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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大唐]武皇第一女官-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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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天罡行云流水般走向后院客房。
  留下姜沃一个人坐在李承乾对面,心中唯有一个感想:谢谢你,师父。
  李承乾单刀直入问道:“姜太史令,父皇如何?”
  姜沃从前未跟李承乾打过任何交道,但今日一见便知,这是个很透的人,且全然直来直往——也是,如今也没有任何需要他曲意之事了。
  这样的人,要与他说实话。
  若是扯谎或是敷衍,他便再也不会开口了。
  于是姜沃如实将皇帝这几年的事儿简略说来,又道:“只是圣人的脉案唯有尚药局与孙神医可见,臣并不能知。”
  李承乾这才点了点头,。
  他见姜沃神色磊落无丝毫欺瞒,言谈俱实无虚,又想起当日在昭陵,稚奴曾提起过她两回,甚至还有一张‘房舍器具布置图’是寻她标记过风水忌讳的——显见与稚奴私交不错,李承乾的神色就放缓了些。
  索性继续问起他关心的人与事。
  虽说亲卫也会带来些长安城中的消息,但具体到公主太子等大人物,侍卫们也搞不清。
  李承乾先关心道:“我离开京城那年,长乐与晋阳的都有些病弱,如今可还好?”'2'
  姜沃答曰:“都好。长乐公主这些年随夫君赴任通州,每年元日前必归京陪伴圣人——想来此时公主已然到长安了吧。”长乐公主,长孙皇后嫡长女,被皇帝许回长孙一族,夫君长孙冲,现任通州刺史。
  “晋阳公主……
  若说起晋阳公主,还要先与大公子提一句您的乳母遂安夫人。大公子离开长安后,遂安夫人便出宫随孙神医学女医事,如今已经带出了数十位女医,散在长安城数间坊子内。”
  “晋阳公主因常去探望遂安夫人,便常见孙神医——公主聪慧,从前又常见尚药局请脉开方,在医道上颇有几份天赋,如今已然是孙神医的记名弟子,凡是孙先生在京中,公主就常去请教。”
  姜沃想到晋阳公主也不由笑了笑:“公主还想过跟孙神医去游历四方,可陛下哪里舍得。”
  听她带着一点笑音,将两位最令他担忧的妹妹现状一一道来,皆是平安,李承乾心中不由也是一松。
  又接着道:“那城阳如何?”杜荷事涉东宫谋反,必是要死的,只可惜了妹妹。
  “圣人为城阳公主再指婚薛氏——公主是先亲眼见过夫婿首肯的。”
  李承乾颔首:“那便好。”
  至于幼妹,李承乾当日是亲眼见到父皇将妹妹许给郑国公(魏征)之子的,便只问过平安就罢了。
  剩下的——
  “稚奴应该很好,东宫也是稳的。”李承乾看向姜沃,言辞依旧很直接道:“不然你也难坐在这里了。”
  “倒是。”李承乾露出了一点好奇之色:“李泰还活着吗?”
  见姜沃点头,李承乾长长叹了口气:“还活着啊。”
  姜沃:……您这遗憾失望的也太明显了。
  哪怕是第一回 面对面交谈,姜沃心中也有些明悟。
  她望着眼前人毫无虚饰的神色,也觉心如明镜台:比起昔日东宫中如履薄冰,如今能过这样每句话都全然出自本心的日子,大公子您,是不是更平静快活呢?
  **
  姜沃到蜀中没几日,便是贞观二十三年的新岁。
  说来也奇,这竟然是姜沃过的最像前世的一个除夕——根本没什么年味儿。
  李承乾大概是从前过了太多庆典盛大的除夕与元日,如今就变成了完全不爱过年的人,一应坐卧起息与往日并无分别。
  唯有院中被侍卫们换上的新桃符,那般新鲜的红色,才提醒路过的人,哦,已经过年了啊。
  这万岭谷安静的仿佛被遗忘在时空之外。
  不过姜沃觉得很放松。
  以后的她,应是再也没有能够无所事事的清闲元日了。
  *
  过了贞观二十三年的元宵节,姜沃便向师父辞行。
  她自然是很舍不得的——这一别,只怕此生难再见。
  但她得赶回去。
  她怕来不及将黔州事带给皇帝。
  *
  姜沃来辞行时,李承乾正坐在院中竹椅上看《心经》。
  闻言抬头:“太史令要回京去了?”
  “是,臣已瞧过大公子安好,当归京禀明圣人。”
  姜沃看得出如今的李承乾是真的心境平静,也惯了这种隐居生活。
  听侍卫们说,大公子一年四季常竹杖芒鞋入山。
  而且每次都带些他们看来奇奇怪怪的东西回来:有时是几颗松果,有时是一把溪流下的鹅卵石,甚至还捡回过昏迷的松鼠和小鸟。
  这些日子,姜沃也见了几回李承乾披大氅持竹杖入山。
  亦见过他在院中坐着,花了一两个时辰,将许多带回来的落叶一片片擦干——李承乾似乎有收集不同植株落叶的习惯。姜沃站在廊下,看到他手边的匣子里,装的全都是各色完整的落叶。
  他擦拭落叶时,神色很宁和也很专注。
  姜沃想,圣人听到这些一定会欣慰的。
  她一定要赶回长安去。
  风雪不能阻。
  *
  李承乾颔首,表示已知她辞行之意:“冬日路冷难行,太史令此去保重。”
  姜沃问道:“大公子有无信物需要我带回长安?”
  李承乾沉默片刻,忽然道:“父皇之前,其实有让人给我带过一封书信,只是我没有回。”
  一来,不知该与父皇如何再如寻常父子般书信往来,二来……若是自己回了此信,父皇会接着寄送下一封信函吧。
  然皇帝与废太子若书信来往多了,又置如今太子于何地呢?
  李承乾想起那封信中,父皇问起:“承乾,黔州多雨雪否?”
  父皇,您是不是遇到了雨雪?
  李承乾放下手里的《心经》,起身走到屋里,取了一个锁住的匣子出来。
  “太史令带给父皇吧。”
  姜沃小心接过:“臣必带到。”
  匣子拿到手,发现重量不重。但姜沃还是担心里头是易破损之物,就按照前世包裹‘易碎物品’之法,把这个匣子外包上一层略带弹性的皮革减震,另外再找了一个藤箱,把匣子放进去,又在两者缝隙间牢牢塞满了麻纸。
  李承乾坐在那里,静静看完了她装藤箱的全程,这才重新拿起了《心经》。
  *
  离开当日,姜沃再去与袁天罡叩首作别。
  她以后再也看不到袁师父在屋内晒太阳,或是在观星台上晒星星了。
  师父将屋子与屋内所有的藏书都留给了她。
  太史局,终是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忍泪三拜。
  袁天罡扶起她,略带云翳的眼中,满是担忧。
  姜沃见此便努力笑着安慰道:“师父放心,将来我掌太史局,必勤谨慎行,不堕师父仙师之名。”
  袁天罡却摇头道:“小沃,若是你愿意一世留在太史局,做个掌历法天象的太史令,师父就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望定徒弟:“可师父虽然老眼昏花,到底没有瞎——你不只想留在太史局。”
  “这朝堂云波诡谲,你却想要走进去看一看,甚至伸手去握一握风云。”
  袁天罡的声音变得又无奈又担忧,像是一场打在落叶上的秋雨,带着簌簌凉意:“孩子啊,你怎么就选了这样一条艰难的路。”
  姜沃终于忍不住落泪:“师父……”
  果然,一路上师父指点的都是蜀道运粮事,并不是意外。
  袁天罡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温声道:“小沃,你真的决定了?”
  姜沃用力点头:“我决定了。”
  袁天罡沉默半晌方才叹息颔首,取过早就备在手边的玄奘法师所书《心经》送给弟子。
  姜沃摇头道:“师父,这是玄奘法师特意送与您的。”
  袁天罡将经文放在她手中:“我已如此经般心无挂碍。倒是你,前路漫漫,一定会有摇摆不定,煎熬困苦之时。”
  “到时候便看看此经文,要记得今时今日,你心中定志究竟为何。切莫迷失了前路本心。”
  姜沃这才双手握紧《心经》的贝叶经文与玄奘法师的译文。
  袁天罡起身道:“此生师徒一场,原是意料之外的缘分。”
  “至今日已圆满。”
  “好孩子,去吧。”
  *
  归京的路上,姜沃不用再顾及师父的身体受不住颠簸,因此一路急行,所有的餐食都未停下慢用,而是只在官驿换过马匹后就直接出发。
  一日两餐只在车上用水咽下去干粮,能果腹就算过去了。
  如此急行,一日便能行去时两日的路程。
  贞观二十三年,二月。
  姜沃再次见到了灞桥。
  灞桥边,新柳已绿,碧丝万缕。


第73章 凤归
  姜沃还记得自己第一回 来到立政殿的时候。
  两位师父带她来面圣;在殿外等圣人召见前,遇到了先行出来的晋王。正如此时,她在立政殿外;看到从里面走出来的太子李治。
  然十二年春已过。
  姜沃入内;呈上大皇子让她带回京的匣子。
  二凤皇帝却没有当场打开;只是右手按在匣盖上,慢慢抚过上头雕刻的纹路。旁边李治却是认出,这是当年自己送给大哥装种子的匣子;当时他特意让人在上面刻了他亲手画的葡萄藤蔓。
  皇帝对她道:“坐下来说吧。”
  云湖公公先亲自送上三壶饮子,这才带人都退了下去——陛下显然要留太史令长谈。
  果然;接下来一个多时辰,皇帝事无巨细问起长子现状。
  还有太子时不时在旁边补问:“那大哥捡到的松鼠有没有救活?”又或是:“大哥真的什么花也种不好?”
  姜沃点头回道:“松鼠救活了;大公子又将其送回山上去了。”
  “可这花草上……俱侍卫们说;连在山上开着好好的野花,大公子移栽下来,明明也好生浇水晒日头;却也没几日就蔫了。”实在也是;很玄幻了。
  太子就转头对父皇笑道:“可见是吃不上大哥种的葡萄了。”
  皇帝想一想儿子对着花草枯萎,十分不解的样子,不禁颔首而笑。
  之后又问了许多琐事。
  无论何事;只要姜沃见到的,皆据实以告:比如李承乾这些年根本不过元日不庆新岁这件事,哪怕她知道说出来;陛下可能会有些心里难受;但还是实话实说,没有半句为安皇帝的心就随意瞎编的话。
  见她如此,皇帝倒觉得很踏实。
  皇帝一一问过后;殿中出现一时安宁的寂静。
  李治见父皇已经尽数问过,却还没开口让姜沃告退,便很快心领神会,父皇应该有话想单独问,于是他起身道:“父皇,还有许多春耕的奏疏堆在那里。”
  皇帝颔首:“稚奴先去吧。”
  太子退下后,皇帝也没立刻发问,反而沉默了好一会儿,中间门甚至拿起饮子喝了两口,又把玩了一会匣子上的琐,最后才决定开口问道:“承乾有没有提起过……为什么不回朕的书信?”
  姜沃只觉一阵酸楚。
  或许太子见过许多回,但这是她第一次见皇帝不像圣人,像是寻常的父亲。
  姜沃答道:“大公子提起过,他觉得若与陛下多有书信往来,于东宫不利。”
  皇帝脸上闪过几分放松与欢喜的光彩。
  “这就是了。”并不是不愿意回信,而是跟朕一样,都有为国思虑的苦衷。
  所以,皇帝轻轻拍了拍眼前的匣子,这回就给朕捎了东西来。
  皇帝很想打开看看是什么,不过到底忍住了——还是等着与她一起看看承乾送回什么来吧。
  皇帝俱已问完,心中又放下一事,就温声道:“朕无事了,回去歇几日吧。”
  姜沃却没有随言告退。
  立政殿内只有两人,难得连太子都不在。
  这应当是她最后一次单独面对二凤皇帝的机会了。
  “怎么?”见她没有依言告退,皇帝也没恼,只是笑笑问道:“是还有什么想说的?”
  “是。臣还有一事。”
  看着皇帝鬓边白发,她心中忽然就平静笃定下来。
  她想告诉眼前的帝王。
  姜沃抬头道:“去岁,陛下曾召臣至含风殿,听法师与两位师父论起谶纬之术与推演后世。”
  “今年进京的路上,臣做了一个梦。”
  “似是千百年后的华夏。”
  殿中日光丰沛,金色的阳光流淌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
  皇帝眼睛也明亮如日光:“说来朕听听。”
  “臣梦见了一间门学堂。”是梦,却也是她曾经的每一天。
  “里面坐满了孩子,每一个都面容红润,衣衫洁净。”
  “臣也变成了里面的一个孩子。”
  她从袖中取出一幅画——总归是与大画师阎立本相识这些年,姜沃觉得自己这幅画,画的还不错。
  用的俱是细笔勾线:方正的教室、铁质的桌椅,大扇的玻璃窗、吊灯电扇,甚至黑板与投影仪……
  她全都画了下来。
  二凤皇帝接过这张画,看了半晌,这像是一座学堂,但又完全不是他曾经见过的学堂。
  他抬起头:“既然是学堂,那在讲什么?”
  姜沃认真道:“老师在讲一千三百年前的贞观年间门。”
  “一千三百多年……”皇帝先是一怔,下意识重复了一遍,然后双眸愈亮:“好!若真如此,可见千载后华夏依旧!”
  依旧在学华夏之史,必是家国长存!
  姜沃望着皇帝的欣悦:是啊,陛下,千年后,我们依旧坐在教室里,学习着中华历史,学习着您开创的贞观之治,感慨着怀念着那个大唐。
  接下来,皇帝根本没有问起她梦中,千年后世人如何评价他,评价贞观一朝,反而直接笃定道:“千年后人读我国史,必觉鸿勋茂业粲然可观!”'1'
  这便是二凤皇帝的自信与魄力,他从未怀疑过自己一手打造的功业,正如大唐之气度,从来自信睥睨磅礴大气。
  姜沃重重点头:“是,千载后世人依旧称颂贞观。”
  她望着眼前哪怕霜雪覆鬓,也依旧不改如日亮烈的帝王:“后世皆仰陛下是千载难逢的明君。”
  皇帝闻言丝毫没有犹疑,他慨然一笑,意气风发神采焕然:“朕自如是!”
  **
  这一年天儿热的很早。
  才三月里,便热的人有些烦躁。
  太子上书,请皇帝尽早移驾翠微宫避暑。
  皇帝允准。
  然而就在圣驾准备启程的前一日,卫国公之子李德奖入宫求见太子。
  卫国公李靖病重不起,府中已将棺椁齐备。
  李德奖告退后好久,李治还坐在东宫的书房不肯出来:怎么偏偏是现在,怎么又偏偏是卫国公?
  卫国公李靖,从秦王府至今,追随皇帝三十余年。
  皇帝曾将三军之任,一委李靖。
  也就是这几年卫国公年老,才少上战场,从前他带兵出征时,便是无可争议的三军统帅,李勣、李道宗、柴绍、薛万彻等将领,悉数听命。
  李治深知,卫国公是随父皇打天下战功赫赫之人,在父皇心中分量极重。
  他重病垂危,李治自知该去禀告父皇,可他又实不想去,不想让父皇再面对一次重臣过世。
  李治独坐了好久好久,直到日暮西斜才起身往立政殿去。
  **
  皇帝到卫国公府时,并没有带太子。
  这些年卫国公李靖极少再上战场,甚至极少出府,只是闭门谢客连亲友都少见,并不只是因为年老病弱——也为着,贞观十七年,李靖的长子李德謇也牵扯到了太子承乾谋反案中。
  只是不如侯君集等人罪证分明,不过是与他们私交过密而已。
  看在卫国公的面子上,最终是判了流放。
  自那后,李靖便几乎不出门了。
  为此,皇帝今日便没有带太子过来。
  *
  皇帝坐在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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