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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大唐]武皇第一女官-第2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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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李承乾说过一句:“做太子,像是漫长的,没有止境的一场贡举。”
  人,不是机器。
  是人就会被感情左右。
  如果抛开现在太子李弘跟李承乾的能力区别不谈,只谈做太子,不,只是做儿子的心态问题。那么两人可能走到了差不多的心理上的死胡同,开始了‘叛逆期’。
  如果说李承乾当年的‘叛逆’,是那种:我就不学好了,我就惹是生非甚至伤害自己,让父亲生气伤心,也感受下他的痛苦。
  那么李弘则是更常见的,沉默的叛逆。跟父母产生了深重的隔阂,觉得父母的管束令他窒息。
  因此他是听不进去父母的‘为你好’,听不进去皇帝的‘你要跟着朕学,跟着你母后学’——他打心底里不接受这种指令式的‘你得学我们’。
  反而像心理学上讲的,完全激活了大脑‘反抗机制’。别人说‘往东’,大脑立刻下意识‘西边怎么不行呢?’
  姜沃第一万次跟崔朝感慨:亲子关系,真是永恒的难题啊。
  然而在皇室里,除了亲子关系,又还有君臣之分。
  **
  而这一夜,紫宸宫中,帝后也在商议儿子之事。
  皇帝这日精神还不错,因而特意问了媚娘:“之前咱们不是商议过,弘儿不急着入朝,大婚后好生养一养身子,若是能早有子嗣就好了。”
  太子已过二十岁,对皇储来说,也该早有子嗣,以安国本。
  当然,皇帝不肯承认,他心里还埋着一点……要不看看孙子行不行的心态。
  媚娘颔首:“说是如此说,但陛下没见诸臣上书的样子,再不令太子入朝,奏疏要淹了紫宸宫了。”
  皇帝蹙眉。
  媚娘缓声道:“罢了,姜相之言有理。弘儿自小熟读经史子集,只去礼部整一整礼仪之事,不会多操劳。也免了那些臣子借题发挥,又生出许多浮事来,倒是搅的朝堂不得安宁,做不得正事。”
  说罢又轻叹:“也难为她了。在东宫事上,其余宰相不开口无妨,她不开口,旁人就背后多有言语,指她怨怼东宫。”
  皇帝按着眉心:“那便如此吧。”
  媚娘将丸药化开递给皇帝:“说起礼部——有一桩礼仪之事,我早就想改了。正好趁着礼部近来在重修太子大婚典仪的各细则,一并改了才好。”
  说来,媚娘摄政三年,也是先抓政令人事,间或还要低调挑一挑将来可用的武将,在皇帝不会忌讳的情况下戳一戳兵权。
  如今总算能腾出手来整一整礼法之事了。
  而她第一件要改的礼法事,也正是跟两个心爱的女儿相关的。
  皇帝接过药碗,随口问起媚娘何事。
  “关于公主出降的礼仪。”
  事关掌上明珠,皇帝连喝药的动作都停了,眼睛都亮了些:“媚娘给曜初挑好了人家吗?”
  今年定下太子妃之后,皇帝也想给女儿定亲,只是一直挑不到合适的。
  媚娘摇头:“陛下,别说定下人家了,若不定下公主出降礼仪,我是舍不得曜初去受委屈的。”
  皇帝不解:“谁敢给咱们公主委屈受?”
  媚娘道:“近来我观先帝诸公主出嫁旧例,见到一事。”
  “先帝南平公主,下降于时任礼部尚书王珪之子。王珪以《仪礼·士昏礼》为戒,令公主亲执笄,行盥馈之道,且受公主谒见。”
  媚娘冷道:“若是曜初出嫁,遵行此礼,那不如留在我身边!”
  行盥馈之道,便是亲自侍奉尊者盥洗及进膳。帝后疼爱女儿,在宫中都未曾让女儿给他们行过什么‘盥馈之道’。
  皇帝听过后摇头道:“不会如此。当年情形不同。王珪海内名士,又是重臣。而且当时王珪在给四哥做老师。”
  当时王珪为魏王师,先帝为教导儿子尊师重教,亲口对魏王说过‘敬王珪如见朕’,以至于魏王李泰当时见了王珪都得先行礼。
  “而南平皇姐,又非朕之嫡亲姊妹,原身份和性子软弱些。”王珪以‘礼法’令其行礼,也就行了。
  而且南平公主也没一直行礼——几年后,王珪之子掺和进了李承乾谋反案被流放了,公主转头改嫁了。
  “咱们曜初如何一样呢?”
  媚娘依旧摇头道:“但有王家与南平公主旧例,就总有人觉得那才是‘恪守礼仪’,是公主‘贤德之举’。”
  “曜初将来不做,只怕还有人指责于她。”
  “不如就借着这一回,直接令礼部重修完善公主出降的细则。”之前的礼仪中,就没有明确规定公主次日见公婆,两方该如何做的细节。
  皇帝当即颔首:“好。”
  又嘱咐了一句:“这是要紧事,到时候朕也要过目。”
  皇帝喝尽了药后想了想,忽然又加了一句:“既然弘儿入了礼部,这件事就交给他。”
  媚娘沉吟道:“陛下,还是交给礼部尚书吧,毕竟从前公主置幕府事,弘儿便觉不妥……”
  皇帝打断:“这不同。幕府之事,乃额外加恩于公主。此番,则是保皇室公主之尊。”
  公主出降,与家族之间结两姓之好不同。公主会带给夫家驸马都尉的官职,以及将来与驸马之子的爵位。
  皇帝将瓷盏搁在案上,发出清脆一声响动:“哪怕他跟咱们这做父母的日益生疏。但朕不信,弘儿会糊涂到连妹妹们都不顾。”
  要自己的亲妹妹们去跪别人,服侍别人有什么好处?!


第241章 对太子的考试
  盛夏紫宸宫。
  院中的树叶被烤的打了卷儿;蔫了吧唧掉下来,白花花的日头,看着就让人心中燥热难安。
  不过因皇帝病中厌声响;这紫宸宫附近倒是不闻蝉鸣,宫人每日都要辛辛勤勤上树沾蝉。
  媚娘抬头;见姜沃直接从窗旁冰瓮中拿了一块冰握在手上,就阻止道:“不要直接捏着冰。”
  朱笔点了点案上摆着的一只水晶碗:“这里有浸着的玉鱼。”
  专门用以夏日握在手心,凉润消暑。
  姜沃就从窗前转回来,坐在媚娘对面;看媚娘批奏疏。
  说来虽都是宰相,但她也觉出,在中书省比在尚书省时;能在御前的时间门多多了——毕竟中书省掌诏令,诏令又出于御前。
  她这不是紫宸宫消暑摸鱼;而是在等着天后下诏。
  案上放着的小冰山,在夏日里散发着丝丝缕缕寒意;就如同媚娘的声音:“其实,我是真不想弘儿插手公主出降的礼仪事。”
  无奈陛下坚持。
  媚娘后来又试着劝了下,发现皇帝这次很坚决。
  她就觉得;自己都被陛下传染的头疼起来了!
  姜沃颔首;她自知媚娘之意——
  太子入礼部后,媚娘是想要借‘天后令太子重修部分礼法’之事,来试一试朝中的人心向背,分辨朝中臣子们的战队;最后再向诸朝臣明示权柄。
  但问题是,媚娘准备好要让太子修的礼法,是另外的事情!
  “事关曜初和令月;我原想着快刀斩乱麻,咱们就定下来。”不要让朝臣们把两个公主的事儿,放在嘴里颠来倒去的议论。
  甚至为防着朝臣们盯着公主下降的礼仪挑刺儿,媚娘还特意预备了后手,那就是她安排给太子的‘礼仪任务’。媚娘相信,等到她那条诏令一下,保管没人再关注公主们的出降事。
  可谁料,计划全被皇帝打乱了!
  皇帝此番竟格外坚持,非要让太子来掌‘修公主出降礼’之事。
  媚娘:……
  毕竟敲打东宫也好,警示威压朝臣也好,媚娘是真没觉得比两个女儿的婚事重要。
  不由她亲手操办,万一生出什么波澜来,让女儿们在婚事上吃了亏,这就得不偿失了。
  媚娘罕有的‘只缘身在此山中’,而姜沃其实旁观者更清些。
  屋内哪怕没有旁人,她的声音也放的很轻,几乎不闻。也是她与媚娘彼此太熟悉,能辨对方口型,若换了陌生人,她这个音量哪怕并肩而坐对方也难听清。
  她坐在御案对面,手中捏了一只冰凉的玉鱼:“陛下此番这样坚持,或许是在考较太子的‘友爱’之道,在观察太子将来会如何对待弟妹。”
  “姐姐是做母亲的,可能看周王还是孩子,但……”
  但周王李显也十五岁了,按例可入朝了。
  因太子一直在‘读书’,周王自然也就没班于朝列。但孩子们一日大似一日,过几年殷王李旦也会长大——皇帝也不能一直压着所有儿子全都在宫里读书(尤其是李显同学,被关在宫里也不太读书,前几日还因为斗鸡被皇帝怒而关禁闭)。
  若是将来太子与诸王同时在朝中,皇帝自然要担心,儿子们会不会重蹈他们兄弟三人当年的阋墙之事。
  他总盼着自家儿女之间门能够和睦亲密。
  媚娘手中的朱笔停下。
  也是,先帝当年下定决心立晋王为太子时,就曾很直白道,不止站在国家的角度考虑,更站在父亲的角度考量:若选魏王,只怕废太子和晋王皆不存,唯有选‘仁厚’晋王,三个爱子才都能保全。
  当然,最终结果吧……不知道魏王后来去地底下有没有哭着告状。
  姜沃将手里的玉鱼放回水晶碗,重新挑了一只圆滚滚的小乌龟:“姐姐,其实陛下这道题,并不太难。”
  当然,既然是‘考较’,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尤其是对太子来说,有难度——
  一来,太子本人素来就很看重礼法,朝臣皆知。二来,礼法对太子也很重要。
  说起如今还在京中的三位皇子,都是帝后的儿子,为何只有长子李弘是稳稳的太子?正是因为礼法所定:立嫡必长。
  当年魏征维护太子李承乾,诤谏二凤皇帝不得再偏心魏王的最根本依据,也是礼法:“自周已降,立嫡必长!所以当绝庶孽之窥窬,塞祸乱之源本。”'1'
  故而维护礼法是对太子有益的,能增其令名贤名。
  然而皇帝对太子(也是将来的皇帝)的期许,却是盼着他爱护弟妹的情分,能更重于礼法规矩。
  尤其是在皇帝看来,这些不太要紧的礼法,专门委屈人的规矩,太子理当为了妹妹们改一改:朕会将天下都交给你,更是将其余儿女亲眷也都交给你,承此家国之业,自然也要担起责任来!
  就是不知道,这道考题,太子能不能通过了。
  而媚娘听姜沃说到‘考较’二字,其实心中就全然通明一片了。只是,她不由想起了自己对此事的抗拒和担忧——
  陛下还相信着,还敢考一考弘儿。自己,却是下意识都不敢再考弘儿了吗?
  明明是夏日,媚娘却觉得握住朱笔的指尖有些发冷,直到有温热掌心覆在她手上。
  姜沃轻声道:“无妨的,总之还有咱们兜底,无论如何不至于委屈了曜初和令月。”
  媚娘颔首。
  她正要说话前,听到门扉轻轻被叩响的声音。
  过了三息后,才有人小心推开了一点门,严承财的声音传进来:“天后,刘侍郎到了。”
  媚娘沉吟片刻道:“让他进来吧。”
  很快一位四十岁左右,看起来清瘦干练的中年官员走进来。他先向天后行礼,又转头垂首问好:“姜相。”
  此人正是刚刚升任中书侍郎的刘祎之,如今姜沃的直属手下,从前的北门学士。
  同时他还有一个身份,同样也是掌谏太子的‘左谕德’,是多年前,媚娘就放在东宫‘照看’太子的人。
  其实原本媚娘宣他过来,是想让他继续履行职责,劝谏太子该如何修‘公主出降礼仪’的。
  但现在,媚娘改了主意。
  她道:“中书省公务繁忙,你如今既升任中书侍郎,东宫谕德之职,便不必任了。”
  这次,她也不会再干涉太子的想法和做法了。
  刘祎之先是一怔,然后才恭敬应是,同时低下头掩饰自己内心的狂喜:他终于不用再受夹板气了!
  天后令他去‘随时劝谏’太子,但问题是,太子也得愿意听他的啊!刘祎之总觉得,有的事儿他不开口劝,说不定还会更好些。
  而凄惨的是,不但太子对他冷淡如冰不愿见他,每次太子但凡做了什么不入天后心意的事儿,天后也会点他,问他是怎么当差的。
  点的刘祎之每每想撞墙:他能怎么办啊,那是太子殿下,他总不能捆着太子去干什么吧。
  如今他终于不用夹在中间门啦!
  刘祎之小心控制自己的声音,千万不能流露出什么欢喜来。
  头也垂的更低了,直到听到天后下一句吩咐:“到中书省后,多为姜相分忧,便如侍我一般。”
  刘祎之才敢流露出些振奋之意,铿锵有力答了‘是’。
  “退下吧。”
  刘祎之出门以后,觉得这盛夏的天气,简直是太美妙了!他健步如飞奔去东宫去太子跟前辞行,还很是落了两滴不舍的眼泪,得了太子的赏赐后,再次磕头谢恩。
  然后当即去到东宫属臣的署衙,迅速打包走了自己的用品。
  飞速打包的时候,刘祎之还想起一件事;他在礼部的好友私下告诉他,陛下有意让太子重修什么跟公主有关的礼仪事。
  当时刘祎之还在担心,天后一定又会让他‘建言’太子,他又要夹在中间门难做人了。
  没想到啊峰回路转,他逃出生天了。
  谁管太子会怎么做啊,快跑!
  **
  太子是怎么做的呢?
  当‘太子令礼部上下礼官,按典共商公主出降礼仪’的消息,从礼部传来时,姜沃沉默地放下了手中的毛笔。
  心中只有两个字:完蛋。
  这种礼仪能令群臣商议吗?不能!只能由上而下硬改!
  就像当年二凤皇帝直接指派人去改《氏族志》一样,太子应该先自行定好利于公主的礼仪(至少也要有个态度),然后下命令,让礼部官员去扒拉经史子集给自己的礼法找有利证据!
  这是上策。
  再不济还有中策,太子哪怕不想担这个‘破坏礼法’的责任和名声。也完全可以先拟定好一份计划,然后私下呈给陛下或者天后,由二圣下旨。
  姜沃忽然想起一句话:就像是学生,在面对一场棘手的考试时,可以是苦学做题,甚至可以是作弊。
  结果……太子在做题和作弊之间门选择了……作法。
  这是什么迷惑行为啊!
  你让礼官去共同商定礼仪,他们会如何定还用说吗?王珪这个贞观一朝的礼部尚书不就是例子吗?
  当然是会引经据典,弄出一套完全符合‘人伦尊卑礼法’的流程出来。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还不如太子自己按照礼法制定一份‘公主出降礼仪’,哪怕不合帝后心意呢,起码经手的人少。
  姜沃得知这个消息时,都不用紫宸宫宣诏,直接把手里的公务交给刘祎之,自行往紫宸宫去了。
  刘祎之忙接过来,看着走向外头炎天暑热的姜相,庆幸而甘之如饴的工作了起来。
  能好好办公,真好啊。
  *
  “明日一早,请长乐长公主、新城长公主进宫吧。”
  晋阳公主随孙神医在外,城阳公主则是随驸马去房州了,两人皆不在长安。只好先请那两位了。
  媚娘看着姜沃带来的一份先帝年间门旧档,简直跟皇帝的动作如出一辙,抬手掐了掐眉心,令宦官出宫传旨,明日请两位长公主进宫先商议一下。
  吩咐完毕,媚娘把眼前这份令她糟心的旧档推开。
  接过姜沃递上来的薄荷油,媚娘边倾倒边口中冷道:“我原以为南平公主之旧例,就是麻烦事了,原来,还有这一桩旧事!”
  姜沃道:“也难怪姐姐不知,襄城公主出嫁时,是贞观初,而公主过世都二十年了……”
  媚娘的手重重拍在案上:“但礼部一定能翻出这桩旧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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