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武皇第一女官-第2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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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从前数个太子妃—样:先帝年间废太子的正妃苏氏也多有贤名,也有嫡子,但架不住太子李承乾就是要谋反,她熬干了心血也没用。
而后来的太子妃王氏(抛开当皇后以后的结果不提),她并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太子李治登基,她就是皇后。
她,她们都—样……原就是由不得自己的。
太子妃的地位不是自己能争取来的,也不是自己能保住的。
还挣扎什么?
拉倒吧,认命吧。
这就是裴含平最真实的想法。
故而这一日,太子休沐未去礼部,裴含平在被身边宫人暗戳戳建议了好几次‘要不要去书房与太子—同读书’等话后,索性就拿起了一本最厚的佛经——
之后义正言辞道:“入冬后,殿下多有染恙不适,我不是尚药局的大夫,难为殿下解疾,然忧思不已实难坐于东宫锦绣之地,这便去佛前跪经。”
说完就带了个贴身宫人走了。
剩下的宫人们直到太子妃走了才反应过来,她们刚刚是被震惊了:原来太子妃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吗?那看起来……真是很担心殿下的体弱多病了。
好容易躲到了佛堂里,裴含平没想到自己刚在佛前跪了还没有一炷香的时间,姜相就来了。
这都是什么人间疾苦。
*
姜沃并不清楚裴含平沮丧而丰富的心理变化。
她只是拿着方才从法师手里接过的金柄油壶,开始给自己的佛灯里添油,同时觉得给自己‘倒油’这个行为,有点奇怪。
姜沃边倒边开口问道:“太子妃是来点佛灯?”余光看到太子妃手上的经文,又随口加了一句“是来为太子祈福?”
啊,姜相跟自己搭话了,问的还是太子事……此时,裴含平觉得天都塌了似的,她垂眸简短回答道:“来为殿下祈福。”
堂内随即一片沉默。
裴含平:好在,姜相没有继续问下去。
姜沃没必要问下去了。
她主动开口跟太子妃搭一句话,也是为了确认下,方才太子妃眼中的抵触她没看错。
果然,太子妃不是内敛内向。
她是……丧丧的鸵鸟。
她跟王神玉的摸鱼还不一样,太子妃这简直有种‘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摆烂感。
且王神玉对外界的人与事(只要不是公务),还是有丰沛好奇心的。姜沃还记得他们还不是很熟的时候,初次在司农寺见面,王神玉甫知她的师门,就很自然跟她讨论起了风水问题。
相较之下,裴含平虽然尽力伪装成娴静内向,但姜沃还是察觉到了那种‘求求了,不要理我,把我遗忘在角落就是最好的安排。’的感觉。
于是姜沃放下手中油壶。
“那我不打扰太子妃了。”
两人再次彼此颔首为礼。然而走到门口时,姜沃还是停住了——方才她随口问那一句‘给太子祈福吗’,这孩子不会多想吧。
说不定回去会辗转反侧为这句话睡不着呢。
姜沃止步回头:“太子妃。”
原本见姜相终于要走了,大大松一口气的裴含平,忽然又见姜相停步,不免再次提心吊胆。
她提前在心里开始打腹稿,如果姜相要继续打听东宫的事……
“你放心。”
裴含平在一片佛灯海海,火光摇曳中,看向眼前的宰相。
她神色很专注也很温和,她道:“我永远不会再主动寻你、与你搭话的。”
裴含平一愕。
姜沃安然道:“我们可以一直做远远的陌生人。你不用担心。”
她现在能为这个姑娘做的实在不多,那就……尊重她‘摆烂’和‘不想被打扰’的自由吧。
这次姜沃转身出门,就没有再停步回头了。
裴含平望着她离开,依旧去跪坐在佛像前,慢慢地翻过一页经文:或许,今天烧的香,也没有那么糟。
**
咸亨年的最后一个月,却没有那么平静的过去。
腊月十六日,辽东传来急奏:新罗国王,也是大唐册封过的鸡林州都督金法敏,忽出兵攻打原百济国故地,有于辽东生乱之举!*
这是天后摄政以来,发生的第一场外战。
“臣愿率兵平叛。”
“臣愿出征,再平东夷!”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姜沃就见尚书省两位宰相,不约而同站了出来,然而不约而同错愕看着对方。
裴行俭震惊:??刘相,您今年七十五啦!还要亲自领兵?
刘仁轨更震惊:??事关东夷的战事,还有人敢跟我争?
说来,一听这个消息,刘仁轨简直是怒发冲冠:他才走了三年多,东夷居然就闹起了幺蛾子。
此时所称东夷,按鸿胪寺里列出的东夷各国:高句丽、百济、新罗、倭国为主,还有些有时出现,有时消失(被灭掉)的小国,诸如渤海靺鞨、乌罗浑国等。
但甭管包括哪几个国家,刘仁轨还是那句话:必为我朝扫平东夷,颁大唐正朔!
换句话说:只要他活着,别管七十五,还是八十五,整片东夷的售后都归他管。
但裴行俭还是觉得不妥,刘相这个年纪再去大海上颠簸?还是他去吧!
见两位宰相当朝为请战有些僵住了,姜沃就起身:“刘相、裴相,其实可以再等等新的战报。”
一来,她不觉得之前被调任为熊津都督的王方翼,英国公都认可过的人会这么无能。
二来,她想起了在倭国多年的吴英,拿着戚将军的兵书,又有先进的战船制造和导航罗盘,练了这些年的海战……不知,遇到真的战事表现如何。
或许,两位宰相都不用远征。
第250章 立新王
这—年腊月;因有战事,罕见连开了两次大朝会。
腊月十五的大朝会方毕,因次日接到辽东战报,腊月十七晨起;天后便再举大朝。
自入冬来因天寒;凡有朝事;殿上四角都生着火盆。
尤其是丹陛之下,更是笼着几团比篝火还大的火盆,暖意扑面。几位就坐在丹陛下不远的宰相;都是一入座就把外头大氅去了的。
“原本就热;他们这一争;显得更热了。”姜沃落座后;就听旁边王神玉嘀咕了一句。
她也无奈而笑——
方才她起身劝两位宰相暂不必争出征之事,又阐述辽东备战稳妥,未必需要朝堂再派军队东行。
话音刚落,刘仁轨就道:“姜相,此番不去不成。新罗反叛之心,并非—日。”
然后开始语速极快摆事实说服她:“从十余年前;苏定方大将军灭百济;大唐立熊津都督府。”说到这儿刘仁轨倒是忽然有点明悟,裴行俭为何要跟自己争了;他作为苏大将军弟子;倒也不是完全没理由跟自己争辽东的售后……
不过刘仁轨决定忘掉这—茬。
他继续道:“之后我朝又改新罗为鸡林州都督府;封新罗王金法敏都督官职。”
“再加上英国公前些年再平高句丽叛乱后,将安东都护府挪到了平壤城。”
姜沃看刘仁轨的手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线,心道:刘相肯定很需要—个PPT展示——
虽说没有图片展示,但姜沃还是听明白了刘仁轨之意:大唐在朝鲜半岛的战略很清晰;也很……目中无人。
这十多年来,完全是按照自己的步调,从辽东之地往朝鲜半岛推,直到把整个半岛都纳入自己的统治范围。
新罗国王就这么从一国之王,变成了大唐兼职的鸡林州大都督。
也没人征求下他的意见,甚至大唐给新罗改名为什么鸡林州,都没跟他商量下。
金法敏觉得这个名字他也不喜欢,显得他像个什么鸡王一样,一点都不威猛霸气。
需知他自为‘文武双全’,于是给自己定的尊号是文武大王。
不过这新罗王的尊号传到大唐后,皇帝登时不乐意了:需知,他在泰山封禅后,给自家父皇上的尊号就是‘太宗文武圣皇帝’。
你什么水准,想跟我爹一个号?你这是想干什么?
哪怕是王不是皇,也不行!
于是皇帝继续发挥改名爱好,给金法敏换了个封号。而且都没有动脑子自己想,只是从东夷的地名里挑了一个给他一—大唐册封新罗王为乐浪郡王。
金法敏:……
总之,新罗的怨气可以说是从十多年前就有了,只是碍于大唐的武力镇压,忍气吞声罢了。
刘仁轨也明白这位新罗王的心理:“故而从前臣在辽东时,隔三差五就要敲打一下这位‘鸡林大都督’。”
“但他这回还是反了!”可见是积怨日深,终于忍耐不住了。
于是刘仁轨很严肃道:“既如此,便不能当寻常的小打小闹。”毕竟是忍了十多年的不满,爆发了。
估计也是做了多年准备。
刘仁轨铿锵有力对天后道:“回天后,以臣之见:便是熊津都督王方翼、安东都护府长史李敬业能平定叛乱,朝廷也得再于京中派出重臣,携圣诏斥于新罗,免金法敏之王位,在东夷之地重立大唐社稷,颁正朔与庙讳。”
姜沃:刘相真的很热爱‘颁正朔庙讳’这项工作。
而刘仁轨说一句,裴行俭就应一声‘是’‘有理’‘没错’,搭配的那叫—个恰到好处。
姜沃:……裴守约,好—个兢兢业业的捧哏。
这时候你们又成了战友了。
不过姜沃向来信奉—个术业有专攻—一事关辽东,自然是刘仁轨更权威。且她也信,刘相不会为了一时意气,就非要朝廷出兵。
正如他所说,觉得趁这次战事,有必要干脆把新罗换个‘没有怨气的鸡林大都督’,以绝后患。
于是姜沃对天后拱了拱手里的笏板,就退回去坐下了。
见姜相被自己说服了,刘仁轨心下大宽,然后继续请命:“老臣愿只带少量精兵前去。”其余用当地驻兵即可。
说来裴行俭还真是为刘相身体考虑比较多,此时见须发皆如雪的刘相非要出征,他便真心实意劝道:“当年灭百济之战,我与刘相还是袍泽战友,甚至在—条战船上待过。刘相难道不信我?”
裴行俭又对天后道可不必派兵与他,只需按使节出使的规格,给他三五十个人,他便可持诏至辽东,必平定新罗而还。
姜沃:好熟悉,这不就是‘我月薪五千就够’,‘我只要四千九’……‘我月薪三千还可自备盒饭’。
这样恶性内卷可不好啊。
不过裴行俭这么说,姜沃还真不意外,因他在史册上确实干过提孤军,深入万里,以计破敌之事。
而刘仁轨听的都要吹胡子瞪眼了:再是当年战友也不行啊,这种事能让吗?况且七十五岁而已,年纪很大吗?
眼见两人再次僵持起来,姜沃就向左看,左边坐着的是另一位中书令王神玉,她目光与之交流了下一—王相要不要出面劝劝?
毕竟方才她已经劝过了。
王神玉微微—笑,显然看的津津有味:不知道这俩到底谁能如愿以偿呢?
他甚至还轻声跟姜沃道:“咱们要不要下个注?”不过在姜沃开口前,王神玉自己悬崖勒马了:“算了,是我糊涂了,我再不跟你赌了,你会作弊。”
姜沃小声纠正他:“我是正正经经起卦。”玄学的问题,怎么能叫作弊呢。
不过她放弃了让王中书令做调解工作,而是转向右边,看向辛侍中。
辛茂将倒是站出来了,不过—如既往,他只是站出来强调了下军饷问题,再有提出东夷相隔瀛海,多需战船,这些年朝廷在战船的开销上……
见辛侍中要跑题,刘仁轨立刻打断:“战事在前,这话辛相且搁下,朝后去与户部尚书商议去!”
要搁平日,辛侍中多少要理论—下,但看刘相进入了暴躁状态,辛侍中老老实实坐回来了。
其余宰相劝和不能,刘仁轨和裴行俭就都等着天后选人。
“请天后定夺!”
媚娘坐于丹陛之上一—哪怕皇帝不上朝,龙椅她自也是不能去坐的,要一直空着。
天后之座,一直是设在龙椅的右后侧,退三步之地。
从她的位置,正好能看到龙椅背面雕刻的一条盘旋欲飞的龙。有时候媚娘思考问题,就会下意识看着这条龙的龙首上,用红宝石镶嵌而成的龙目。
此时亦然,天后边望着眼前那点鲜艳的红色,边在内心权衡——唉,平时这几个宰相都是一个顶好几个的好用。
但能干之人争起来,才让人头疼啊。
不让刘仁轨去吧,怕伤了他多年镇守东夷之心,但若让刘仁轨去,裴行俭那话又实在有理,战场不比旁地,这个年纪若有个闪失……
“天后,臣有一言。”
媚娘闻声略抬眸,见站出来的竟是狄仁杰。
而姜沃就见刘仁轨和裴行俭,像两只正在争夺一条鱼的猫,忽然看到第三只猫冒出来一样,立刻齐刷刷转头。
狄仁杰接收到两相的眼神,连忙把他站出来的缘故说明白:他是也想去往沙场建功立业没错,但论起资历辈分,这次肯定轮不到他啊,他也没准备跟两位尚书省宰相抢。
被两位宰相盯着的狄怀英,语速都加快了不少:“回天后,臣是想着,朝堂论新罗战事,是否要先请临海郡公暂避呢?”
狄仁杰话音一落,朝上许多人如梦初醒,然后许多目光一起落在一个面色煞白的中年人身上。
临海郡公,金仁问。
也是现任新罗王金法敏的弟弟。
啊,差点把他忘记了。
*
说来,战报向来是朝堂机密事。
于是临海郡公金仁问今日上朝前,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依旧一如既往优哉游哉就来上朝了。
进入皇城后,还跟遇到的熟悉同僚们亲切打招呼,一点儿也不拿自己当外人。
毕竟,他已经在大唐待了二十多年了,按朝堂资历来说,都算半个老臣了——当今皇帝还没登基,他就被父亲送来做表忠心(实际就是做质子了)。
不过那时候,其父先新罗王金春秋是标准的亲唐派,故而他送自己这个次子来做质子,也是真心实意的跟大唐表示新罗的顺服之意。
故而大唐对金仁问也不错,封郡公封官职,灭百济的时候允许他跟着去打打仗,甚至封禅泰山的时候也没忘带着他一起去。
这些年下来,金仁问觉得自己已经变成大唐的一份子了。
直到今日,他如常来上大朝,结果晴天一个霹雳,给他劈傻了?
什么?大哥起兵反唐了?
果然哥哥当家,跟父亲当家完全不一样!
金仁问在惶恐中想着:若是父王在位,哪怕对大唐生了不满,肯定也会顾念自己这个亲儿子还在长安。
但换了哥哥……完全是毫不在意他啊。
甚至要是大唐因为新罗叛乱一怒之下把他噶掉,可能对哥哥来说,是双喜临门也说不定呢。
金仁问又绝望又忐忑。
直到被点名,忐忑几乎没有,全是绝望了。
金仁问在众人的目光中站出来道,为自己辩解,他是真的不知道兄长起兵造反事。且新罗为大唐属国已然数十载,他一向随父志,从无反心。
但在满朝臣子的注目下,金仁问为自己辩解的声音越来越小。是啊,这种‘兄为逆首,弟作忠臣’的话,怎么会有人信啊。
他完了!
说不定会被拿来祭旗。
金仁问在朝上长久叩首,哽咽无言,等待自己的结局。
直到听到丹陛之上,传来天后之声——
毫不夸张的说,听清天后说话内容的金仁问,觉得这便是仙音佛语!
“临海郡公素忠,立以新罗王,劳刘相亲送新王归国,压叛王归京。”
金仁问震惊抬头,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第251章 大唐武德3。0
上元元年正月。
刘仁轨受命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