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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大唐]武皇第一女官-第3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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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见心情很差。
  怪道严公公要求助。
  毕竟帝王一怒,与旁人不同。要是陛下醉了的时候,不小心擦着一点台风尾,那多倒霉啊。
  姜握坐到对面去,想试着跟皇帝交流:“陛下。”
  然而皇帝没有回答她,只是目光环顾四周。
  姜握是随着圣神皇帝的目光,才看清这间屋子的摆设。
  说来,她方才从推门进来到坐在这里,注意力都在观察陛下‘醉酒状态’上了,一时还真没留意这屋子里的任何陈设。
  直到现在,随着皇帝的目光,她也环顾四周。
  这才愕然发现,这间屋子,简直就是她的‘个人博物馆’!
  姜握看到了满屋的旧物。
  她甚至看到了当年她第一次在太极宫掖庭见到媚娘,手里拿着念诵的,写满了宫正司宫规的竹牍。
  时隔多年,她能够一眼就认出来,还是因为这卷竹牍外面包着的生绢上,还有她写下的‘宫规’一字。
  那时候她的字,自然还不像陛下,而是她最初的字体。
  她愕然看过这些年来的笔墨、旧物,最后目光落在棋盘边上的一本书上。
  《大唐西域记(魔改版)》
  这不是她的字迹,这是……皇帝的字迹。
  不过这个名字姜握很熟悉,是她从前讲给年幼曜初的睡前故事——她本来想跟曜初讲《西游记》,但因她见了真正的玄奘法师,知他是有大毅力之人,徒步走过西域,便很难将他跟《西游记》里总是哭的唐僧联系起来。
  于是姜握索性改成了《大唐西域记(魔改版)》。
  为此她还去问正主要过授权,去大慈恩寺问玄奘法师:“我想与公主讲法师西游的故事,不知能否如世面上传奇本一般,加上些神鬼异志之事?”
  玄奘法师只是笑应。
  于是当年姜握非常放飞,借着西游记‘九九八十一难’的纲领,给安安编了许多神神鬼鬼的睡前故事,并不局限于西游记,她甚至连《格林童话》之类的都塞了进去。
  比如其中一个故事,还是妖怪建了一座糖果屋,把小孩骗进去的故事。
  安安倒是很喜欢听各种神鬼故事。
  不过孩子跟孩子不一样,后来姜握再讲给婉儿听,婉儿就怕的抱住她睡了一晚上,夜里还哭了一次。
  可……那些故事,都是她随口编成,从来没有落于笔墨。想来是陛下将她讲给曜初的故事,记录了下来?
  圣神皇帝开口时,语气与往日不同。
  “当年你吐血之时,朕去问你,你道有些事你说不清楚。”
  姜握直言:“是,我说不出口。”
  皇帝理解道:“你既然不能说,今日,朕来猜一猜。”
  姜握闻言点头,专注望向皇帝:“好。”
  其实,这些年她有时也会好奇,陛下心里是怎么看她的呢?毕竟,她在陛下跟前,有时比在师父们跟前,还要毫无遮掩。
  她们心照不宣,她们从不提起。
  “朕曾问过你,神梦是有代价的吗?”
  “你说是,但与你寿命身体无碍。”皇帝顿了顿道:“甚至做的事情多了,与你有益。”
  “这话,朕自然是信的。”
  皇帝的眼圈带着酒意晕染的红:“朕记得,年少时你还曾染过风寒,且经常困倦不醒,以至于误了太史局的当值。倒是后来精神越发好了。”而且除了那一回吐血,就没有病过。
  圣神皇帝将右手的棋子也放到左手掌心去,然后将空出的右手伸过去,捻了下她的鬓发:“且朕登基后,你的白发,不见了。”
  姜握微怔,她忽然想起了皇帝的两个举动——
  她喝醉了后,皇帝取白齿梳为她梳过青丝,以及,在温泉宫时,皇帝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头发。
  那都是,在确认她的白发还在否?甚至特意去温泉宫,热气蒸腾后再伸手捻过她的发丝,莫不是怕她是将白发染黑的?
  是,曾经她因为故人的离去,因伤感生出过几缕白发。
  她还与崔朝说过此事。
  只是她达成【位极人臣】成就后,体质再一次升级,那几缕白发就不见了。
  当时小爱同学还特别尽心提醒她道:“姜老板以后别伤心了,毕竟你要是不打算夺权做皇帝,这辈子就止步于【位极人臣】了,若再有伤感生出白发,可就不能逆转了。”
  然而,这些事陛下自然不知。
  姜握没有喝酒,思维运转很正常:所以在陛下眼里,她就是事情做的越多,身体状态越好,最后——
  姜握看向了陛下手边那本《大唐西域记(魔改版)》。她好像知道,陛下是如何揣测她的来历了。
  果然,只听圣神皇帝道:“你与曜初讲的故事:这名西游的僧人,曾是佛祖座前弟子,是一只金蝉,因不听佛祖讲法轻慢大教,故被贬真灵,转生东土。需历尽九九八十一难才能修成正果。”*
  “这便是你的来历吗?当然,你自不是金蝉。”
  皇帝记得,她还是挺怕,起码是厌恶虫子的。
  “你是被贬下来的鹤吧。”圣神皇帝道:“你曾与文成说过,你的兵书是一只飞来的鹤给你的。”
  这话还是军事学院成立的时候,文成想起旧事,而此时兵书也不再是秘密,才当成一句玩笑话讲给圣神皇帝。
  然而皇帝听入了心,尤其是在今岁大年初一,见到她跟一只鹤‘毫无障碍’地沟通后,倒是越发确信了。
  不等姜握回答,圣神皇帝就摇头道:“也难怪,你有时说话实在是无遮无拦不敬神佛。”
  皇帝还记得,她曾经很不在意地说起:“……那宫中佛堂里的乐善好施佛,岂不是都要下来,换我去坐?”
  这话也能说!
  这在神佛看来,岂不就像是臣子在御前说,皇帝你下来换我去做?
  皇帝担忧道:“你如今怎么还不改呢?你这样,将来岂不是还要吃亏?你会教旁的小仙鹤,怎么自己倒不会谨言慎行了?”
  姜握:……等等,我这就失去了我的物种吗?
  怎么说呢,陛下所有的‘碎片拼图’都是对的,她观察到的规律也是对的,但,但结果不对啊!
  姜握想分辩下自己是人,纯纯的人,然而到底哑然。
  别说她说不出口,便是她能,要怎么跟陛下解释?
  一个正常的人,哪怕是转世,能做到随着年龄增长,身体反而越来越好吗?这明显不正常!
  按照实话她要说:我脑子里有个电子系统,也就是服务器,不对,服务器在这个世界也没有人能理解。那就只能再转化一下——
  她该说:陛下,其实是我脑子里带着一个可以交换东西的商铺,如果我升官就能获得知识,如果权力有了质的飞跃还能提升体质。
  姜握拿着真相,对比了一下皇帝自己理顺的逻辑链:一只被贬的鹤来此历劫,随着经过的劫数多了,会想起更多的‘神迹’,并且身体也会逐渐恢复。
  好像,(尤其是对古人来说),确实是陛下这个更合情合理……
  姜姜:啊,这个奇怪的世界。
  真相总是比故事还要荒谬。
  而她,又永永远远也说不出来。那就这样吧,就按照陛下的想法来吧。
  姜握无奈:好吧,不做人也行。
  **
  见圣神皇帝‘推出’她的来历后,长久怔怔不语,似乎是从‘清醒醉’的状态来到了纯醉。
  姜握就开口道:“陛下要不要喝点解酒的药。”
  然而皇帝置若罔闻。
  又过了片刻,才忽然下定决心似的——
  圣神皇帝直接问道:“你如今是不是已经找到离开这里,可以回家的法子了?”
  姜握张了张口,又无言。
  这句话她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能离开这里吗?当然是能的,她系统里躺着的那枚红色骰子,随时可以走。
  但她找不到回家的路。
  姜握在默然中,看到圣神皇帝在棋盘上落下了第一子。
  *
  皇帝在棋盘上摆下了第一枚棋子。
  第一步已经确定了。
  不用姜握明确回答。她太了解姜握了,观察她的神态就明白:原来,她确实可以走,而且,是去留随她自己心意!
  既然不是天道无常,而是只随人心。
  那便攻心为上。
  圣神皇帝把第三枚白子在手里转来转去:倒不是没想到什么法子,而是一时法子太多,不知该用哪一个了。
  姜握为人心软,爱担心。
  若在接下来,她假意露出一点猜忌预备皇储的心思,她必然就放心不下;亦或是……
  因见皇帝落了两枚棋子,姜握便也习惯性,随手捻了几枚黑子在掌心,准备放下一枚黑子,如从前一般,与皇帝对弈。
  然而被皇帝止住。
  姜握现在是确定陛下是有些醉了,果然是只有神思清醒。手下却失了轻重,握人手腕攥的人生疼。
  跟喝醉的人不能讲道理。
  姜握并不知皇帝今日为何不与她对弈,但她也不挣扎,就顺着道:“好,我不落子。”
  **
  圣神皇帝犹豫了。
  在姜握顺从说完‘不落子’之后,不知是不是醉意袭人,皇帝知道不该问的,问了这句话只能动摇她的做法。
  可她还是问出口了——
  皇帝终是忍不住问道:“你的‘故园’,比这里好很多吗?”
  圣神皇帝就见姜握几乎是毫不迟疑的颔首,然后认真道:“姐姐,如果可以,我真想带你去看看我的家乡。”
  去看看她曾经见过的一切,经历过的一切。
  知道不只是幻想,而是人真的可以‘朝游北海暮苍梧’。去吃她喜欢吃的食物,虽然陛下没有见过草莓,但她总认定,陛下会跟她一样喜欢吃草莓的。
  而到了现代,以圣神皇帝的能力和心性,不知又会做出一番什么样的事业。
  *
  圣神皇帝摊开手心。
  第三枚白子。
  她终究没有落在棋盘上。
  姜握感觉到皇帝放开了她的手腕,改为轻轻的拉过去,然后在她手心里放下了那枚白子,替她合拢。
  “回家吧。”
  圣神皇帝所有的打算,在方才那句话里,都放下了。
  哪怕在酒意中,她依旧清醒:“回无有风雪的故园去吧。”
  其实她今日的醉酒,以及方才她讲给姜握的,非要说她是被‘贬下凡间’的鹤,其实,何尝不是一种自我的暗示。
  如果她的故乡不够好,如果她的到来,是因为故乡不肯容下她……
  可惜终究不是这样的。
  那么。
  回家去吧。
  “你放心,朕会始终是个好皇帝。”
  “朕在一日,上阳宫学校也好,城建署也好,这满朝女官也好,都会如旧。”
  见姜握动了动唇,圣神皇帝也不等她开口,只是自顾自继续道:“你也放心,朕说的这个‘朕在一日’,也不是颓丧之语,朕依旧会如从前一般保重自身,以期长寿。”
  “甚至比你在的时候,会更重保养。”
  “毕竟,曜初还太年轻了。”
  若姜握不在这里,她反而要撑得更久一些。
  莫要让这一世心血,昙花一现付之东流。
  到底是酒意渐重,圣神皇帝觉得头痛。她按了按额头道:“朕也不会再饮酒了。”
  既可能伤身,又会失去清醒。
  若她不在,圣神皇帝想,她一定要自己保持清醒。
  能放心醉去睡去的日子,是因为身边有能安心托底的人。圣神皇帝忽然想到,曾经有一日她累极了,把朱笔交给了姜握,自己就那么不管不顾睡了一觉。
  因她醒着就与自己醒着是一样的。
  自登基以来,她更能体会到那句做皇帝‘战战兢兢,如临渊驾朽’,既然是驾着腐朽的马车走在山崖之上,如何能稍有懈怠?稍有疏忽就可能车毁人亡。
  想要歇歇的话,只能把缰绳交给信重之人。
  可自今日起,她当孤身一人,临渊驾朽。
  圣神皇帝久久凝望她,见她鹤氅的绦子系的乱七八糟,就又想起她那简直是‘七零八落’的荷包,和从来都是五根彩线一缠就算是‘长命缕’端午彩绳。
  看来她的家乡,并不会要求女子都要做什么‘女红纺织。’
  至此,圣神皇帝都不免替姜握庆幸,还好她是落在了掖庭,且是落在了宫正司,这若是落在寻常人家,亦或是一点差错落在了‘尚衣局’,岂不是要挨许多饿?当年她们在掖庭时就听过,尚衣局的姑姑有的打骂,有的就罚做不好针线的小宫女饿着。
  如今,宫女都能读书识字,擅长针线女工不擅读书的宫女,自然还留在尚衣局的,但若有擅读书的宫女,自行考出来就是。
  再不必非要留在那里,挨打挨饿了。
  但这与她的家乡,必然还是不同的。
  圣神皇帝伸出手,解开鹤氅的绦子又替她重新系了一遍,打成规整而劳稳的花结。
  代马依风。
  鹤归华表。
  她温声道:“回家吧。”!


第331章 “我回过家了”
  姜握手里的被放了一枚温热的棋子。
  因屋内多有字画;故而没有生明火,连熏笼香炉都无。
  其实是有些寒冷的。
  但姜握觉得,手里这枚棋子;被捏的发热。
  回家啊……
  姜握望着陛下,也不由收紧了手里这枚棋子。
  她若是实话实说——告知陛下,她是能离开;但她也只会踏入,且是再一次踏入无边无际的黑暗;而永远不可能回到家乡。
  她的家乡,就是《彼得·潘》里的永无岛。
  对她来说,永远是梦中童话中的虚构之地了。
  若真是如此告知……哪怕她留下来;陛下也一定会很伤心的。
  姜握的目光;落在那句‘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上,思绪电转:这是她昨日才望风雪而落的诗文;所以……
  这就是陛下多年‘猜测’,但却偏偏挑了今日与她说明的缘故吗?
  想想昨日被吓到的曜初;又看到陛下甚至连‘我亦飘零久’那几句词也收了过来,想必陛下是连师父都寻过了。
  再加上陛下对她来历的猜测。
  姜握想好了她的回答。
  *
  姜握原是与圣神皇帝隔桌对坐;现在她起身走到皇帝身边来坐下;并且把她带来的手炉(感谢裴相提醒的大氅和手炉)放到皇帝手里。
  方才陛下将棋子给她的时候,手心虽是热的,指尖却是凉的。
  如此天气寒冷、心绪大恸又加上酒意;再好的身体素质也不能这样折腾啊。
  若不是服用保心丹的几个时辰内要忌酒,姜握高低得先给陛下含一枚,再说别的。
  圣神皇帝目光一瞬不瞬,望着她起身;又坐于自己身畔——此时皇帝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期望她是何等回答。
  方才那两遍‘回家吧’说出口,她是又苦又涩,也有着随即泛上来不可抑制的后悔。
  姜握其实是明白皇帝心理的。
  如果她真的是鹤。
  姜握想了想:陛下现在的心理就是这样矛盾极了的心理吧——
  她想留下一只鹤常伴左右,但在陛下的认识里,这只鹤不想留下,如果要强留,就要把它的羽毛,甚至是翅膀都剪掉,让它飞不到它想飞的地方去。
  但姜握明白,陛下必然不会愿意她是这样留下的。是被栓住的。
  方才她刚对着陛下怀念过‘故园’的好。此时她若只说自己留下来,而且是‘为了你留下来’,对陛下来说,会一样是沉重的心理负担。
  她要告诉陛下,她并不是被栓住的,就像愿意飞来蓬莱宫的鹤一样,是她愿意停留在这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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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神皇帝想过姜握的回答,走或者留,但并没有想到她接下来说的这一句——
  只听姜握带着很满足的笑意喟叹道:“陛下,我已经回过家了。”
  圣神皇帝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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