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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大唐]武皇第一女官-第3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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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及——两版流通性纸币,以及六版非流通性绝版纪念币。
  从纸币出现至今,已经过去了七年余。
  其中两版寻常市面流通的纸币,辛幼萍见得很多,甚至方才还用相同的纸币付过了逆旅的费用。
  若是稍有损毁,想在市面上高价收一套全新的纸币倒也不难。
  于是辛幼萍主要去检查那六版非流通性绝版纪念币,看到它们都依旧牢稳待在双层木夹中,无有丝毫损坏这才放下心来。
  只要明日将祖父的遗物交到大司徒府,她这趟上京最要紧的任务就完成了。
  辛幼萍正是圣神皇帝与高宗两朝宰相辛茂将的小孙女,今年十七岁。
  要不是辛相生前留下过话,其实家里人还是有些不放心她独自上京的。
  辛幼萍至今还记得,祖父收到第一份【绝版纪念币·瑞兽】的时候,是一个午后,祖父匆匆翻过一遍纪念币后,就开始带上花镜看信,嘴角含笑。
  那一年她十岁,正搬了小板凳坐在祖父身边做数学题。
  她是最受祖父喜爱的小孙女,不过不只因为家里她最小,还因为她术算最好。所以祖父致仕的时候,没有把她跟家中的伯父家的堂姐一样留在京城上阳宫念书,而是带回了祖籍,说是要亲自教她。
  “幼萍,来。”
  祖父把她叫到身边,翻开纪念币给她看。
  辛幼萍就见到,纸币上印着的是动物,有的她认识有的她不认识,但俱各有神采十分灵动,怪道叫【绝版纪念币·瑞兽】。
  她手上还有方才用铅笔算数后留下的铅灰,因此她并不伸手去碰这纸币,只是隔空指着自己认识的瑞兽。
  头两页是‘猞猁’与‘仙鹤’她都认识,再往后老虎、金红相间的鲤鱼等她也认识,但有的她就不认识了,比如黑白相间憨态可掬的熊,与脖子特别长看起来有点呆的大鸟。
  还好插着纸币的纸页下方有介绍:“食铁兽(啮铁兽)、貘、白豹、白罴、大熊猫”
  辛幼萍:好家伙,名字真多。
  只是……辛幼萍很敏锐地发现:“祖父,这套纪念币上的图,不是一人画的吗?”
  她记得第一版市面流通纸币上的百业图,上面的女娘虽从事各有不同,衣着姿态各异,但还是能明显看出来,出自一人的手笔。
  但这套纪念币上,明显是两种画风。
  祖父戴着花镜,拿起方才在看的信,一一指给她:“头两张猞猁与仙鹤是御笔、后头就都是大司徒的画了。”
  “啊!”辛幼萍当时就冒出来一句:“那这得多值钱啊!”她方才正好在算一道跟修河渠有关的术算题,此时都在估算这种绝版纪念币能拍卖到多高了。
  祖父对她赞许点头:“果然是我的孙女。”
  *
  想到这些旧事,哪怕祖父过世已经九月,辛幼萍还是忍不住落泪——祖父过世不足年,这也是为何家中长辈虽有些不放心,也依旧只能让她一人上京来的缘故。
  她为孙辈,守九个月的丧期就可以出孝,但长辈们都得二十七个月足才能出门。
  再加上有祖父生前留下话,除了让她给大司徒送这箱收藏数十年的钱币,还让她上京去考上阳宫经济学院,于是辛幼萍就第一次独自出了远门。
  清点过了箱中钱币纸币都无碍,打小跟她一起长大的伴读见小娘子又在落泪,就忙说话岔开:“我去坊中食肆买些吃食于小娘子用,好好歇一晚明早精精神神去拜见大司徒才好。”
  辛幼萍点头。
  又从贴身带着的包裹中取出一个长条手镜匣:不过里面装着的不是玻璃手把镜,而是一枚木牌,签头染成了朱色。
  正因有这枚朱头木牌,辛幼萍今日才到洛阳,都没有往大司徒府上送名帖,明日却也能直接上门。
  这是祖父过世不久后,大司徒命人送来的。
  如辛茂将这种前宰相过世,身上又有爵位,当地官员自然即刻上报了朝廷,连着辛相生前留下的书信一起送到了京城。
  很快圣旨便到了陇西道,追赠故相辛茂将大司空之职,谥‘文简’。
  谥法曰:‘一德不懈曰简’。
  又曰:‘能平易不信訾毁,使民易知则治亦自简’。*
  辛府上下叩接圣旨。
  这只木牌也是随圣旨而来的。
  辛幼萍知道,这是因为祖父生前病榻之上,曾与大司徒写过书信:他此生收集的所有钱币,并不准备带到坟茔里去,而是准备与孙神医一样,全部捐给上阳宫经济学院作为收藏。
  到时让孙女送此入京。
  于是大司徒送了一块朱色木牌来给她,好让她无论何时到洛阳,都无需递名帖排队候见,而是可以直接去姜宅。
  这一路上,每一晚辛幼萍都要拿出手镜匣来看一看这块木牌还在。
  而木牌下面还压着一封信。
  那是祖父单独留给她的信,哪怕在病榻上,祖父也为她考虑到了入京后的各种情况。
  祖父虽做过宰相,但伯父、二叔和她父亲显然都未继承祖父的做官的本事,因此皆未留在京城为官,堂姐毕业后也离开了京城。
  这就导致了她上京后只能先住逆旅。
  之后……
  祖父说过大司徒最喜欢聪明的女孩子,且她知道辛家无人在京中为官,必然会留辛幼萍在姜府暂住。直到辛幼萍考过上阳宫学校,就可以入校寄宿了。
  当然,祖父也替她考虑了意外情况:比如她上京的时候,大司徒正好随圣驾西巡长安,亦或是旁的缘故并不在洛阳,那就——辛幼萍看着信上的地址和称谓。
  祖父让她去寻同样已经致仕的宰相,当年的中书令,如今的太原郡公王公。
  辛幼萍记得这位王相,祖父致仕前还带她去拜见过。
  祖父信中写道从他还是侍郎,王公也不是宰相,只是司农寺官员时就常坐在户部不走,这几十年不知道给他添了多少麻烦。那么,代故人照顾一下晚辈也是应当的。
  当然,辛相如此交代孙女,更主要的原因是:旁的故交(譬如时不时想去边境溜达的裴教导处主任、公务繁忙库狄相、李相、狄相等)都可能因各种朝事不在洛阳,但辛相知道王神玉不会。
  他好容易致仕,必然窝在府中侍弄花草,过他的神仙日子。
  而多年同僚好友彼此了解,辛相临去前很放心:大司徒不必说,而托付给王神玉的事儿,也都从来有可托底。
  他不必再担心孙女上京后的事儿。
  **
  次日,辛幼萍呆呆站在姜府门口。
  她不是没想过大司徒可能会不在京中,但她真没想过,姜府门口会挂着明显的白幡等物。
  这场景她太熟悉了,分明是家中有丧仪才会如此。
  辛幼萍知道大司徒已然年过七旬,但,但她可是位极人臣的大司徒与尚书左仆射啊,她若故去,洛阳城内不会无声无息,一切如常。
  那还有谁能令姜府门口挂灵幡?
  是……
  姜府中有穿着素服的女卫走出,证实了辛幼萍的猜想。
  果然是前太常寺卿崔朝一月前故去,大司徒此时并不在京中,而是送灵归于长安——崔正卿以旨陪葬先帝乾陵。
  且辛幼萍是之后才知道,圣神皇帝此时也西巡长安不在京中。
  此时她只是有些怔怔站在门口。
  倒是留守姜府的女卫,显然极有经验,她也不因辛幼萍是年轻女娘而怠慢,只问她要不要留下名帖,等大司徒回洛阳再递上。
  而见到辛幼萍取出的是‘红牌’,留守女卫都惊了一下——
  还好她毫无怠慢且留心多问了一句。府上会发的朱头木牌可不多,必是重要之事。
  于是她按照大司徒之前留下的话,并没有让辛幼萍离开,而是带着她进入皇城入东宫请见皇储。
  辛幼萍有些忐忑。
  她想过入京后的许多情形,见大司徒怎么问好行礼,见王相又该说什么。
  可,真没想过会直接入东宫见皇储。
  *
  监国的皇储亦穿素淡常服,神色中有着难掩的沉郁之色。
  然殿下虽心绪不佳,待她却很和气。
  而见东宫属臣收下那一箱钱币后,辛幼萍一路上悬着的心,终于有些落下了。
  就在她告退时,就听皇储问起她入京后的居所,得知辛相的安排后,沉吟片刻道:“不如你留在东宫吧。”
  这些年女儿常去拜访王相(吃点心),曜初自知王相府中倒有的是房舍,但并无与辛幼萍年纪相仿的女孩为伴。
  曜初问过辛幼萍的年纪,也只比阿鲤大三岁。
  既如此,倒是留在东宫为好,一来东宫中女官与女孩子都多,也便于一同读书;二来……两个孩子都算是失了祖父的,也可彼此有个慰藉。
  曜初瞧得出:阿鲤在自己跟前一直表现的很懂事坚强,想来是怕惹她伤心。毕竟她还要监国,有诸多朝政庶务需要料理。
  但阿鲤从小长在姜府,尤其是阿鲤六岁后姨父就致仕了,更多陪着阿鲤,给她做了不知多少点心。
  此时亲人故去,那孩子如何会不伤心。
  **
  辛幼萍留在了东宫。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武赪郡主,见到她此后相伴一世的皇帝。
  当然,此时的幼萍并不知多年后的事。
  她只是按礼数上前问好。
  十四岁的郡主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刚哭过,但见到她却并不疏忽冷淡,而是抬眼温声道:“你是辛司空的孙女?我听阿娘说你是从陇西道赶到京城,真是辛苦了。”
  *
  在辛幼萍住到东宫后,武赪确实多了可说话的人——
  毕竟她的亲妹妹还太小,才五岁有余。虽然妹妹现在也在哭,也想去姜府寻太母,寻阿翁。
  但武赪知道,妹妹会渐渐忘记的,与武赪相比,妹妹去姜府其实没有太多。
  而且,武赪作为长姐,会好生照顾妹妹,却无法与此时还是孩童的妹妹共同分担这份痛苦和伤痛。
  于是,她与比她大三岁,也才失去祖父不久的辛幼萍,倒是更能分享彼此的伤怀。
  而这一夜,她梦到了小时候的事——
  武赪从小就吃的出各种点心的区别,譬如桂花糕若不是王相府上的,可不能糊弄过她。
  而从前她在姜府吃的点心,自然都是崔朝亲手做的。
  但是后来几年,武赪注意到姜府出现了好几个厨娘,在学做菜做点心。
  而去岁,崔朝将两盘点心端给了阿鲤。
  那是阿鲤第一次没有尝出来,哪一盘是厨娘做的,味道实在是一模一样。
  崔朝见此方笑道:“阿鲤都尝不出分别,她自也尝不出来的。”
  武赪自梦中醒来,取过棉帕抹去眼角的泪水。
  她坐起身来望着窗外,看向长安的方向。


第375章 “近来人事已消磨”
  长安。
  乾陵。
  除了祭祀所用的献殿、司马院、下宫等殿宇;就在去主陵五里处,还有供后代皇帝谒陵时,暂且驻跸斋沐的行宫。
  因乾陵起建之时;高宗是住在大明宫内的,因此这处行宫的布局,倒是与大明宫的帝王寝殿仿佛。
  海棠满树;在夜色灯火中若云蒸霞蔚。
  姜握住在这里;不免会有一点恍惚。
  似乎这一世,走过太极宫、上阳宫、洛阳紫薇城后;又开始倒带了一样。
  她伏在窗口安静看了一会儿L‘高烛照红妆’。
  直到风吹海棠花落如雨,她才起身从匣中取出一枚占风铎,挂在窗口。
  圣神皇帝进门的时候,正看到她站在窗边往金钩上挂占风铎的背影,发丝如雪;也如这春日皎皎月光,被窗外高悬的灯烛映成一片微红。
  “陛下。”
  “咱们可在这儿L多住两日。”皇帝伸手,捻去她发间方才掉落的海棠花瓣。
  姜握从桌上拿起半透明似的花瓣,刚要开口;一阵春风拂过吹动玉片做成的占风铎叮玲作响;当真是敲冰戛玉之声。
  姜握听过风声;忽然道:“初见之时;是晋王请我为他算西域之行可安稳。”
  她无需特意指出谁与谁初见之时,毕竟那一日在场的四人都明白。
  只是如今能听懂的;自然只有她与皇帝两人了。
  圣神皇帝也在榻上坐下来:这些日子;姜握其实很少提起崔朝,只是按部就班地起居坐卧。
  而臣子陪葬皇陵的一应流程,自然是太常寺的人最清楚。于是崔朝棺椁至长安后;接下来的步骤,圣神皇帝就都交由长安太常寺卿带人妥帖料理。
  姜握一直随行看着。
  直到今日封土,她亲手将第一捧土轻轻抛在棺椁上,泥土打在木板上的声音,有点像沉闷的落雨。
  许多回忆不免纷至沓来。
  春夜温柔如许,在皇帝听来,姜握的声音也依旧如玲玲振玉,与悬挂的占风铎仿佛。
  姜握看着对面的亲人:“当时我与他们道——崔使节骨有荣贵,必得晚途安惬,兼年寿久长。想来年少时波折,便是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如今看来,我十几岁的卦象就颇准。”姜握还对着皇帝笑了笑。
  十七岁的她,觉得人假如能活到六七十岁,那绝对算是年寿久长。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
  崔朝去的并不突兀,是很像一朵安静的花。
  从开放到慢慢露出些枯萎之意,到真正落下,一切都有迹可循。
  姜握循迹走来,走到今日。
  “我只是一个寻常的人。”崔朝如是对她道。
  他自知不会像姜握一样,来历特殊身体状况好的成谜,也不能像圣神皇帝一样天赋异禀,显然是天生长寿与精力过人。
  他甚至也不像先帝一样,经年困于病痛折磨,令人看来伤怀惋惜。
  崔朝想,他就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人,生老病死皆如期如约而至。
  只是,他遇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人而已。
  自年后,他精神明显不太好了,两人相伴的时间就多起来。
  经常是他醒来,就看到姜握坐在榻旁。
  两人只是断续说起些家中琐事。
  譬如崔朝嘱咐她,每年夏日端午要悬挂的艾草,要如何系五色缕以辟邪,取下来后,又如何处置。
  其实,自然会有女卫为她做这件事的。
  而她……崔朝知道,她一贯也不是很在意这些。有一年他特意晚了几日摘掉门框上的艾草,她进进出出全无所觉。
  艾草从门框上垂下来,自然会挡一下路,她要不绕着走要不伸手拨开就算了。
  在崔朝看来:如果真以小兽来作比,她属于很好养活的那一种。
  吃的好、过的好会肉眼可见的欢喜,但若没有那么好,她也能如常接受。
  可是……
  两人相伴的最后一日,皆是有所预感的。
  那一天崔朝精神很好,就像京城中一月的天,蔚蓝明净像是水洗过一般。
  姜握望着他出神。
  这样的神情崔朝见过太多回太多年——
  只是彼此都年少的时候,崔朝还会发问:你望着我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姜握回答他:便如秀色可餐一样,她望着美人,觉得更有助于思考。
  但时间长了,有时候崔朝会有种错觉:她不只是在发呆。这样子,倒像是看着他,但脑海中还忙着跟另外的人说话一样。
  病榻之上崔朝手指微动的时候,姜握回神,并以掌心回握。
  “我知道你心里有许多事,好像总没法跟任何人说。”
  “这些年,我能做的只有陪伴你。”
  剩下的一句话,崔朝就没有说出口,像是溪水流过心底,带了些湿意:从今以后,你能安心地望着谁出神呢?我想一想,就觉得很难过。
  崔朝不再想不可强求之事。
  他只是对姜握轻声道:“你曾经写过:生前身后事,不过别春风。”
  窗外,正是初春的风吹遍新绿的树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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