到了依照传统—直带在身上的被挤扁的小包。
“想分享一次幸福的雪茄体验吗?”他说。
但那人已经不见了。
扬先生把小包小心地放回原位,若有所思地看着手里的烟斗。这些医生,老是这么匆匆忙忙的,上帝赐予的好时光全给忙过去了。
有些人会用—颗豆子和三个让人眼花缭乱的杯子变戏法。眼下就有一出与此类似的戏正要上演,只不过赌注比一把零钱大得多。
我们将放慢文字的速度,好让你看清变戏法的手。
迪尔德丽·扬夫人在三号产房分娩。她正要生出一个金发男童,我们称之为婴儿甲。
美国大使馆文化专员的妻子哈丽特·道林夫人正在四号产房分娩。她生的也是个金发男童,我们称之为婴儿乙。
自打出生以来,玛丽·饶舌修女就是虔诚的撒旦信徒。她小时候上的是午夜拜魔学校,还因为书法和肝脏占卜术赢得过小黑星。别人让她加入唠叨修会时,玛丽顺从地接受了这个安排。她在这方面很有天赋,也知道自己在那儿会交上很多朋友。如果让她有显露才华的机会,她可能会发现自己聪颖过人。但很久以前玛丽就发现,按她自己的话说,做个心不在焉的人会让生命之路更加平坦。此刻,别人正把一个金发男婴交给她。我们会称其为神之大敌、诸王的毁灭者、无底深渊的天使、名叫恶龙的猛兽、此界的王子、谎言之父、撒旦之种和黑暗之君。
仔细看好。戏法开始,杯子转来转去……
“就是他吗?”玛丽修女盯着婴儿说,“我只是觉得该有怪怪的眼睛。红的,或是绿的。或者小小小小的小蹄子。或是小尾巴。”她边说边把孩子翻过来。也没有犄角。恶魔的孩子看上去平凡得有些晦气。
“对,就是他。”克鲁利说。
“想想看,我正抱着敌基督。”玛丽修女说,“还会给敌基督洗澡,还会数他的小脚趾头……”
她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直接跟婴儿说起话来。克鲁利在她的头巾前挥了挥手。“喂?喂?玛丽修女?”
“抱歉,先生。但他真是个小可爱。他长得像他父亲吗?我打赌肯定像。长相像父系那边……”
“不。”克鲁利坚定地说,“如果我是你的话,现在就该去产房了。”
玛丽修女侧着身子缓步走进过道,又充满期冀地问了一句:“你觉得他长大后会记得我吗?”
“最好祈祷他忘掉。”克鲁利说完这话就开溜了。
玛丽修女行走在夜幕下的医院中,神之大敌、诸王的毁灭者、无底深渊的天使、名叫恶龙的猛兽、此界的王子、谎言之父、撒旦之种和黑暗之君安逸地躺在她怀里。修女找到—个摇篮,把婴儿放进去。
他咯咯笑起来。玛丽胳肢了他一下。
一个主管模样的脑袋出现在门口。她说:“玛丽修女,你在这儿做什么?你不是应该在四号产房值班吗?”
“克鲁利大人说……”
“赶快动起来,做个好修女。看见那个当丈夫的吗?他不在等候室。”
“我只看见克鲁利大人,他跟我说……”
“当然,当然。”格蕾丝·健谈修女肯定地说,“我想我最好去找找那个可怜人。过来帮我照顾她一下,好吗?她有点虚弱,不过孩子很好。”格蕾丝修女顿了顿,接着说,“你挤什么眼?你的眼睛有什么问题吗?”
“您知道!”玛丽修女诡秘地低声说道,“婴儿。掉包……”
“当然,当然。只待时机成熟。但咱们不能让那位父亲瞎溜达,对吧?”格蕾丝修女说,“更不用说他可能会看到些不该看的东西。你就待在这儿,看着婴儿,好吗,亲爱的?”
她顺着光可鉴人的走廊快步离开了。玛丽修女推着婴儿车,走进产房。
扬夫人不止是虚弱。她很快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