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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大唐]武皇第一女官-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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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沃一时睡不着,就把这本媚娘从太医署借来的这本《集验方》拿过来看。
  这本书很薄,也很大路货色——实在是好的都被娘娘们借走了。这里头只有些家常土方子。
  姜沃很快翻完了,顺便录入系统中收藏起来。
  看完后才闭目养神——旁的妃嫔,上到韦贵妃下到未蒙召面圣的才人们,学习医术都是为了讨皇帝的好,但武姐姐并不是如此。
  媚娘昨夜也住在宫正司守着她,在外间看医书到深夜。姜沃迷迷糊糊起来问她怎么还不睡,媚娘就道:“多学点医道总是好的,有此技傍身,将来到了感业寺,那些姑子们待我也敬重些。”
  当时就把姜沃的睡意都弄没了。
  媚娘一贯是比别人聪慧而看的清楚的。
  想来她已经明了,经此一事,皇帝的心思更不会落在后宫上了——只叫这些不省心的儿子们就给弄碎了心。
  四年前,她尚且会莽到皇帝跟前去露脸,此番却不会去皇帝跟前讨好了。
  媚娘言辞间,也甚不看好那些准备拿医道去博圣宠的人。
  就皇帝目前的心情状况,绝对是发怒的龙,闲人勿扰状态。
  武姐姐这是在安排去感业寺的后路了吗?
  *
  我要认命,将来去感业寺了却半生吗?
  媚娘想的比姜沃还要更冷静客观。
  毕竟妃嫔入宫后,会有‘专业知识’丰富的医婆来讲解男女之道。让妃嫔了解,侍寝与生孩子是什么过程。在没有生理卫生知识教育课的当下,许多姑娘真是出嫁前才知道,怎么样的流程才能生下孩子。
  不谙世事的闺阁姑娘,许多真以为男女单独呆在一个床上就能有小孩呢。就连很多没侍寝过的年轻嫔妃,若是内心羞涩,没有好好学入宫时的‘男女之道’,说不得也以为只要被皇上召见过,就总会有孩子。
  但媚娘学什么都很认真,也正因具备了‘专业知识’,媚娘才越发清楚的知道,能面圣跟得宠之间是一道鸿沟,能得宠跟能有子嗣之间又是一道鸿沟。
  皇帝年纪越大,这道鸿沟就越大。
  只看徐婕妤得宠三年也没有子嗣就可知了。
  而这次为了太子荒唐之事,圣人又气的吐了血……
  其实媚娘一直是个自信甚至有点自傲的人,哪怕一直不得宠,她也从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好。可是,她也得承认,她本人固然是很好的,但运道不好也枉然。
  将来大半生又该如何?
  等媚娘停下脚步的时候,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兽苑门口。
  她眼明心亮,已经看到马场旁一座观亭外,站着一个颇眼熟的小宦官。
  是晋王身边人。
  按说,不知道撞上也就罢了,一旦知道了晋王在内,为了避嫌,她应该立刻走开,下回再来看小九的。
  然而媚娘在门口只犹豫了一息,就走了进去。
  这一刻她心里想起的,是她见到闻名掖庭的崔郎那一天。虽然她之后只与人谈论起崔郎的样貌,似乎那天全部注意力都在崔郎身上——但她心里其实对晋王印象更深刻些。
  那是她第一回 见到晋王。
  她分明看见了晋王望着她纵马时,眼里的惊艳之色。
  *
  媚娘进兽苑后,只当没看到亭子里有人,径直奔小猞猁去了。与往常一样,在笼前蹲下,轻轻揉着猞猁的尖耳朵。
  在她摸到第五遍猞猁耳朵的时候,就听到了有人停在身后的脚步声。
  “它已然好多了。”
  晋王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媚娘才起身回头。
  她行礼:“这都要多谢晋王。”
  晋王看起来比上回要瘦了一些,神色也带着几分憔悴:可不是吗,太子闹事,皇帝生病,这些日子他也不会好过。
  哪怕这样礼节性的笑着,眉宇间也带着抹不去的愁色。
  媚娘略一踟蹰,便又略屈膝道:“还请晋王保重自身。”
  李治点了点头,面容上的愁云似乎淡了些。
  他对身边小宦官道:“去拿一提鲜肉来。”
  小宦官跑了去,于是两人身边近处便没有闲人,只有远远的,亭子外候着的几个负责搬香炉坐垫的宫人。
  李治与媚娘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他目光转向了小猞猁,说的却是与猞猁完全不相干的话:“其实今日,我原想去看太子哥哥的。但上回我去东宫,却被父皇亲自追了去,当场斥责一番,将我从东宫带走了。”
  这事儿宫里知道的人也多。
  太子装死了的突厥人,以刀割面后的第二日,魏王李泰直奔皇帝那去,晋王却是第一时间去东宫看太子去了。
  李治正对着太子哥哥血呼啦次的脸(他不肯让人包扎)垂泪呢,二凤皇帝便龙行虎步亲自赶到了东宫。
  太子依旧躺在榻上不肯动,皇帝也没有跟太子说一句话。
  于是皇帝直奔还在榻前哭的晋王,拎起小儿子就走。在东宫外守着的宫人都是亲眼看见的,陛下脸色极差,进了东宫,不过片刻后又出来,还亲手拽着犹在落泪的晋王,不许他呆在东宫。
  而圣人显然也迁怒晋王。不但亲自来带走了他,还责晋王禁闭三日。
  魏王李泰听说后简直是乐开了花,要不是不合时宜,他就砍竹子来烧爆竹过年了。
  经魏王一传播,知道此事的人就更多了。
  连由圣人亲自抚养,一贯最得疼爱的晋王,去探望了一回太子,都受了这般前所未有的斥责惩罚。东宫更是广寒宫一般,再没人敢去探望。
  李治望着笼子里已经恢复了活泼的小猞猁,叹口气:“可我还是想去看太子哥哥。”
  他抬起眼帘,一双眼睛如冬日湖水般深黑沉静:“武才人觉得我当不当再去呢?”
  媚娘忽然心跳加快了起来。
  不是为了晋王这份问起私人烦恼的亲近,而是为了晋王的话里提及的是事关朝廷中人最在意的储君之事。媚娘为了能真正碰触到这些大事的边缘,而感到心潮澎湃。
  哪怕晋王只是随口吐露郁闷也没关系。终究是她能摸到大事儿的边了不是吗?
  并不是只能遥望朝中宫廷发生的桩桩件件,在心里琢磨。
  媚娘从没觉得思绪转的这么快过。
  关于要不要说出真实的想法,媚娘只犹豫了一下,很快就笑道:“记得小时候,有一回爹娘因一事争吵起来,爹一气之下搬到了书房居住。娘很恼火,不许我们姊妹去看爹。但我还是偷偷跑了去,看到爹在书房里炭火不足冻得咳嗽,回来告诉娘。娘虽骂了我不听话,却也知道了书房缺什么,不至于又气恼又担心了。”
  晋王的一双眼睛便弯了弯,似乎平静的湖水泛起一点涟漪,又带了一点惊奇似的感叹;“才人聪慧,能解人意。”
  李治是真的惊奇。
  他原只是突发奇想,将自己心里的烦闷随口一问,本以为媚娘会跟旁人一样劝他勿违圣意。
  谁料媚娘的回答,跟他心中所想一般无二。
  太子哥哥把自己的脸用刀划得血肉模糊,这是下人报上来的。
  父皇当即大怒,但在怒之余,又岂能不关心儿子的安危?脸花成什么样了?眼睛有没有事?鼻子还在吗?
  就像一个顽劣的孩子纵了火,哪怕烧了再多贵重之物,惹了再大的麻烦,可真心疼爱孩子的家长第一个想到的,一定还是孩子没烧到吧,孩子没事吧!
  可偏生皇帝不是单纯的父母,他还是万众瞩目的执掌者,是君。而太子虽是儿子,却也是臣。臣子犯此大错,皇帝是不能这时候赶去探望太子的,只该有罪当罚。
  尤其是外面聚着一堆臣子哭诉太子的行径,更是把父皇架了起来。
  所以李治去了。
  他要给父皇搭一个台阶下。
  果然父皇立刻亲自出马,去东宫‘抓他’。
  李治看的分明,父皇进入东宫后,第一眼是落在太子哥哥的脸上的。直到看清了太子的伤势只在皮肉上,没有伤了五官,才有了发火的力气。
  在这之前,父皇,他心中无所不能的父皇,也只是一个担忧彷徨的父亲。
  之后他被父皇关了禁闭,旁人还觉得他傻,连乳母都来哭劝他可要听话,别再顶撞陛下,免得跟太子一样失了圣眷。
  李治坐在屋里关禁闭,心道:若是崔朝还在,必能明白他在做什么。
  实没想到,媚娘居然明白。
  笼中的小猞猁用后爪着地,一只完好的前爪攀着笼子努力站起来去蹭媚娘。媚娘拿指尖碰了碰它湿凉的鼻子,轻声道:“人赌气的时候会说些狠话,但总盼着有人能透过这些狠话来体贴心意吧。”
  *
  李治与媚娘只谈了片刻,就压住心中遗憾,与她作别。
  名分所限,两人遇上了彼此见礼寒暄几句无妨,但一直站着说话总是不好。
  从兽苑出来,李治直奔东宫去。
  他忽略了门口守卫满脸为难说的“晋王还是请回吧”这些话,反正守卫又不是父皇,敢伸手把他拎走。
  他坚持要进门,守卫们也只好放行。
  是太子妃亲自接待的他。
  太子刚吃了药睡下,没人敢去叫他。毕竟现在太子能安稳睡一觉都是奢望。
  若是旁人太子妃就直接让送客了:谁知道是不是来看他们东宫热闹的!但一听说是晋王,太子妃收起疲倦焦虑,打点了精神亲自迎出来。
  晋王是个好人啊!
  旁人只看到太子割面后,晋王来东宫探望迅速被圣人抓走,太子妃却见了里头父子三人的情形。
  当时太子状若疯癫,东宫一直养着的几个医官要靠近他上药就会挨拳打脚踢,都拖延不敢上前。还是晋王到了,抱着太子落泪不止,御医才有机会上前给太子清理了血痂,敷了些药。
  到底是同胞幼弟,太子不会对晋王动手。
  之后圣人怒气勃发冲进东宫要带走晋王,还斥责晋王道:“你胆子倒大,竟不怕他也给你一刀?”
  太子妃在旁听这话诛心,不由瑟瑟发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大唐的姑娘家都是不佩戴耳饰的,便是不肯扎耳洞伤及父母所给的肉身。太子这般划面自伤,其实是在圣人心里捅刀子,也难怪圣人如此恼火伤痛。
  晋王却跪地道:“父皇,大哥绝不会伤我,他只是心里难过,他只会伤他自己。父皇,哥哥病了……求父皇寻人给大哥看病。”
  当时太子妃看的分明,圣人眼里是有一番犹豫和心软的。连躺在床上动也不动的太子,眼角闪过的一抹水痕。
  虽说圣人到底没有跟太子说一句话,拎了晋王就走,但尚药局的大夫们很快就到了。
  因此在太子妃心里:晋王,大好人!
  于是太子睡了不能见弟弟,苏氏却不肯叫晋王白跑一趟,以太子妃和长嫂的身份,亲自出来奉饮子点心,与晋王道谢。
  李治也只是温和应答,坐着与嫂子闲谈了良久,等太子醒来。
  等出得东宫,他才恍然想起,他与媚娘说话的时间其实很短,远不如他接下来跟太子妃呆的久。
  跟太子妃在一处,他很自然。
  然而与媚娘在兽苑才说了几句话,他就是觉得该走了。
  大概……李治苦笑,大概是他问心有愧吧。
  *
  媚娘心中亦是波澜不平。
  走回宫正司的路上,她越走越慢。
  晋王,果是赞赏她的。
  俱媚娘看来,太子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一只脚已经出了东宫了。而魏王李泰……媚娘觉得,这样烈火烹油的局势,未必就能笑到最后!反而是她这一次接触,看出晋王李治是个与传言里‘心软仁厚’不同的人。
  她如今想要的并不多。
  只需她与晋王再多些来往,积攒些人脉情分。若是晋王真有做太子的那一天,将来她便是到了感业寺,也有机会求一求新皇,起码离开那种活死人的境地。
  但是……媚娘知道,若如此逃离感业寺,她会千夫所指。
  这世道就是这样,如果她循规蹈矩,做一个可怜的才人,将来被送去感业寺剃了头发孤苦一生,那就会得到旁人怜悯的认可。
  如果她为了自己的未来去挣扎,去用手腕,就会面临千夫所指。
  在媚娘心里,原来这些根本不是事儿,现在王才人等‘夫’就天天指她呢。她才不会为了别人的口舌,放弃能挣来的实际好处。
  可——
  “武姐姐,你回来啦?今儿又得吃清淡的鸡丝面,但有鲜甜的凉拌春笋吃。”九成宫在山上气温低,笋子也长得慢,如今都三月底了,后山还有新鲜的笋子可以运进宫。
  到了九成宫,与宫正司挨得最近的就是尚食局。
  因而公厨虽不如宫里齐全,她们的饮食水准反而略有上升。这新鲜春笋就放了一点麻油和香醋,非常脆嫩清香,正配姜沃的病人饮食。
  媚娘看着姜沃的笑脸,心绪翻涌——外头的千夫所指她不在意,可她不能不在意这个人的‘指’。
  想到自己选择的一条不正的异路,或许会导致两人疏远生分,甚至决裂,媚娘心里就坠的像是跌进了无底深渊一般。
  她食不知味的吃了一碗面,那姜沃盛赞的鲜甜春笋,媚娘就动了一筷子,还差点咬到舌头。
  *
  吃完饭后,两人依旧案前对坐,与往常姜沃休沐时一般,一边喝清茶一边抄书或是看书——媚娘慢慢抄写古籍,姜沃则拿来媚娘抄好的看,顺便录入系统。
  只是……姜沃抬头,看媚娘第四次把抄错的纸张小心裁掉。
  她觉得今日武姐姐似乎有很大心事。
  在姜沃发问前,媚娘倒是先开口了:“小沃,你还记得你问过我,诸子百家最信奉哪一家吗?”
  姜沃立刻搁下手里的书,好奇道:“姐姐现在有答案了?”
  在她看来,幼崽期的女皇,一直处于龙场悟道阶段,一直还未找到自己的道。
  难道已经寻到了?
  是,媚娘选定了自己的道。
  媚娘举起手里的《鬼谷子》:“纵横家。”
  姜沃怔了下,也拿起手中正在看的东汉先贤注释版《孟子》:“好巧,我刚看到这里。景春曰: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2'
  纵横家,或者是说权力家。
  如果说儒家为‘仁’,法家为‘法’,那么纵横家,为的便是‘权’。乱世之中,纵横为王!天下只是棋盘,是舞台。他们是想搅动风云一展所长的权术者。
  安居而天下熄,足以证明世人对纵横家的看法。
  纵横家天生就是令天下震荡的人。
  媚娘笑意如映在窗纸上的桃花,带了些影绰而幽微的意味。
  她顺着姜沃的话说下去:“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
  “张仪先游说赵、楚,也曾为楚国官员,却以不得志而改游秦……”她看着姜沃,声音虽还算平稳,到底透出一些难以控制的紧绷:“小沃,你觉得这种因郁郁不得志,就不能从一而终,而是主动改侍君主的行为,是不是不忠,不义?”
  媚娘的手在桌下不由捏紧了衣角,骨节都泛白起来。
  若是姜沃觉得张仪改侍君王都不忠不义,那何况自己?世人对女子,本就是更苛刻的。
  姜沃笑着摇头:“张仪,大丈夫也。”
  楚国轻贱张仪,甚至怀疑他偷了玉璧,以此为由鞭笞他,那张仪何必还要留在楚国?
  其实张仪的经历,姜沃是当复仇爽文来看的:张仪在楚国被冤枉,并且打了个半死,养好伤后,就离开楚国游说秦国,做了秦相。
  之后秦伐楚,张仪写檄文,对楚国霸气宣战道:当年你们冤枉我偷了玉璧,因此鞭笞于我,今日,你们楚国最好守好国门,我张仪,要来盗你们的城池了!
  姜沃看这段看的津津有味。
  媚娘觉得一颗心落下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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