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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不慌不忙-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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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峻宇朝愁眉苦脸的向思睿使了个眼色,小伙点了点头,立即去拿了扫帚和簸箕过来,连说带劝地帮着田伯一起清理垃圾。
  向书记则拿起农具,拉着向守勤一起进了向兴田家的菜园。
  村里的喇叭,会在每天中午 12:00 和下午 5:30,准时撕破村庄街头的宁静。
  乡村里的日夜,随时都可能爆发因鸡毛蒜皮引起的冲突。
  向峻宇当村书记这一年,就是全年无休的一年。
  夜幕里,向峻宇终于回到了位于半山腰的家。
  从山下通往家里的那条水泥路和那套白墙灰瓦的三层新中式乡村别墅,都是前两年才修建完成的。他负责出资,他爸负责出力。
  两年前回家,看到那么大栋新房时,向峻宇才忍不住反省,是不是钱给得太多了?
  虽然说农村的宅基地不是寸土寸金,建房、装修也花不了太多钱,但是也很少有人把房子、院子建这么大。
  母亲去世多年,姐姐远嫁外省,家里常住的也就向峻宇和他爸。
  向峻宇的父亲向敬东在沵湖镇政府当了大半辈子的会计,给儿子起的名字就表露了他的野心。
  峻宇,高大的屋宇。
  他用最省的花销在向善坪村人烟最少的半山腰建了栋大房子。算好了四代同堂所需的房屋面积,却算不出自己的儿子什么岁数才会成家。
  毕竟向敬东三十一岁的时候,向峻宇已经上五年级了。
  陈老师葬礼当天,为了防止方嘉嘉擅自出行,向峻宇的车一大早就停在了状元小卖铺门口。
  准备出发去陈老师葬礼的张翠凤敲了敲车窗,“峻宇,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去陈老师那儿。”
  “啊呀巧了,我也要去,车上还有位子没?书记你顺路把我带过去吧。”
  向峻宇下了车,见她直接拉开了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张翠凤喜颠颠地坐了进去,然后拿出了手机开始呼朋引伴。“对对对,峻宇也要过去,车上还有位子。快来!”
  向峻宇啼笑皆非地靠在副驾驶的门边,反正这阵仗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方嘉嘉蹲在行李箱前挑选去葬礼的衣服,黑卫衣,灰黑色牛仔外套,黑色小脚裤,黑袜子,黑色帆布鞋。就连宽边发箍的颜色都是黑色的。
  车子后座已经坐了两个人,向守勤还站在车旁对着向峻宇东拉西扯,看不出他到底是想坐哪里。
  坐在车里的两位婶子催了好几次,向峻宇被迫按了按车喇叭。
  方嘉嘉加快速度系好鞋带冲了出来,透过车窗看到车里的人,愣了一下。
  向峻宇复古风的黑色机车皮夹克里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站在那里就像一团极具压迫感的乌云。
  他见她出了门,朝自己身后偏了偏头,示意方嘉嘉坐副驾驶,转身给她拉开了车门。
  想坐副驾驶的向守勤,那个撇嘴的微表情被方嘉嘉捕捉到了。
  “守勤叔,你坐前面,我跟翠凤婶她们坐。”
  方嘉嘉顺势就把站在旁边的向守勤推向副驾驶的座,拉开了后座的门。
  向峻宇一路上听着张翠凤和向守勤拉扯着村里的家长里短、明争暗斗,不时还要给出书记的回应和承诺,仿佛在移动办公。
  方嘉嘉将耳边的头发拂到耳后,戴好蓝牙耳机,安静地望着车窗外。
  视野内是正在迅速移动的蜿蜒山野,那些自然的动静和身边的人声悉数入耳,忘了充电的蓝牙耳机里其实什么声响都没有。
  那两只白色的小耳机,此刻只是她婉拒所有社交对话的实用工具。
  矗立的山峰是高低不一的指骨,丘陵与田野是大地的指纹,阡陌是盘错在掌心里的纵横。她觉得自己像是落入如来神掌的一只蝼蚁,一直在做没有意义的爬行。
  入山道之前,叶朗的车开得很顺畅。
  因山里的车道过窄,他只能跟在前面那辆眼熟的军绿色角斗士后面。这条通向葬礼的路,有很多个连续的上坡弯道。
  陈老师家门口的水泥道上,停了长长的一溜车。后面的车只能接龙一般停在路边。越靠后,就要走越长的一段路才能到葬礼现场。
  方嘉嘉打开车门,车里的暖气骤然被门外的冷风偷袭,鼻腔瞬间就感受到了山里的风带着冰霜的寒冽味道。
  她惯性般戴上了卫衣帽子,下了车。
  刚停好车的叶朗坐在车里,看到从前面那辆车里走出来的,戴着卫衣帽子的方嘉嘉,正是他前天没认出来的那位老同学。
  她也来参加陈老师的葬礼,所以,她是 178 班的。
  方嘉嘉双手揣在卫衣的袋鼠兜里,跟在向峻宇身边往前走。叶朗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后面。
  走了一段路,向峻宇侧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鼻尖儿冻得泛红,“冷不冷?”
  “不冷。”
  方嘉嘉快走了几步,跟上了张翠凤。
  快走到陈老师家大门口时,她看到周希沛朝自己走了过来。方嘉嘉浑身不自在,生怕她认出来自己,跟自己打招呼。
  她总是不自觉地想要回避,那些曾经从她低头自卑的青春里路过的人。
  “叶朗!”周希沛看到老同学的喜悦溢于言表,表情开心得根本不像是来参加葬礼。
  听到这个名字,向峻宇下意识地看了方嘉嘉一眼。果然,小姑娘的整个表情都不对了。
  她的脸色混合着意外、紧张、羞怯,可能还有一点惊喜。
  方嘉嘉心里一沉,埋头往前走,步子迈得更快了些。
  叶朗望着前面那个背影,“希沛,前面那个戴帽子的女同学也是我们班的吧?”
  “哪个?我们班的吗?”周希沛往前看了过去,“我刚刚没注意,我去看看。”
  周希沛满怀好奇地小跑上前,轻轻拍了拍方嘉嘉的肩。
  方嘉嘉停下脚步,猛地回头看向周希沛那张总是被岁月偏袒的脸。
  短暂的沉默在她们之间流淌。两个成年后就没见过几面的女人,似乎都在从彼此的脸上观察着对方这些年经历过的时光。
  让方嘉嘉觉得不自在的是,周希沛还是那么自信。这种因为优秀带来的自信,让她和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开启一场对话都不必露怯。
  方嘉嘉视线垂落在周希沛黑呢大衣的第一颗纽扣上,小声地问:“怎么了?”
  周希沛忽然声色爽朗地说:“方嘉嘉!真是你啊?你越来越漂亮了!”
  叶朗站在她们身后露出恍然的神情。
  方嘉嘉?他隐约记得这个名字。状元小卖铺老板的女儿。

第08章 。老师的葬礼,我该坐哪儿
  被曾经的老同学当众夸漂亮,方嘉嘉听不出周希沛的寒暄里到底有几分客套。
  她只能蚊子哼哼般地说了句“没有”。瞥见几步之遥的叶朗后,她迅速转了身,继续往前走。
  方嘉嘉也很想在曾经的同学面前表现出从容自信、谈笑自若的样子。
  可是这种对别人来说轻而易举的事情,她总是做不好,还老是让人嗅出她身上忸怩作态的小家子气。
  向峻宇见他们同学之间这么生分,倒是不太意外。方嘉嘉那么不爱说话的人,很难想象她有什么来往密切的社交圈。
  他朝身后的叶朗看了一眼,发现那个人也朝自己看了过来。
  人来人往的流水席上,悲伤也很散漫,没有太多哀恸的味道。
  陈老师那张笑容和善的遗照,在堂屋正中间看着院子里的大家围坐在流水席上家长里短。
  方嘉嘉看了一眼无法再教书育人的“陈老师”,可能因为他的笑容太过温暖,她的内心竟泛不起丝毫悲伤。
  她又看了一眼师母,或许是葬礼的忙碌和村民的喧嚷,也将她脸上的悲伤冲淡了些。
  可能,这就是举行葬礼的意义吧。一群人用忙碌和吵闹帮生者慢慢驱散死亡带来的伤痛。
  向峻宇和师母聊了几句之后,就被几个邻村的老同学拉着问东问西。
  翠凤婶已经和几个大婶哄哄闹闹地坐着聊起来了。
  周希沛和李晓虹带着叶朗走向了师母那边。
  曾经的初中同学和初中老师散坐在不同的桌席,他们都在和身边的熟人有来有回地自如交谈。
  方嘉嘉攥着兜里的挽金,没发现席间有空余的位子。她的脚趾狠狠抠着鞋底,不知道自己该坐哪儿。
  我该坐哪儿?一直以来,无论在哪儿,她好像一直都找不准自己该处的位置。
  眼前的人似乎都没有这样的困惑,他们自在地落座,轻松地交流,总是能在第一时间就找到对话的伙伴。
  他们,好厉害。
  “我不抽烟。”向峻宇推了别人递过来的烟,朝方嘉嘉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看席间。
  她好像没找到可以坐的位置。他刚想朝她走过去,看到她转身钻入院子的侧门,往屋后去了。
  方嘉嘉经过了水蒸汽缭绕的厨房,经过空空荡荡的猪舍,绕过了鸡鸭打架的菜园,在这个院子的最北侧停了下来。
  再往前走,就要爬坡上山了。
  她靠着那面薄灰覆盖的砖墙坐了下来,仰头望着山坡上的那颗柿子树。
  枝头那个干枯发黑的柿子,摇摇欲坠。
  它是酸的还是涩的?它会在掉落后腐烂?还是会在腐烂后掉落?它好像,被全世界遗忘了。
  方嘉嘉从牛仔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包烟,一盒火柴。她不抽烟,也不对尼古丁上瘾。但是公司里不抽烟的设计师太少了。
  后来为了显得合群一点,她也会经常随身带烟。
  成年人,除了足够的人民币,还需要被迫储备社交货币。
  同事约她去天台抽烟时,她就会点燃一根,任由香烟慢慢燃烧。
  看着那缕轻烟在风里慢慢散去的样子,她会不自觉地会说出一些平时说不出来的话,偶尔也会毒舌地吐槽老板,刻薄地痛骂甲方。
  平时乖巧寡言的女孩儿,当她的手里拈着一根燃烧的香烟时,仿佛突然就拥有了放肆的依凭和底气,拥有了“出格”和“撒野”的心理依据。
  她邻桌的那位男同事卡卡曾开玩笑说,“方嘉嘉点燃一根烟就能召唤出了第二人格。”
  “如果不是办公室禁止吸烟,我愿意每天在桌上点着三根烟,烟火不熄地供奉那个毒舌的方嘉嘉。”
  从方嘉嘉指间升腾的轻烟里,摇曳着一些模糊的影像。
  乡村里的有些大人,总以为小孩子听不懂他们的闲言碎语。
  方嘉嘉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她和爸爸都是那个家里的寄生者,他们家住的房子姓“向”。
  每次听到身边的同事用“女人上桌吃饭”这种话玩梗说笑,方嘉嘉都笑不出来。
  向文楷上高中之前,方嘉嘉很少上桌吃饭。
  方建兵一年四季多在工地餐宿,家里常在一起吃饭的也就三口人。
  她记不清了,到底是二年级还是三年级开始养成的习惯。每到吃饭的时候,她就自觉装好饭菜,端着饭碗坐到小卖铺收银柜台的那张木椅上。
  王秀荷忙着给儿子夹菜添饭,喋喋不休地对着向文楷奉送母爱。
  有人进店买东西,方嘉嘉就放下筷子,收银、找零。还要小心翼翼地护着饭碗,生怕话多的客人把口水溅到自己的碗里。
  她会努力在王秀荷吃完饭之前先搁了饭碗,不然就会被妈妈从收银柜后面的椅子驱走,让她坐回到餐桌上吃饭。
  和向文楷同桌吃饭时,她的椅子上仿佛长满了刺,桌上的每道菜里也像是长出了冰碴子。
  向文楷上高中之后,方嘉嘉觉得他把那道无形的压迫感也带走了,就连家里的空气都变得自由了。
  她慢慢习惯了一开饭就上桌吃饭,听王秀荷在饭桌上唠唠叨叨。
  初二下学期的那个下午,方嘉嘉正坐在桌边吃饭。看到高考结束的向文楷突然走进家门时,她应激式地端着碗站了起来。
  向文楷似乎也因此愣了一下,他看着她匆匆忙忙地离了桌,钻进了厨房。
  方嘉嘉坐在炉灶旁的木凳上吃完了那碗饭。那是向文楷一辈子也不必懂的慌张无措,那种鸠占鹊巢的羞耻感。
  手里的烟燃去了三分之一,方嘉嘉听到厨房里有人在高声催菜。
  不耐烦的语气似乎点燃了大厨的火爆脾气,他们互相呛了起来,几位帮厨的大婶开始劝架。
  那些菜里面不会溅上他们吵架时互喷的口水吧?
  方嘉嘉有些倦怠地眨了眨眼,轻烟里的影像又换了个场景。
  去县城参考中考的前一天,王秀荷的千叮咛万嘱咐让方嘉嘉误了些时间。害得她走入 45 座的大巴车时,车里已经没座位了。
  陈老师站在过道上和班里那几个尖子生在聊着什么,方嘉嘉背着包,局促不安地站在司机旁边。
  她的同桌向恬和另一个女生坐在一起,招呼她和她们挤一挤。
  方嘉嘉有些犹豫地朝她们的座位走过去,她不想挤着她们,可是自己一个人站着显得太突兀了。
  比起无处落座,她更讨厌被一群人注视的感觉,虽然大家的目光并没有攻击性,但是总能让她感到局促不安。
  她还没走到同桌的座位旁,叶校长的车在即将发动的大巴车旁停了下来。
  “陈老师,你们班坐得下吗?坐不下的话我车上还能坐两三个人。”
  方嘉嘉侧头看向窗外,看到了握着方向盘的叶校长,还有坐在副驾驶的叶朗。
  “叶校长好,我看看啊。”
  笑容满面的陈老师匆匆环顾了一下车内,视线淡淡地从还没落座的方嘉嘉身上滑了过去,最后落在早就已经就座的班级第二名和第三名身上,“希沛,晓虹,你们俩去坐校长的车。”
  周希沛和李晓虹兴冲冲地钻进了校长的车,方嘉嘉心里却涌出了小小的失落。
  当时的她也很想跟叶朗坐同一辆车。可是校长的那辆车仿佛已经被陈老师设定了门槛,成绩平平的人没有准入资格。
  烟已燃了大半,方嘉嘉听到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觉得来人应该是某个酒足饭饱的男人。大概是懒得在卫生间排队等位,来找个僻静的地方撒尿。
  一定是个男人中的男人,才会敢于对着大自然露短。方嘉嘉忍不住在心里腹诽。
  叶朗的脚步停在转角处。
  他看到她指间的烟时,微微怔了怔。然后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山坡上的那棵柿子树,目光也停驻在那个孤零零的干瘪柿子上。
  寂静在他们和那棵树之间,如方嘉嘉指间的轻烟般升起。
  叶朗望向她,只觉她的周身仿佛笼罩着如烟雾般飘渺却又真实可感的孤独。
  方嘉嘉静静凝望着那缕轻烟,从那里面看到了那个不断在状元小卖铺、教室、画室、寝室、办公室、会议室……慌慌张张找位置的自己。
  “方嘉嘉。”叶朗轻声打破了沉默。
  闻声,方嘉嘉夹着烟的手颤了颤,一小撮烟灰飘落在她脚边。她侧头看了他一眼。
  “对不起,”叶朗感受到了她身上放射出的强烈的戒备,“前天是我太失礼了。”
  “为什么要道歉啊?”方嘉嘉随手捡起一根细小的木棍,在泥土上漫不经心地画出一片狭长的叶子,低头轻笑道:“你不用过意不去,我那天是故意的。”
  叶朗被她两句话说懵了,一时语塞。
  “我知道你不记得我,也认不出我,故意跟你打招呼就是想看你尴尬的样子。”
  方嘉嘉捻了捻手里快要燃尽的香烟,她抬眸看向他,嘴角溢出一抹毫不掩饰的狡黠,“就是个一时兴起的恶作剧,没什么恶意。顺便验证了一下我自己到底有多平庸。”
  “不是,你别这么说。”叶朗眼神闪躲了一下,有些无地自容,“是我记性太差。”
  他怎么可能记性差?这种毫无技巧的自损倒显得她在自怜自哀。
  “你不是记性差,你比我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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