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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大唐]武皇第一女官-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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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塞班国国王听说他来自大唐,格外客气周到不说,最后送行还亲自送出城门,并道:“上回送的还是大唐的崔使节。”然后用颇为熟练的汉语,跟玄奘法师唠了好一会儿那位崔使节的姿仪。
  玄奘法师本来也没怎么太放在心上,倒是今日一见,都不必问姓名,就觉得这位必然是阿赛班国王口中念叨的‘崔使节’了。
  *
  送下玄奘法师,姜沃也没有多待——初回长安,又带回了那么多经文,玄奘法师一定有很多事要做。
  因此她很快告辞。
  倒是玄奘法师让她且留片刻,然后从车上无数的麻布包裹中,精准取出一个:“这是送给袁仙师的。”
  姜沃替师父收下,这才与崔朝一齐告辞出来。
  弘福寺门口,还等着许多慕名而来,一路跟随朝廷车马的僧人。
  崔朝与姜沃上车驶出两条街后,才觉得人没有那么多了。
  “太史令今日难得有空出宫,不如去看看新的房舍?已经快要修缮好了。”
  姜沃曾经托崔朝帮她挑两处好地段的房舍买下来。
  虽说她还是愿意住在宫里,跟媚娘住在一起,但该买的京城房产还是要置办下的。如今天下人口还未恢复,长安城的房舍还没有那么抢手,但随着贞观之治百姓安居,未来几十年,人口估计会迎来一个大的飞跃。
  说来令人痛心,从隋末到唐初,人口锐减到四分之一——不是锐减‘了’四分之一,而是锐减‘到’四分之一,从八百多万户锐减到两百多万户。哪怕是贞观年间一直在修养生息,恢复元气,但依旧也才只恢复到三百多万户。'1'
  从这次东征就可知了,皇帝虽说又是水陆并进,又是骑兵步兵的,看起来好似浩浩荡荡大军无数,但其实总共只动用了十万出头的兵力。
  一凤皇帝是真不舍得,也是实在很难拿出隋炀帝百万大军东征的阵容。
  十万兵力都是他好好算过的——别看大唐经常把周边国家加入‘唐灭xx国’系列,但其实每回动用的兵力都没有很多,走的是精兵和以战养战的路子。
  实在是家底还没彻底养回来。
  姜沃想了想遥远的辽东,才转头对崔朝道:“既然宅子还在修缮,那就等修好了再去看。”
  “我倒是有另一个地方想去。”
  *
  姜沃回到宫里时,已是临近暮敲响的时辰。
  因是盛夏,天光倒是还亮堂。
  她走进院中,就见媚娘坐在窗边,借着天光在看书。
  媚娘的神色很专注,都未注意到有人进院。
  姜沃止步不动。
  她见过媚娘最多的侧颜,就是这样认真看书的样子。
  数年过去了。
  媚娘是姜沃见过最有意志力的人:有多少人能够在深渊谷底,似乎八方都是绝路的情形下,永远坚持着一步步往前走呢?
  然而,媚娘却是在未遇见太子前,就已经坚持了数年——读书、思考、永远没有停下过走路,更没有停下过抬着头去寻找向上攀爬,让自己走出这片绝境的藤蔓。
  她胸中永远有一口不服输不绝望不认命的气。
  *
  媚娘真没注意到姜沃进门。
  不过媚娘此时并非如以往一般,在对着书里深奥晦涩之言思索,而是难得陷入了回忆。
  她想起了去岁九成宫,与太子见的最后一面。
  去年夏日,虽然圣驾在九成宫,但她与李治,其实也就只见了寥寥几回。因圣人那时正在备战高句丽,太子要时刻随驾听从圣人教导,忙的无暇他顾。
  最后一次见面是中秋前。
  那时天气已经有些转寒了。
  李治出门的时候为了不惊动乳娘等人,就连外出的披风也没带,就像往书房去一般,穿着常服自院中穿过,然后才从侧门带着小山走了。
  因穿的单薄,李治到了兽苑后,被风一吹,就不免咳嗽了两声,脸色和指尖都有些发白。
  媚娘一眼便看出是怎么回事:“太子长日劳碌,若是再为……出门染了风寒,那还不如不见。”
  李治望了她片刻,忽然轻轻点头道:“好。”
  似乎怕媚娘误会他恼了一般,李治下一句话与这个‘好’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很快就道:“来见我,对武才人来说,也是冒着‘风’而来吧。”
  “从前我做晋王时也罢,出入宫门都很随意,可如今我既然是东宫,盯着我的目光只会越来越多。”
  李治顿了顿,终于问出了这两年来一直想问的话:“武才人可知韦贵妃入宫前之事?”
  “你……可愿意如贵妃一般?”
  韦贵妃,是再嫁之身入宫。
  *
  媚娘在回忆中,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揉着书页的纸边儿。
  其实,从几年前,明明见到晋王的背影,但她没有按照宫规退避,而是选择主动踏入兽苑那一刻起,她就进入了一场赌局。
  这些年,一直在赌。
  她不由想起前年皇帝巡幸幽州,后宫妃嫔们忽然爱上了赌斗的旧事。媚娘那时常听宫人感慨,哪个嫔妃输掉了一年的俸禄,又有哪个公主输掉了一身的金玉,真是大手笔啊!
  当时往兽苑去的媚娘就在内心道:比起这些嫔妃们,自己才是个真正的赌徒啊。
  她赌上的甚至是自己的性命——
  若是让外人得知,太子殿下喜欢避开人,单独与一位掖庭里的才人说话,那会怎么样?太子或许会受皇帝两句斥责,但她……只怕性命难保。
  媚娘心里很清楚,但她没有办法。
  因为太子想见她,想与她谈心解压,她就得去,她需要维系住太子这种好感。
  每一次两人面对面说话,太子的语气都很随和,有时候甚至给媚娘一种错觉,他们是平等的人。
  但错觉终究是错觉。
  他们两个站在这里,所冒的风险截然不同,因此也绝不平等。
  但对媚娘来说,一旦入局,她只有赌下去,一次次冒着全盘皆输的风险,把性命安危压上赌下去。
  她在赌,会有一日,太子对她的看重,超过了他的孤独感和倾诉欲。他会开始担忧媚娘所冒的绝大风险。
  终于。
  她赌赢了。
  **
  与此同时,远在定州的李治,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靠近北地,哪怕是夏日,太阳落山后就会有些凉意。
  这份凉意,让他想起了去年他与媚娘见的最后一面。
  虽然近一年未见了,但想起媚娘,她的面容还是会立刻清晰的浮现在他眼前。
  去岁中秋前见过一面后,回东宫的路上,他就对小山吩咐道:“以后我不再来兽苑了,你记得每旬来看一眼猞猁,别让人克扣了肉食。”
  “再有……”李治想了想道:“今年起驾回长安后,你先留下别走,办好一件事——把九成宫兽苑里的宦官,都送到玉华宫去当差,另外换一批新的来。”玉华宫也是行宫,只是皇帝不喜欢那处,从来没有去过,一直闲置着。
  “此事好好办,若是办不好,你也就留在玉华宫养老吧。”
  小山连忙领命,表示绝对干的利索。
  然后忍不住去偷偷觑太子的脸色。
  怎么,难道武才人惹殿下不高兴了,再也不肯见了?
  见太子殿下一脸怅然,小山就知道应该不是武才人的事儿。那就是殿下太忙了,所以无暇再见?
  小山是个宦官,每日就是琢磨怎么才能让太子殿下高兴。
  在他心里,是很愿意跟太子来兽苑的,因为每回太子见了武才人就相谈甚欢,连着一两日都会心情不错,像是卸掉了身上一些担子似的。
  此时看着怅然的太子,小山忍不住把心底埋了挺久的一个想法说出来:“殿下,圣人常给东宫赐宫女服侍殿下的——武才人虽是以才人位分入宫的,但都这些年了,还住在掖庭,连个后宫宫室都没有,其实也就是个有品级的宫女差不离了,殿下何不向圣人讨……”
  小山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太子眼底的寒意吓得‘噗通’跪了。
  太子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听得小山觉得脑瓜子一片冰冷像是被人拍了一个大雪球:“这样的话,别让我听到第一次。”
  *
  定州。
  李治的手指上缠绕着披风的绦子,想起小山这句话。
  当时自己制止小山,何尝不是制止自己?
  他也动过这个念头。
  尤其是很多个觉得孤单的时刻:许多次他已经被父皇布置的政理弄得心力交瘁了,结果太子妃还要来说‘对东宫宫人的处置’,以及状告‘萧良娣对她不够恭敬’,而萧氏等人则又来给他送汤水送点心,说着‘这是妾亲手做了一日的,只求殿下念在心意上吃一口’。
  李治觉得好累:他不想听也不想吃。
  他只想跟人说说话,跟一个能听懂他在为什么心累的人说说话。
  那时候,他心里就动过小山提起的这个念头。
  如果他去向父皇要一个从未在意过的才人,父皇哪怕一时不满,但只要他求一求,也会答应的吧。
  父皇从不会生孩子们太久的气。
  情感上这样渴望着,但理智立刻压住了这个想法。
  如果他这么做了,他知道媚娘的结局会是什么,已经有前车之鉴了:当年东宫称心就是先例。
  当然,媚娘在他心里,与称心在当年大哥那里的地位不同。
  但李治清楚,只要他提出此事,在父皇眼里,媚娘和称心就是一样的——有人狐媚太子,引得向来乖巧的太子犯错。
  这样的罪人,一定是不能留!
  或许父皇会想起大哥当年激烈的反应,不会再那么直截了当手腕生硬的把人烧成灰。
  但在这宫里,皇帝想要一个人没命,实在是有太多方法,也太容易了。
  人一旦没了性命,就什么都没了。
  李治一直记得初见媚娘时,她纵马而来,身后还蹲着一只猞猁,眉目鲜妍,带着那样鲜活而丰盈的生命力。
  若是因为自己……李治只消想一想就有些不寒而栗之感。
  李治低下头继续看文书:暂且不见罢,横竖宫外的事儿,他也安排过了。
  **
  媚娘回忆过后,动了动低的有些酸楚的脖子,目光随意往外看去,就见姜沃站在门口似乎在发呆。
  “怎么在外面晒着?快过来!”
  姜沃没有进门,而是走到窗前,伏在窗户上与媚娘说话。
  在宫外可以坐马车,进宫后就只能走路,姜沃这一路走回到宫正司,媚娘就见她额角和鼻尖都带着一抹水痕。
  媚娘取出帕子,给她细细擦去。
  边轻柔擦拭边问道:“上回你说过在宫外已经买了房舍,今日难得出宫没去看看?”
  姜沃摇头:“不着急,反正也先不去住。只要姐姐还在掖庭,我当然也要住在掖庭。”
  媚娘笑着将手帕收了,又用手背试了试姜沃脸颊的温度:“还是进来吧,外头热。”
  姜沃这才点头,从窗口处直起身子,转身进门。才进来就见桌上摆着一瓷盆井水,里面浸着一只茶盏,想来是媚娘给她准备的凉茶。
  她就端上这只杯子,也来到窗下,与媚娘隔着炕桌对坐。
  媚娘看了看外头的天色:“既然没去看房舍,难道只接玄奘法师,就花了一整日?”
  姜沃摇头:“我去了另一个地方。”
  *
  崔朝问姜沃要不要去看房舍,姜沃摇头拒绝,难得白日有空出来——
  “我想去看看感业寺。”
  说是去看感业寺,其实马车只是停在外面没有进去,姜沃撩起帘子,从马车上望着感业寺深锁不开的寺门。
  偶然能听到里面的人声。
  崔朝坐在对面,慢慢与她说起感业寺:“这正门是一直不开的——这些年只开过一次,就是先帝的嫔妃入门之时。”
  “平时只会开东西角门,由挑夫送上日需之物。”
  “自从去岁太子殿下提起过,这一年来,这感业寺日用的米面、菜蔬、布料、香烛等物,逐渐都换成了我下面的铺子来送货。”
  感业寺是皇家寺院,专门负责接收先帝驾崩后,没有子嗣的嫔妃们。
  这里的管事,除了宫里派出来的两个老宦官,便是几个年老的尼姑——到了这感业寺,前程是甭想了,只能想着捞钱了。
  要换过感业寺的供给商实在容易,只要价格压的低,让这些人有更多油水可捞就是了。
  “除了日需之外,这里面的两个宦官,四个老尼,不敢将他们克扣来的钱财放在寺中,就存在了东市的‘平康柜坊’,换了钱票。”
  平康柜坊,也是崔朝的产业。
  相当于这感业寺,从管事的隐秘到日用所需之物,全都在掌握之中。
  崔朝含笑道:“我瞧今日太史令没有兴致进去,那就先在外面看看——以后若是想进去,随时可以。”
  *
  姜沃边说这一日的行程,边喝完了一盏凉茶。
  媚娘顺手接过她手里的杯子,搁在桌上,催她先进去换家常衣裳松快一下。
  然而姜沃正讲的意犹未尽,指着她带回来的一个小包裹:“我说完再去换——姐姐,这是玄奘法师带回来的贝叶经文,他特意送了师父一些‘相面’相关的,我方才去给师父送时,就特意求了几份拿回来跟姐姐一起看,先看过再换也不迟。”
  媚娘起身,不由分说把姜沃拉起来推到里间去了:“先换衣裳,出去一日不累?”
  “咱们能说话的时间还长着呢。”!


第63章 大唐武德
  高句丽;辽东城。
  不,此刻应该称大唐的辽东城,城头已经变换了旗帜。
  只是辽东城内的高句丽的官员、人口、财物还在厘清中;大军便未入城;还驻扎在城外营地。
  大军正中;是皇帝的营帐。
  长孙无忌走到中军黄帐前;示意门口守着的云湖去给他通传,他要请见圣人——辽东城已破,附近的白岩城应当也很快能拿下。
  下一步大棋;该由皇帝来决定是否进攻重城安市。
  安市可是硬骨头;城池坚固兵精粮足。
  长孙无忌随军东征,自然也颇为劳累。此时他站在帐外,边掐自己眉心边让云湖去通报。
  谁料云湖公公看起来一脸为难;竟是踟蹰着不知该不该通报的模样。
  帐子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
  长孙无忌心中生奇:谁在里面?不对啊,军中能有资格面圣的人,刚才都跟他在一起——围攻辽东后,水陆两大行军大总管李勣、张亮完成会师;李道宗等几位副行军总管也齐聚军中;方才他们还在一起激烈讨论(争吵)到底下一步该进攻哪里。
  正因各执己见谁都说服不了谁,这才推了长孙无忌来问皇帝。
  那现在帐子里是谁?
  帐中忽然有皇帝的笑声传来:“好!说的好。”
  长孙无忌听皇帝这么轻快的笑声;如此夸赞的语气;忽然一种很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于是他等不及云湖进去通报了;直接在帐外说了一声:“臣长孙无忌求见。”然后就自己撩开帘子进去了。
  进门看清皇帝旁边坐着的人后;长孙无忌当场眼前一黑;恨不得一头栽在地上,免得再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世界。
  心里霎那间门浮现一个念头:魏征,求求你活过来吧。
  真的;求求了——
  就在这烽烟还未彻底熄灭、尤能闻到血腥气的辽东城,两国交战的最前线,皇帝身边坐着的,居然是本来应该留守定州的太子!
  长孙无忌因为太过震惊与愤怒,整个人反而有种异常的平静,麻木行礼:“臣见过陛下,见过太子殿下。”
  皇帝如常摆手:“免礼。”
  李治也笑眯眯如常来扶:“舅舅来了?不必多礼。”
  长孙无忌:……你们父子俩不要人不发火,就把人当傻瓜啊!装的若无其事,难道这事儿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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