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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大唐]武皇第一女官-第2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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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为何还要冒着风险,去做检田括户事?”
  那时,他还以为,她是像老师一样的李唐忠臣,他当时还写信劝她,在什么位置做什么事。还暗示她,皇帝都不让你做宰相了,可别管这些了,游山玩水去吧。
  然而现在看来,她并非为李唐而做。
  不过,虽然这样问,王神玉其实已经猜到了答案。
  果然,姜沃转头认真答道:“我是为大唐做的,不是为李唐做的。”
  不,其实说大唐也不甚准确,应该说是,二凤皇帝曾经说过的‘华夏衣冠’。
  王神玉想起了很多事:从火药到占城稻,从水泥到玻璃,从资考授官到检田括户,从纸张到报纸……
  他忽然一声长叹。
  其叹息之意,倒是让姜沃都怔了一下,开口询问:“王相?”
  姜沃记得,上一次王神玉看起来这么痛苦,还是,哦,还是永徽年间,还是皇后的王鸣珂听母家瞎指挥,死活不肯去参加亲蚕礼,结果先帝点了时任司农寺正卿的王神玉去代皇后行亲蚕礼。
  给王神玉痛苦坏了。
  那这次,他这般神情……
  姜沃就听王神玉悲痛道:“我是想到了,今岁之后我还不能致仕,就不免悲从中来。”
  他话音落下,姜沃不免笑了。
  春光漫漫。
  姜沃敛袖,诚然道:“多谢王相。”
  **
  自先帝去后,天后便不忍独居曾经帝后一同住的贞观殿。天后命人将贞观殿闭锁,从此后除了洒扫的宫人,再不许人入内。
  天后自己搬到了东边的同明殿中。
  三月一日,是夜。
  同明殿灯烛彻夜未灭。
  守夜的宫人在外,时不时能看到天后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显然不只是没有熄灯烛,天后更是一夜无眠,且并未歇下,还在屋内踱步。
  这一夜,天后想起了之前数十年的事情。
  年月如流水,仿佛经年月色映照她心上。
  最后她停在案前。
  案上摆着一对小小的日月私印。这是今日姜沃告退前,被天后留下来的。
  日章的印纽,宛如一轮微型红色旭日,月章的印纽,则是纯白无暇的一弯细白月色黎明之前。
  天后于案前站定,写下两个字——
  沃。握。
  何为沃:是沃野千里的良田,亦是沃霖润泽的雨雪,是灌溉是滋养是给予。《说文解字》中曾释曰‘有水使物初长者’为沃。
  天后的手指拂过这个字:她是如此。
  可如今,已经不需要她只行‘沃’之事。
  万物已然初长。
  天后的手挪到‘握’字上——其实,想到今日朝堂事,天后还真想给她定一个‘慎’或是她自己提起的‘改’字,也好让她铭于心,别当耳旁风。
  但,君予臣名,若是给了个‘慎’或是‘改’字,在外人看来,只怕就不是她的谆谆教诲,而是敲打和怀疑了。
  那还是罢了,天后遗憾放弃了‘改’字。
  依旧选择了这个‘握’字。
  何为握:握,持也!是大权在握,令行禁止,亦是蹈机握杼,以治天下!'1'
  来日,她将以帝王之名,予她一路相伴的宰相此字!
  殿内的刻漏发出声响,天后抬眼一看,才发现,已然是清晨时分了。
  于是天后自桌案之后步出,来到窗前伸手推开了窗户。
  庭院之中守夜的宫人,见此忙纷纷行礼:“陛下。”
  宫中人都是人精,在掌权者身旁伺候的人更是。哪怕是白日朝堂上才出的新旨,他们也已经改的很彻底,叫的极顺畅自然,好像从来都是这么敬称天后的。
  殿内,天后只是望向天际。
  在黎明之时,有短暂的时间能看到夜里的月亮还未隐去,而太阳已然在东边出现。
  日月当空。
  此时,天后亦想起了自己从前改的‘天’‘地’二字。
  她转身回到了案前,挥笔写下一字——
  “曌。”
  一夜未眠的天后,依旧神采奕奕,眼中光彩胜过窗外黎明初起的日光。
  **
  三月丙申,天后率东都洛阳城的百官,奉高宗灵驾西还长安。
  四月庚寅,帝归葬乾陵。
  就在先帝归葬后的次日,雪花样的奏疏,就涌入御史台,落在天后以及诸位宰相的案上。
  尤其以宗亲上奏为多。
  这奏疏里,一部分措辞还算谨慎,只是建言天后遵照先帝遗诏立新君,但亦有极谏之奏疏,依旧是以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等亲王为首,‘请立’年长且有子嗣的周王李显为帝!
  天后均斥回。
  而除了关于新君之事的奏疏,还有一类奏疏,其实数量更庞大——
  弹劾姜相之奏。
  王神玉就曾指着窗外的山茶花树对姜沃道:“弹劾你的奏疏,摞一摞,比这棵树还高呢。”
  姜沃颔首,她虽没空看那些奏疏,但鲁王在朝上直接指责她来着,说她‘乱于彝典,载亏政道,谄佞进身……’
  别说,形容词还很丰富,引经据典的。
  之后鲁王就被天后发配去描边了。
  宗亲愈加愤然。
  不过这些,姜沃暂时都不太放在心上,她只是跟刘祎之交代了下公务就回府去了。
  王神玉见她早退,还关切问了一句:“崔正卿的病无妨吧。”
  *
  先帝归葬乾陵后,崔朝就病倒了。
  之前有先帝的丧仪事撑着还好,如今诸事落定,心下一空,之前劳累过度所致的病就全出来了。
  姜宅。
  姜沃将药碗递给崔朝。
  崔朝只是望着她。
  他自然也知道近来姜沃被弹劾之事,也知她为什么被弹劾。且他与姜沃到底相伴多年,王神玉都看出来的事,他也幡然明白过来。
  崔朝轻声道:“先帝曾与我说过,他担忧将来,天后走一条血路。”
  然而……何用将来,根本就是现在!
  且天后要走的,又岂止是一条血路。血路,原本都还是有路的。可天后这简直是——她是要劈出一条通天绝路。
  以血,以肉身,以野心,压上一切,要劈出这条绝路。
  姜沃平静道:“我们原没有路。”
  她们争的何止是朝堂上的官位?
  朝臣们可以选,可以选李唐和天后,她们去选择谁?天后交权的一刻,就是她们离开朝堂的一刻。
  有女卫在门口回禀,有客人到了。
  姜沃起身去见客。
  *
  来的人是李慎修,李敬业之女。
  她现任镇国安定公主府长史官,此番是来传要紧消息的——
  “姜相,朝廷军情急报!”
  “越王李贞,于豫州起兵。”
  “其子琅邪王李冲,亦于博州起兵造反。”
  “打出的旗号是……匡扶李唐天后还政。”
  李慎修说完,就见眼前的姜相没有任何惊动之色,反而问起:“对了顺顺,你父亲最近如何?”
  虽说姜沃能从辽东收到李敬业的动向,但还是想听能收到家书的顺顺怎么说。
  李慎修怔了下答道:“前几日收到书信,近来倭国不知怎的,出了些海上盗匪,还劫了几次大唐的船呢。”
  “父亲剿匪去了。”
  姜沃颔首:“好。”
  作者有话要说'1'蹈机握杼释义:脚踩布机,手握筘梭。比喻掌握着事物发展变化的枢键。


第286章 第二步:叛乱事
  东海之上。
  数艘战船扬帆而行。
  “这都几天了;怎么一只海匪的船,不对,怎么连一只海匪都没看到呢?”时任安东都护府副都护的李培根放下了望远镜;颇为疑惑。
  他转头以探究目光望向副将。
  副将也懵懵看着他:我怎么知道,这片海域上有海匪作祟,不是都护您的私家情报吗?
  但上峰问话,也不能不答,副将只好废话文学,也望向海面,煞有介事道:“是啊,怎么不见海匪的船只。”
  李敬业道:“我都用望远镜看过了;都没看到,何况你这样直接看了。”
  副将:……又来了,李都护又要炫耀他的望远镜了。
  李敬业确实是再次跟副将显了一下他的望远镜:且说玻璃是极贵之物;要不是英国公府有钱;他靠自己的俸禄,那得好几年白干;才能给媳妇和女儿买块玻璃镜;还买不了等身大的。
  李敬业还听说;那种需要‘特殊玻璃’做成的眼镜就已经是天价,更别说这种如今还难量产,极为罕见的望远镜了,可不是每个边关将领都能有的。
  而他能有一架;也多亏了女儿在镇国安定公主府做官;而公主又掌玻璃事。
  “没办法;孩子太争气了。”
  副将:啊;对对对。
  怎么说呢;常跟李都护的几个副将,对于这件事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第八百回 跟副将炫完望远镜后,李敬业才又把思绪转回正事上了:“去请荣参将过来,她常年跟随吴都尉于海上操练水军,行剿匪事,我再细问问她。
  很快,甲板之上出现一位手持罗盘的戎装女兵。
  而李培根提起的吴都尉,正是吴英。
  自数年前新罗叛乱一事,吴英按照军功受勋,授上骑都尉,所以人人称她一声吴都尉。
  说来此番李敬业出海剿匪,正是应了吴英之邀。
  她递了信到安东都护府给李敬业,道近来倭国的银矿上出了点麻烦,她一时分神无暇,以至于有些倭国海匪猖獗泛滥,不但劫掠海上的商船,甚至敢骚扰往大唐的运银船只。
  安东大都护王方翼需镇守辽东走不开,请李副都护帮个忙。
  李敬业一听:那还了得?!
  说来,虽然皇帝驾崩天下大丧,但边疆之臣不可轻动,绝大多数边境之臣都没有接到朝廷的命令回京亲奠丧仪事,只是于守备之地按丧期着丧服和素服罢了。
  李敬业也是如此,奉命于辽东服天子丧。
  只是皇帝驾崩,比起寻常武将,他格外伤感些,毕竟高宗皇帝一世,极为厚待英国公府。
  因此,在悲伤和闲的发慌中过了几个月的李敬业,在今岁四月听闻有海匪居然敢劫大唐的船,立刻就表示:“吴都尉只管忙倭国银矿事,海上事交给我,保证一月内给你扫平倭国周边海域。”
  李敬业自信满满出发了,然而数日过去了,半只船的影子都没看到。
  此时他就请吴英派来‘帮助’他的荣参军过来,询问为何一直没有遇到海匪船。
  荣参军:遇不到很正常啊。毕竟吴都尉这些年一直在操练如何抗击海寇。再多的海匪也经不住犁地一样一遍遍被她们当成‘实操教材’去刷。
  基本东海之上的海匪,都被她们扫的差不多了。若是李都护真能遇到,估计也是新就业的愣头青,没搞清楚现状就加入了这个‘夕阳行业’。
  至于此番的“海匪猖獗,甚至敢于劫大唐的银船”,那自然是吴都尉说有就有咯。
  不过,面对李敬业的提问,荣参军自不会说以上真实的内心想法。
  她只是肃然道:“海匪一贯如此狡猾的很,出没无定。故而巡海是件枯燥辛苦事。”荣参军虽然才跟李敬业相处了几日,但已经摸清了他的脾气,‘激将’道:“若是都护觉得太苦,不如先行回辽东,战船交给下官?”
  李敬业断然摇头:“那不成,我都应了吴都尉扫平海域,一只海匪都没抓到,我怎么能回去。”
  而他的副将还在旁边热烈捧哏:“依末将所见啊,大约是海匪们听闻将军之名,不敢冒头了!”
  李培根努力谦虚道:“虽有这个缘故,但只怕也不全是,或许是海匪是有什么异动呢,还是要加紧巡海。”
  荣参军:……开眼。
  她低头望着罗盘,总之,就按照吴都尉的吩咐,让李副都护在海上多飘些时日吧。
  反正倭国虽然地方小,但架不住周围都是海,围着绕圈就是了,足够李副都护在海上飘半年的。
  **
  辽东咽喉之地。
  乌骨城。
  虽然是四月里,完全不需要生火盆。宁拂英跟前还是摆着一只火盆,她正面无表情将几封信函,扔到火盆里去。
  这里面有宗亲的信,也有勋贵之家的信函。
  “镇将,有新的消息送来了。”
  自当年新罗叛乱,宁拂英独自守乌骨城后,她便被朝廷封为乌骨城镇将。
  其实原本兵部拟订授予她的是镇副,意思是李敬业不在的时候,再让其夫人守乌骨城。
  还是安定公主提出反对意见,她才正式授了镇将,可全权负责乌骨城的军事防备之事,以及在李敬业出海剿匪去时,还能接过李敬业的安西副都护之兵符。
  宁拂英抬头望着报信的女兵:“何事?”
  “越王李贞,于豫州起兵。”
  “其子琅邪王李冲,亦于博州起兵造反。”
  宁拂英望向眼前的火盆——方才烧的书信里,还真有两王的秘信。
  其王府来送信的幕僚,已经被宁拂英扣下了。
  她直接拆了信来看,哪怕已经有所预料,但看清他们当真是请李敬业带辽东兵力一同造反之时,宁拂英还是忍不住心里一沉。
  信中更以言辞相激:你李敬业可是英国公正嫡,将门贵子。英国公在李唐两任凌烟阁里挂着呢,更是高宗亲口夸赞‘茂德旧臣,惟公而已’,此时高宗陛下驾崩,天后把持朝政,你作为英国公子孙,如何能不为李唐出力。
  激将完了还有利诱:若此番事成,新君即位,你何止于一个安东边关将领,必是能如令祖父一般出将入相,位极人臣。
  真会煽动啊。
  宁拂英其实是清楚的,别看李敬业从来最怕祖父,但他也最把英国公府,或者说英国公本人的名声放在心上。
  如此激将加利诱之法,说不定李敬业脑子一热,还真能跟着去起兵。
  还好……
  宁拂英心知前些日子吴英为何而来,能调动吴英的又是谁。
  因而在心底深谢姜相,也明白姜相为何要这么做。
  虽说姜相一直颇看重她们母女,但归根结底的,必还是英国公的先人遗泽。
  不过,宁拂英更清楚,姜相不可能永远‘偏心’李培根,把他置于风波之外。
  别说永远了,大概只有这一次:姜相为了英国公,愿意费心周折,按照英国公的嘱托既保住其身后名,又照拂他的子孙后代。
  但若将来,李敬业真被人鼓动,做出类似于越王一般的反事,宁拂英试着推测姜相的做法——
  到时候姜相,应该就会选择弃卒保车,能保住英国公的凌烟阁和昭陵祭祀就够了。
  到时候吴都尉再来,估计就不是来说起‘海匪事’,而是直接把李敬业当海匪剿了。
  火光映在宁拂英面容上。
  姜相提醒一次,示范一次就够了,接下来的事她会做的。
  **
  吴英于船上,望着不远处的登州港口。
  说来,她这次‘请’李敬业去还是剿海匪,还真不完全是骗他。
  因她近来确实是没空管海上事了,她正奉天后与姜相命,带着最精锐的战船候在登州港口附近。
  以备若有沿海州县的叛乱,可以随机应变。
  尤其是登州附近——虽说宗亲众多散于各地,但自不是每个人都有造反的心思,嫌疑有轻重之分,比如滕王李元婴,那位造反的嫌疑,就属于低档类的。
  天后(根据她的小黑匣子)早圈出了十来个高危宗亲,既然有高危因素,她自然也多有防范。
  其中琅琊王李冲,就位列其中。
  而此时,吴英一听说琅邪王李冲,当真于博州(山东聊城)起兵造反,当时就乐了,恨不得当场烧三炷香给他:谢谢琅琊王!不用她多行船赶路了,直接从登州(山东烟台)港口登岸就是了。
  自当年新罗叛乱迅速被平,之后更有刘相刘仁轨去整饬了一番辽东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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