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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大唐]武皇第一女官-第2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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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贞观殿前。
  帝后与诸位宰相一起,见过了诏入宫中的百姓。
  天后搀扶着皇帝欲回。
  而皇帝却驻足于殿前,仰头看着殿名。
  虽是斗大的字,他却也看不甚清。还好,笔迹他甚为熟悉。
  “贞观。”
  父皇手把手教他写贞观二字:雉奴,这是父皇的年号,你要记得。
  *
  “雉奴。”有人在轻声唤他,声音很温柔。
  像是许多许多年前,他不过垂髫之年,在院中贪玩不肯入内,母后站在窗口唤他。
  “媚娘,你听到了吗?”
  耳畔无人回应。
  皇帝茫然回首,才发现,四周空无一人。
  天如泼墨一般黑下来。
  **
  史载:
  十一月丁巳,上诏改弘道元年。
  十二月已酉,帝崩于紫微宫贞观殿。
  作者有话要说'1'见于《旧唐书》!


第282章 权力的验证
  帝崩;天下当居丧。
  皇帝是病侵年久,风疾十数载,更兼近两年来疴瘵弥重;并非骤然驾崩,因此一应天子大丧的梓棺并典仪早已备下。
  别说各署衙提前有所预备,就连皇帝本人,都为自己提前安排过许多丧仪之事。
  故而,在皇帝驾崩后,紫微宫中虽则即刻哀哭遍地,但还算有条不紊。
  尤其是皇帝驾崩之时,天后与诸位宰相皆在;更不会令皇城中先就生出慌乱不堪之事来。
  五位宰相内,尚书左仆射刘仁轨此时正留守西京长安。
  百官之首并不在。
  好在其余四位宰相,彼此间共事更久;甚至如王相和辛相;那真是从数十年前的贞观年间,王神玉还在司农寺时;就一个坐在户部要账一个到处躲账了。更不必说除了辛相之外;剩下三位宰相;都是出自吏部,曾经有数年间朝夕共事,当真是默契深远。
  在确认了皇帝龙驭宾天后,几位宰相甚至没有再用言语交流;而是迅速各司其职。
  姜沃就留在贞观殿天后身侧;王神玉作为中书令去安排人召请诸皇子、公主、准备宣皇帝遗诏事;辛相与裴相;则负责安排百僚与六部相关事宜;尤其是与丧仪关系更重的太常寺、礼部、太史局。
  姜沃是一直陪在贞观殿天后身旁;看着崔朝作为太常寺卿赶来。
  他身上的紫袍,已然被早就备好的丧服所替代。
  相伴多年,姜沃也从未见过崔朝这般行事——大到掌整个丧仪礼制事条,小到本该太常寺从九品的太祝应该做的为皇帝入荐香烛,整拂神幄,崔朝事无巨细,尽数悉心料理。
  似乎人是不需要休息,也不需要停下的。
  如此,一夜过去,帝体入梓棺,灵柩停于早已预备好的庄敬殿。
  自次日起,天子大丧,文武百僚皆需于丧仪之上晡临致奠。
  **
  冬日的清晨来的晚。
  外面的天还是漆黑一片,群臣都已经在礼部与太常寺的安排下,有序在庄敬殿外跪灵。
  因是天子驾崩,这时候诸臣工谁都不敢惜力,生怕哭的不够凄惨,来日成为罪名。
  故而哭声震天。
  比起外面的各色嚎哭,庄敬殿侧殿,天后只是静静坐着。
  她面前摆着一个瓷瓶,细长的白玉瓶里,插着许多金黄色的稻穗。
  媚娘的手落在玉瓶上。
  这是从前占城稻刚育种完毕,李仙师自边境送了些晒干的稻穗回来。皇帝为此事大为欣慰,就找了个白玉瓶,将稻穗插了起来。
  还与皇后道:“媚娘,以后司农寺每育出一种,朕便往里插一支新的稻穗。”
  “媚娘,你可得把这个玉瓶给朕留好了。”
  她留下来了。
  其实哪怕是晒干的稻穗能保持数年不变,但也并非永存之物。经年过去,最初的稻穗早已凋零碎落。这白玉瓶里的金黄色穗子,其实已经换过数回了。
  世事更迭,时光碾过,便是如此。
  媚娘抚了抚光滑的玉瓶:她失去的是亲人,是丈夫,亦是的友人与同路人,甚至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老师。
  *
  屋内寂静若无人,但并非无人。
  媚娘能感觉到近在咫尺的人。
  彼此无需交谈亦令人心安。
  甚至,因知道接下来这条无法避免的荆棘血路有人同行,天后才会放任自己,在这痛失亲人之际,在这朝堂乱局将要扑面而来之际,还能够独自安静地坐上一两个时辰,以缅怀以静心以暂歇。
  毕竟……
  听着外面震天响的嚎哭声,媚娘开口了:“这里面许多人,只怕是被悬而未决的储位急哭的。”
  皇帝直至驾崩,也没有正式下诏册立太子,那许多朝臣就在眼巴巴等遗诏宣布新帝了。
  在等着新的朝代,出现新的朝堂新的机遇。
  这便是政局,多少人畏惧,就有多少人期盼一朝天子一朝臣。
  尤其是周王府和殷王府的属官们,现在紧张的都快要晕过去了——历朝历代的经验告诉他们,潜邸旧臣那就是飞黄腾达的代名词啊。
  都盼着自家亲王,是被选中的天子。
  天子……
  这一刻媚娘与姜沃对视,同时想到了这个词。
  何为天子?
  “皇权天授。”媚娘似乎是疑问,又似乎是肯定:“那谁才是那个天。”
  是能够决定皇位归属的人。
  *
  皇帝在贞观殿前骤然倒下之时,正是日落时分。
  夕阳如血。
  是夜,媚娘亲眼看着梓棺封合,听着那沉闷落定之音——媚娘忽然清楚地感觉到,那棺中带走的,不只是半生的许多过往,更是一部分自己。
  到这里了。
  留下来的,是与昨日截然不同的人。
  此时,再无旁人的殿内,天后抬眼看着眼前陪伴了她大半生的宰相:“我欲为自己更名。”
  她不想再用武媚娘这个名字了。
  眼前人亦如从前许多年诸多事一般,既理解她的意思,也从来毫无犹豫地支持她:“好。”
  天后像是在征求意见,又像是决定:“你与我一并改名,如何?”
  依旧是——
  “好。”
  外面依旧是哭声震天,还夹杂着有的朝臣为了显得自己悲痛,而格外刺耳的嚎哭。
  但天后置若罔闻,她耳畔只有这个‘好’字,清晰可辨。
  烛火映在天后眼中,流光溢彩:“既如此,我来好好想两个名字。也好来日写在诏书之上。”
  何诏书?
  自是皇帝登基之诏。
  天后起身,往门外走去,去面对翻天覆地的朝局,去面对注定的风浪。
  姜沃亦随之起身。
  她望着天后的侧颜——这几年来,先是太子过世,如今又是皇帝驾崩,天后的面容上,不可避免的,看到一些岁月与历经世事的痕迹。毕竟,她们都是已过五旬之人。
  不过……都来得及!
  姜沃想起史册之上,武皇废掉中宗李显,正式临朝称制大权在握之时,是六十岁整,而真正登基为帝,却又是七年过去了,是六十七岁才正式称帝。
  每每想到年岁之事,姜沃都要感慨:好在武皇出厂即为顶配,实在高寿,又身体素质绝佳——
  不然多少皇帝,根本活都活不到这个岁数。
  然而武皇在这个年纪登基不说,还能够精力旺盛大权在握政令均由己出,又做了十五年皇帝!
  而这一条时间线……
  姜沃依旧看着天后的侧颜,实不必蹉跎至此!
  因她并非孤身一人。天后身边不只有她,还有更多的人。
  走至殿门口,天后停下来,转过头来长久凝视姜沃。
  见她眼底依然是无改的坚定。
  天后原想说与她,你应当明白的,这一步走出去,若是不成……那么不管你曾经有过什么样的功绩,做了多少年的宰相,将来史册之上,可就做不成什么李唐的凌烟阁功臣了。
  推开这扇门,她们的荣辱,不,是生死,都会绑定在一起。
  你要与我一并走出去吗?
  天后还没有问出声,就见姜沃已经抬手,放在了门上,目光回望她,显然是等她开口,就推开门扉。
  不必开口再问了。
  天后颔首:“好,那就按咱们之前定好的三步来走吧。”
  *
  是的,三步。
  称帝,从来不是一拍脑袋,宣布“朕登基了”,就完了的事情。
  越是大胆的战略,就需要越是小心的战术。在这件事上,决不能莽。姜沃与媚娘定下的步骤,依旧算是温水煮青蛙。
  姜沃曾经长久地思考过这个问题,更从系统中看了许多史料,包括武皇本人的。
  她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在之前,她好像弄错了一个很重要的因果关系——
  事情还是要从李培根说起。
  史册之上,李敬业的扬州起兵,虽然没有给武皇的统治带来什么根本性的危机,但因其一举拿下扬州号称三十万大军声势浩大,更因为骆宾王那道出名的檄文,导致这场叛乱实际作用不大,但名声很大。
  后世人,许多不了解这场叛乱的细节,但因武皇本人够出名,以及骆宾王千古檄文传世的缘故,倒是多少都听说过这场叛乱。
  姜沃曾经也是不甚了解的人之一。
  她从前一直以为,是因为武皇称帝(或是欲称帝),李敬业才起兵造反,而后又有很多李唐宗亲起兵造反。他们反的是武周一朝。
  直到更细致的分析过后,她才发现,不是这样的。
  这些造反,并不是阻拦武皇登基的绊脚石,相反,甚至可以算是武皇登基的助力!
  因李敬业是在太后临朝称制不久,朝政未稳就起兵造反,且打出旗号,让太后还政李唐。
  并非是在武皇登基以后。
  为何?
  因最初的时候,所有人还看不清楚,临朝称制的太后,到底有多大的权力!
  所以,才会有挑衅和试探。
  姜沃想起了自己的系统,她的系统会把她掌握的权力量化,然后发给她相应的权力之筹。
  但现实中没有系统和数据。
  天后是一直在摄政没错,但皇帝一直在,故而天后的权柄永远是居于次位的。人人都知道天后掌权,宗亲们攻讦天后,也会说‘中宫权重,宜稍抑损’。
  但是……所谓的‘中宫权重’,到底有多重,其实是个模糊的概念。
  甚至连天后自己,都不能够完全确定。
  她握着的权力,她掌握的人,有多少完全属于她。
  但反对的声音,甚至是造反的乱象,反而就像系统之于姜沃一样,实实在在称量出了天后的权柄!
  对旁的帝王来说,都是先有‘名正言顺之位’,才逐渐掌握权力。就像当年的皇帝,是先登基,再逐渐从长孙太尉手中夺权。
  但对武皇来说,她这一生,注定走的就是与所有帝王不同的路。
  她是先证明了至高之权,才走上了至高之位。
  *
  现在,她们将要去一步步验证,不,是证明,天后的权力,是至高无上的。像是系统里一个明确的数据。
  需要天下人都看到,都明白。
  她们所制定的三步,全部都是围绕着此中心展开。
  姜沃推开了门。
  如今,她们将要走出第一步了。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抱歉!
  昨天写完后很累。今天这章好久才进入状态,更新的晚了!鞠躬!
  算是个武皇登基路总纲吧!如正文所说,不会再拖延数年了。


第283章 第一步:自我作古
  庄敬殿殿门洞开。
  寒冬腊月的清晨;天色还是深黑的,地色却是白惨惨一片,是穿着丧服跪拜的群臣。
  见天后步出;群臣的嚎哭声出现了极短暂的间断——
  毕竟除了极少数真的在伤痛欲绝,根本关注不到外物的人(比如崔朝)外,许多朝臣那是边号啕大哭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故而殿门一响立刻发现了,注意力当即全然转到天后身上去,那嚎哭声不免顿了一息。
  不过,在这极短暂的一息后,很快哭声再次震天响;而且比天后没出来前哭的更响了。
  姜沃陪在天后身侧,不免感慨:人说官场人走茶凉,真的没错。
  别说是官了;就算是皇帝;亦是一样:看,人才刚走;臣子们哭的多大声;都要看下一位掌权者的脸色了。
  姜沃的目光再次掠过庭院之中乌压压;边哭边留神天后的官员们:或许他们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从二圣临朝到天后摄政这许多年,已经是一场漫长的温水煮青蛙,他们方才这些潜意识的行为;已经证明了;谁才是掌权者。
  是天后。
  因在天后出来之前;中书令王神玉已经手持遗诏站在那里了;辛相裴相亦在他左右两侧。
  同时;他们心目中的皇储继承人,周王李显殷王李旦,还有两个皇孙(一个三岁,被乳母扶着勉强自己跪着,另一个更小,只能乳母抱着代跪)也已经在丧仪前列了。
  按理说,宰相、遗诏、待定的皇储都在,换一个朝代,直接宰相宣诏,新帝继位就是了。谁会管皇后怎么想?这跟后宫有什么关系?
  然而现在,不管是手持遗诏的宰相,还是跪在下面心急如焚的朝臣们,都很自然,也下意识地等着,等天后出来。
  真正的权力无需宣之于口,而是根植于人心——
  朝臣们心底已经形成了一个潜意识:天后才是摄政人,她不在,宣遗诏有什么用呢?
  这样的小事,虽然不在她们的三步走计划中,但也算一次小小的验证。
  就像……姜沃的目光落在曜初身上。
  作为镇国公主,曜初的封邑更在亲王之上,且她又较周王殷王年长。故而自太子去后,凡有祭祀典仪等事,她都是站在两王之前,并不按照以往皇子公主之分,让皇子们站在东,她与太平立于西。
  礼部对此……完全没有意见。许尚书他老人家这些年不好过,只求帝后公主不要给他找差使,完全不会主动去寻事。
  于是今日,哪怕在朝臣心里,是定储位的日子,换句话说,是只跟皇子皇孙们有关的日子。
  镇国公主依旧站在最先,也无人有异议。
  习惯了。
  *
  庄敬殿的阶下,群臣焦急而期待的目光,没有一刻从步出殿门的天后身上挪开——
  便见陪在天后身边而出的姜相,在天后耳畔说了一句话,天后侧首对她点点头,然后姜相就步下了台阶,走到了三位宰相处。
  原本站在王中书令两侧的裴相和辛相,各自向两侧退开半步,让出了中间给姜相。
  不过,这倒不是什么见风使舵,因姜相最得天后信重所以给她让位置,而是宰辅中素来就有的论资排辈,论拜相的先后资历来站位。
  四位宰相站定,天后的声音自上传来,威严肃穆如纶音佛语。
  “宣先帝遗诏吧。”
  姜沃早知遗诏内容,故而注意力不在遗诏上,只看着群臣的反应:天后此言一出,就见许多朝臣当即止嚎,耳朵都竖起来了。
  然姜沃的目光,最后还是落在崔朝身上。他听闻先帝二字从天后口中说出,当即泪如雨下。
  姜沃不忍再看,忽然想起从前看过的一句诗,大意是:死亡,就是把一个人变成了第三人称。
  对他们而言便是如此。
  从此,是先帝。
  姜沃回神后,王相都已经念完了前半段‘钦若穹昊’‘载迪彝伦’等堂皇之言,念到了群臣最关心的重点。
  关于储位——
  “……宗社至重,执契承祧。国立太子者,是以为储君。然人之寿数,皆在天命,先太子弘旧疾婴身,至天人永诀,朕追怀难表。”
  “……自太宗初崩,朕亦哀毁染疾,久困于病,难料寿数天命。设若朕之既终,时无有太子,储位决于天后。”
  “并,诸子孙皆年幼不谙,故军国大事,朝政庶务,亦取天后处分。”*
  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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