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武皇第一女官-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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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会子初唐,高足桌椅,还显得不那么正经。
似乎非得是“坐一木榻,五十余年,未尝箕股,其榻当膝处皆穿”才算是守礼法的高士。'2'
但姜沃自己的屋子里,当然用的全是适合她习惯的家具。
不但她,这些年,宫正司里凡需大量抄写文书的女官,全都换成了这种座椅——还是舒服最实在啊。那样跪坐久了,再垂着头写字,很快就能体会到医书上所写的‘足痹转筋,肩颈僵直’,甚至‘痹不得摇’。
听晋阳公主这么问,姜沃就知,公主只怕素日还是以《礼记正义》所要求的:“坐,亦跪也”为主。
毕竟孔子都曾骂过“老而不死是为贼”,骂的就是原壤这人‘夷俟’(即非正坐),又一向无孝悌敬人之德,后来还用手杖敲了人家的腿。
可见礼数的重要性。
姜沃就温声劝她:“公主虽守礼正坐,但要记得多起来走动一二,切莫沉浸于练字或是针线,忘神久坐。”
晋阳点头,她的眼睛就与晋王很像,哪怕细细打量人都很亲柔温和:“好,姜太史丞如此说,我会多留意的。”
说完后,晋阳公主忽然略侧头,以帕掩口咳嗽了两声。
姜沃递上杯盏:“公主身子不适?”
晋阳公主摇头:“就是近来多陪着姐姐游览九成宫散心,所以有些劳累,并没有什么要紧。”
她望向姜沃:“今日来,是有一事,想请姜太史丞帮忙算个吉期。”!
第58章 监管
“往兴善寺的吉期;已经给公主算好了。”
姜沃写好,递给眼前的晋阳公主。
晋阳公主并不是为自己来的,而是替姐姐城阳公主来的。
说来城阳公主也是倒霉:皇帝有把女儿嫁给功臣之家的习惯。在他看来;这是两全其美。
一来;皇帝觉得这些臣子对他都是忠心耿耿,从长辈份上,对公主自然就不会差了。
二来,公主下嫁;也给他的心腹臣子门楣增光添彩。
且皇帝每回挑女婿,还真不是对着门第就把闺女一塞;尤其是这些心爱的女儿,女婿他也都是亲自看过考察过;琢磨过跟女儿心性相配的——
比如高阳公主,二凤皇帝觉得这个女儿打小跳脱;有时还有些跋扈,那就选了房家次子房遗爱做驸马;次子不如长子身负家族重担,看着脾气也挺好。谁料房遗爱跟高阳公主闹出各玩各的事情,二凤皇帝没少头疼。
而城阳公主这里,城阳本身性子温和些,又喜欢有才有主意的少年郎;皇帝就给女儿挑了杜如晦之子杜荷——杜如晦去得早,杜荷顶门立户,自然算是个有本事有出息的少年才俊。
结果好嘛;这个还不顶上一个。
杜荷是有本事,都有本事到直接去掺和逼宫谋反事了!
参与谋反没的说,杜荷是一定留不住命的。
在他判罪之前;皇帝已经令其与公主和离。
皇帝除了对自己挑女婿的眼光产生怀疑,决定晚几年再给其余女儿定婚事外。更觉得宝贝女儿城阳公主好惨,赶着给女儿接回宫里,上九成宫自然也带了来,希望城阳离开京城,也好换个心情。
晋阳公主看了看吉期,折起来收好:“多谢姜太史丞。到时候我陪姐姐一起去兴善寺。”
杜荷,判的是秋后处斩,最终结局是身首两处。
二凤皇帝早跟韦贵妃交代过,宫里不许再提‘杜荷’这个名字,他巡幸幽州前,也让她多照料开导城阳。
韦贵妃执行下去——其实一开始设立各种‘投壶’等比试,也是拉着城阳公主来散心的。
结果有点跑偏,城阳公主一般般不太感兴趣,倒是高阳公主不亦乐乎。
韦贵妃安慰自己:行吧,都是公主。
高阳公主也来开导过城阳:“驸马吗,这个不中用了,只好换下一个了——父皇早说过要再给你找个好人家,这回好好挑挑呗。当然,你要嫌烦不嫁也行,就在宫里住着也没人敢委屈你啊。不过,我还是觉得你该再挑一个,不为别的,为了出宫自在啊,你老在宫里多闷得慌不是?”
“你没看父皇这些妃嫔们,都闷成什么样了,锦衣玉食又怎么样,也不自在也出不去门。”
“我瞧着这宫里,都快成了第二个感业寺了。这不,只好设些赌斗自己找乐子。”
话虽如此说,但有人来请的时候,高阳公主还是迅速入场,加入了赌局,可谓是阐释了什么叫口嫌体正。
*
晋阳公主坐在高足椅上,小小少女双手托着腮,与姜沃道:“我想,姐姐也只是想给他上柱香,了断下自己的心事罢了。”
城阳公主与杜荷并非什么情根深种,生死相随。尤其是杜荷还干出这种直奔谋反去,不顾家人的事儿,也令公主烦恼痛恨,所以一句情也不曾求过,绝不为了这么个不顾自己的男人,去给父皇添堵。
只是……曾经朝夕相处的人死了,总会有触动。
偏生所有人都不提,倒是让城阳公主也只好闷在心里,就那么堵着一块。
晋阳公主常陪着姐姐一起,她看出了姐姐的心事,邀请城阳公主一起去兴善寺。
兴善寺是长安香火最旺的寺庙之一,素斋出了名的好。
晋阳公主去与正在监国的兄长央告,李治对这个妹妹一贯最没辙,只好应了。
于是晋阳公主私下来问姜沃,问的不是出门上香游玩的日子,而是,念往生咒的吉期。
她双手合十,闭上双目,轻声道:“希望姐姐能够就此放下,再无挂碍。”
姜沃与她道:“公主放心,今日事我不会与人说。”
晋阳公主笑了,眼睛乌黑明亮,看上去更像是林间小鹿了:“我信得过姜太史丞——我能感觉出人的善意与恶意。所以今日我才要自己来问太史丞,我一见,就知道太史丞会真心帮我的。”
她笑道:“要不然我就会问太史丞,去兴善寺游玩的吉期了。”
善良,聪慧,善解人意——宫人都说晋阳公主是最像长孙皇后的公主,想来文德皇后便是如此吧,还有那颗惦记考虑的都是亲人,而非自己的心。
就像晋阳公主,此时一边体谅并悄悄照应着城阳姐姐的心情,一边还会担心在前朝的晋王。
“这回我与姐姐要去兴善寺,九哥还不放心,想亲自陪我们去。但他都是监国的太子了,哪里能随意离开九成宫,肯定不成的,我就与九哥说,给我们带足了人就是了。”
她与姜沃谈了片刻,说起的都是她的哥哥、姐姐,以及他们的难处。
真是,乖得让人心疼的孩子。
晋阳公主起身:“今日事,谢过姜太史丞了。”
看晋阳公主有告辞之意,姜沃就道:“公主不必谢,我随时愿意帮助公主——若无文德皇后,我也进不得宫。”以前身的状态,要是没有进宫,没有陶姑姑悉心的照顾,估计早就没了。
“听闻今年孙神医进京后,也曾给公主扶过脉,还嘱咐过公主好些保养事。还请公主一定要放在心上。”
晋阳公主点头,也不稀奇:她从小身体弱些,身边每个人都会提醒她注意身体。
然而眼前姜太史丞还加了一句:“公主以后要是有什么不适,一定要早些说出来。我知公主体谅圣人、太子的忙累,许多时候只报喜不报忧。但,就像公主时刻惦记着亲人一样,他们也更担心公主的康健。”
很多时候,太会为别人考虑的人,往往就忽略了自己。
晋阳公主一怔。
随后眉眼间绽开笑意:“好,我知道了。”又道:“我听九哥说过,遂安夫人出宫跟着孙神医学女医事,是太史丞提出来的。”
“九哥觉得我打小体弱,便也让我身边一位宫人随着遂安夫人出去了——将来,会有越来越多女医吧。”
她与姜沃作别,步履轻盈走向已经在等着她的乳娘何夫人。
小小少女,看起来像是枝头才刚刚生出嫩芽的花朵。这样的生命,这样可爱的姑娘,是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觉得世间美好。
姜沃送过晋阳公主,回屋后,看着自己新卦盘上的卦象。
这是她方才为晋阳公主起的卦。
她记得历史上的晋阳公主,是个十多岁就忽然病逝的小姑娘,皇帝为此痛心不已。就像她曾经见到卢照邻时,从相面与卦象,看出了中年病逝之兆一般,晋阳公主的卦象,少年时也有病劫。
但……却并没有姜沃想象中的那般严重。
她又用系统复核了一遍,果然,关于‘晋阳公主健康事’,骰子的点数虽然偏大,不属于‘吉’事,但也只是大几点,并非少年忽然早夭的‘大凶’之兆。
姜沃看了新卦盘许久,又伸手轻轻拨动了一下。
如她让太子李治拨动的一下一般,所有的铜片随之转动起来,牵一发动全身的形成了全新的卦象图。
姜沃将手指点在卦盘最心中的枢纽上,觉得心里的疲惫一扫而空。
不同于卢照邻的命格,是她在见到卢照邻之后,才出言示警努力去改变的。晋阳公主的卦象,却是在两人相见前,就已经与她所知的历史时间线不同了。
或许是因为孙神医在京中,或许是因为新的医书,或许是因为太子让妹妹身边的宫人一并出去学医……
这世上的可能性有无数种。
但无论如何,能看到一个善良且热爱生活的小姑娘,好好的在这世间,真是件令人欣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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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请尝尝。”
太史局正堂,姜沃与孙思邈对坐,特意拿了一份点心出来。
临近九月九重阳,这是一份做成菊花状的酥饼。
孙思邈一尝就道:“这并非宫里的点心吧,我尝着倒像是兴善寺的酥饼。”
姜沃赞叹:“先生的舌头也太灵了吧。”
这确实是前两日从兴善寺回来的晋阳公主送的点心,跟宫里的味道不一样,甚至有些像艾团一样,带了些草木香气。
孙思邈捋了下雪白的胡子,一笑:“倒不是老夫舌头灵,而是刚吃过——两位公主出宫去兴善寺后,又到医馆去了一趟,看了遂安夫人,也留下了这种兴善寺特有的点心。”
姜沃不免问道:“说起晋阳公主,先生这两月为公主扶脉,情形如何呢?”
二凤皇帝对儿女们,真是满腔的父爱。就像有的家长,为了自己的事儿,不一定能拉下脸去求人,但事关儿女们,却是会未雨绸缪,不惜去拜托人。
皇帝出巡幽州前,也有很多不放心:雉奴是第一回 监国,既怕他不够用心做不好,又怕他太用心,跟从前承乾一样,事事求全,再把身体折腾出什么毛病来。
毕竟雉奴原本身体就比两个哥哥弱些,秋冬也好生病。
于是皇帝临走前,还亲拜托了孙思邈,请他每月进宫,给几个儿女扶脉。
孙思邈听姜沃问起晋阳公主,便道:“依旧弱些,但并无大碍。我瞧着公主较之几年前年幼之时,已然强上许多了——早产的孩子,元气总是弱些。好在公主也渐渐长大了,算是站住了。”
此时的孩子,超过三岁是一个坎,若是超过十岁,基本就算是站住了。
姜沃也不得而知,历史上的晋阳公主,究竟是因为什么忽然急病没了的,不过,在古代,或许只是一场风寒,一次感染,身体抵抗力不够的人就扛不住。
她正在想着风寒和感染,就见孙思邈取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个很珍贵的半透明琉璃瓶子,封口除了木塞外,还有油纸和泥封,封的严严实实。
姜沃接过来看了一会儿,再闻到一点熟悉的味道后,忽然反应过来:“先生,不会是把大蒜素做出来了吧!”
孙思邈端茶微笑。
姜沃佩服的简直是要当场五体投地。
其实系统给出的医书上,是有土法青霉素的制作的,但给出了‘极危险级’的评价。
何为土法青霉素,就是自制肉基或是糖浆培养皿,完全不经过现代工业里的‘无菌环境’‘有机溶液萃取’‘跑胶’‘脱敏’等一系列复杂周密的工艺,直接天然养出来的青霉素。
以大唐现在的技术,能不能做到制备青霉素?
不可否认,是能的。
但这种青霉素的危险性,在某种程度上,不比毒药差多少:首先在制备过程中,在没有无菌操作台的情况下,根本无法确定这种‘土法青霉素’里,到底是青霉素含量多,还是其他杂质甚至是杂菌多。
就像是一盆土里,长出了些微的菜苗。但人根本分不出里面的菜苗,只好把一盆土一起下锅炒了一样——里头有没有菜,不可否认是有的。但能不能吃?那要是没有面临这顿不吃就得饿死的情况,还是不要吃的好。
再者,没有经过工业脱敏的青霉素,致过敏率很高。
这会子一旦抗生素过敏,可没有肾上腺素能注射抢救,一旦青霉素过敏严重,那要命的速度比感染快多了。
所以系统在医书上给出了‘土法青霉素’制备方,但标的血红血红的。
姜沃也是用红笔抄的这一段。
把‘极度危险级别’几个字抄的大大的。
不过作为一代神医,孙思邈还是没忍住,对着方子亲自培养了一下土法青霉素,也真的培养出来一点。
但他之前就跟姜沃说过,这东西,哪怕他做了,也不会拿出来见天日。除非是有疮脓太重已经病入膏肓,其余法子都无效的病人,或许才能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态,用一用试试。
比起青霉素,孙思邈倒是对医书上另外一种‘天然药素’更在意些。
【大蒜素】
大蒜,被称为土里长出来的抗生素。
就像现代医学仪器分析过,之所以人参能够吊命,是因为里面有些类激素成分一样。
有些植物,天生就有些对人体有益的药性。
孙思邈的《药经》里,也早就把大蒜写入其中,知其能够‘除风邪,杀毒气。’
因此见到这‘大蒜素’,就对着试验了很多次。
终于做出来后,这回来九成宫,就特意带上——其实除了姜沃,他无人可分享,更要忍住不能去分享。
还太危险了。
与土法青霉素的制作一样,若是不能让世人明白危害时就把方子传出去,那就如同把利剑放到小孩儿手里,不能杀敌不说,得先砍伤自己。
孙思邈指着这个琉璃瓶,里面只装了三分之一不到的淡黄色液体,与姜沃道:“就这一点,用了得有几十斤的大蒜吧。”
姜沃点头,她也记得书上写的,要想通过直接吃大蒜,能达到抗生素药效,那确实得吃上几十斤才行。
“难制是一回事,制出来又不知能存留多久,时间久了,只怕也没有药效了。至于到底能不能拿来治病,且得小心的慢慢去试。”在确定安全性之前,孙思邈是准备把这个方子完全收起来的。
就算是他的几个徒弟,也只是帮着搬了几十斤的大蒜,完全被他隔绝在培养药素的试验之外。
孙思邈喝了口茶。
“说来,老夫自己做了这两种药素后,觉得如今最要紧的还不是制作各种新药。”
他顿了顿,看向姜沃,显然在等她的回答。
姜沃:……啊,是不是做惯了老师们的人,都有一样的习惯,喜欢提问学生。
不过她确实明白孙思邈的意思,于是接下去说到:“先生说的更重要的事儿,是监管吗?”
孙思邈再次满意摸摸胡子:“是,没错。”
以他的医道,对着非常详细的方子,制作这两种药素,都试了多次,而最后做出来的成品,是完全不敢用在正常人身上的,只好当做一种‘无可奈何抢救试试’药物仔细收起来。
那别的人呢?能否有他这种认知?
若是没有监管,是不是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