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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大唐]武皇第一女官-第2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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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阎立本直接盖章道:“我再没见过比小娄脾性更好的武将了。”
  这点姜沃是相信的,毕竟史册之上做了宰相后的娄师德还留下了个‘唾面自干’的成语,曾表示:旁人若是冲你吐口水,擦了都是拂逆对方之意,应该等自干。
  也是神人了。
  两人说完后,正好走下滕王阁。
  *
  落日余晖中,姜沃看到有马车向此行驶而来。
  车帘卷起,里面露出熟悉的面容。
  姜沃不由笑了:“我原还有几分担心,他们赶不上明日的佳宴。”
  阎立本年纪大了,看近有点费力,但看远还挺清楚,很快看清马车之上的人,也不由露出喜悦之色道:“早知他们夫妻也来,我就随他们的车一起来了。”
  然后又疑惑道:“不过,他们夫妻俩这种大忙人,竟然也能出京?”
  姜沃笑而不语:她特意向天后请命来着。
  一来,九月里,朝堂正好有十五日的‘寒衣假’;二来,姜沃觉得检田括户事完成后,曾经为此昼夜加班的人实该来亲眼见一见成果——
  马车停下,金色落日中,裴行俭与库狄琚走下了马车。
  “姜侯,许久不见。”!


第229章 空出的两个相位
  为滕王送别宴;乃午后起宴,早定了至夜方散。
  而这日清晨,姜沃先邀裴行俭至阁上,谈起书信内说不尽也无法落于笔上之事。
  秋日清晨;清冽寒意透于肺腑。
  让人觉得自己从内而外清透如玻璃。
  而终于放下公务;得以出门散心的裴行俭;更觉一身轻松;登阁之时步履轻快。
  且他刚登第一层就提起:“王相不能至此,心中极是苦闷。”说起这件事,裴行俭语气是有几分惋惜的,但说到最后;尾音不免就带了几分笑意。
  姜沃很有诚意道:“我也邀过王相了;只是……”
  **
  长安城内;在裴行俭出发两日后。
  尚书省署衙大堂内的官员;就见一向风雅从容的王中书令,穿过大堂去寻尚书省宰辅刘相。
  俱善于观察的官员反应:王相步履要比以往快三分。
  见到刘仁轨,王神玉很开门见山问道:“我跟刘相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这回是王神玉不等刘仁轨回答;直接就往下问去:“寒衣假在即;只需前后再加几日休沐,我便能往洪州来回一趟;这又与刘相什么相干?”
  “刘相竟然向天后道不可?!”
  对旁人来说;断人财路是大仇,对王神玉来说;阻人休沐会友,才是大仇。
  刘仁轨放下了手中笔,严肃认真道:“缘故我在天后跟前禀的很清楚了——王相自己也必清楚。”
  “宰辅岂能轻易离朝。”
  “若前几年也罢了,如今中书令只有王相一人;怎么能不在朝中,若有诏令何为?”
  王神玉微微一顿。
  是,他有时候也会忘记,另一位老中书令杜正伦,已经正式致仕。正如他现在令人往工部送诏令,下意识还是会说:送于阎尚书。
  话出口后才想起,工部尚书已经不再是阎立本了。
  朝堂之上的更迭,令人唏嘘。
  王神玉很快又开口道:“既说到这,此番休沐事先记下。但还有一事,刘相实不该再与我相争。”
  刘仁轨看了他两眼:他极其怀疑王相带着这种兴师问罪态度过来,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王神玉应该明知道自己作为独一份的中书令,几乎不可能离开京城。
  连裴行俭离开京城,都不是顶着‘休沐’的名头,而是作为吏部尚书,亲去考核其所选的一百六十余名官员。
  王神玉应当是为了这后一件事——
  果然只听王神玉道:“如今中书省和尚书省,都有一位宰相空缺。而今岁无论是赈灾事,还是检田括户事,裴行俭都有功。他原本就是同中书门下三品,此番应当要正式拜相。”
  其实裴行俭之前虽无宰相之位,但看天后在议机密事时也不忘带上他,就可以算作有宰相之实。
  王神玉图穷匕见:“这次不得去洪州之事,刘相已经拦我了。”
  “那么刘相得与我说定,来日不能再与我争裴行俭!”
  刘仁轨听过后肃然道:“宰辅任命,只由帝后,我怎么与你说定?”
  王神玉道:“最后定夺自然是上意。”
  “刘相只需应我,这些时日不要去天后跟前说诸如‘尚书省公务繁忙,你独个儿忙不过来’之类的话就好。”
  这时候王神玉就格外庆幸起刘仁轨卷王的性情。
  果然刘仁轨颔首:“这个没问题。”
  王神玉满意而归:他准备接下来,常在天后跟前明示暗示一下,他中书省一位宰相可不够。
  回中书省的路上,王神玉还想起:当年姜沃从吏部尚书位上拜相,就很是可惜,去了尚书省。
  以至于他们这很是合拍的旧日同僚无法搭班,他独自在中书省‘辛苦兢业’支撑了这些年。
  如今小裴终于要来了!
  **
  而七层滕王阁之上,裴行俭与姜沃说起这事后,姜沃想了片刻,回答如下:
  “若以我来看,守约还是任尚书右仆射最合宜。”
  姜沃坦然道:“毕竟,尚书右仆射可兼任吏部尚书。”这就是她曾经做过的官职。
  尚书省下辖六部,所以做尚书省二把手,兼任个吏部尚书是可以的,算是同一个大部门。
  但中书令不可。
  裴行俭听她这么说,也不意外,但不由问出了一个很早以来就想问的问题:“姜相……为何一直有些不放心裴炎?”他实在称呼惯了姜相,此时只有两人私谈,便没有再改口。
  若是他不做吏部尚书,除非天后另外调人入吏部,否则按资历按功绩,下一位吏部尚书,都该是裴炎。
  但姜相之意,还是更倾向他兼任吏部尚书。
  旁人未必看得出,但裴行俭却瞧得分明:这些年,姜相对裴炎只是非常正经的上司态度。
  从未打压过,但也没有格外重用栽培的意思。
  裴行俭记得,当年自己是侍郎的时候,哪怕还在构思阶段的政令,姜相也会跟自己讨论。然裴炎做到吏部侍郎后,便没有这回事。
  姜相对裴炎的态度,就……很正式很官方。
  但对跟裴炎年资差不多,才能也同样出类拔萃的狄仁杰,姜相则明显更加信重。
  “是因为裴炎对官位太有野心的缘故吗?”
  姜沃沉默片刻,摇摇头:“问迹不问心。且朝堂官场之上,有争上的野心,也不是错事。”
  “只是……裴炎本人虽才能出众,却略微有些妒能。”
  裴行俭沉思片刻:“是。”
  原来裴炎这个性情还不太显露,因吏部年轻一辈,没人比他更有才能,甚至说都较他相差甚远,用不着他妒。
  同时裴炎又格外勤勉,一个人能做四五个人的活,把跟他同期进入吏部为郎中的同僚,直接比到地底下去。
  但自从三个月前,裴行俭把苏味道和王遽调回吏部,他就发现,裴炎略微有些‘紧张’了。
  凡是更能在天后跟前露脸的公务,他都会紧抓不放,比之从前,在吏部加班的时日更多了。
  姜沃凭栏,侧首正好看到裴行俭的鬓边白发——
  她这些年对裴炎的不放心,其实正来自于史册之上裴行俭之事。
  裴行俭文武兼备,与其师父苏定方大将军一样,六旬之龄还能去平突厥叛乱。且他擅长兵不血刃,很快以反间计破敌,令东突厥首领自来投降,平其叛。
  彼时裴行俭许诺不杀降,然而回到长安后,时任宰相的裴炎‘妒其功’,上书皇帝道东突厥首领并非真心投降,且裴行俭未以战平不算有功。'1'
  后来投降的东突厥首领阿史那伏念被处死,裴行俭也未以功论。裴行俭当时便为之深叹而忧思成疾:“如此杀降,将来谁敢再降?”
  自此后,裴行俭也是心灰意冷了,称病再不出仕。
  不但仕途中绝……
  姜沃认真对裴行俭道:“守约,这回我特意向天后请旨,让你来江南西道一回,也不只是为了让你看看检田括户之果。更是因为孙神医在此地——这大半年折腾下来,你必得好生调养一番。”
  裴行俭闻言不由摇头笑道:“姜相真是……丈八的烛台,照得见别人,照不见自己啊。”
  “姜相出京前方吐过血大病一场,自己就是个病人,出京后却还如此耗用心力做成此事,此时竟然劝我保养?我出京前天后还叮嘱过多次,令我告知姜相保重身体。”
  裴行俭鬓边虽有白发,但看起来与多年前仿佛,依旧风骨峻峙,凛然英风。
  此时他笑意也爽朗而明亮,便如这滕王阁上的秋阳:“姜相实不必担心我的身体。”
  “我亦为武将,习练多年,未尝有一日放下。”
  “说来刘相在南衙整饬府兵,为统将所设武技之考,我看着都技痒起来。我若去考,还必是样样为优等。”
  此时的裴行俭看上去格外从容省闼,意气风发:“姜相放心,我必是高寿之人,还能再与姜相一同——”
  裴行俭抬手,如宝剑出鞘一般,指向这云波浩渺的赣江,指向大唐辽阔壮美的山河。
  他笑道:“至少再护卫这大唐河山三十年。”
  姜沃垂眸望着阔朗江面。
  高寿。
  再护卫河山三十年。
  史册上的你,都没有做到啊,守约。
  在平突厥之叛的战果被毁掉后,不过两年,突厥果然又反。朝廷依旧再次下诏裴行俭为金牙道大总管,令其出兵平叛。
  然而,这一回,裴行俭还未及出征,便病逝长安。
  于裴行俭来说,一定很遗憾:其师苏大将军曾有‘雪夜破金牙’之奇功战绩,一战灭西突厥。而此时突厥再有战事,他被封为金牙道大总管平叛,却病到连金牙都去不到了。
  *
  姜沃抬眼,望向无边川泽。
  但这条时间线上,不会这样的。
  裴行俭就听姜相之声响于滕王阁之上,略带了一点回音,听来却让人格外安心:“守约,三十年还是太短,人要有大志——争取再为这片山河奋斗五十年如何?”
  然后转头不容置疑:“故而今日宴后,你必得去跟我去见孙神医。”
  裴行俭大笑:“好,那便承姜相吉言了。”
  滕王阁下,大江东去。
  山河壮丽。


第230章 滕王阁上的乐人
  阎伯屿阎都督下马车的时候;足下不由顿住。
  他仰头望着飞阁流丹之滕王阁,低头便见滕王阁下停着的各等官制的马车——其中不乏三品以上朝臣或是有爵之人才能用的象饰朱里青釉车。
  还是陪同他来赴宴的女婿,在旁轻轻提醒了一声,阎伯屿这才回神往里走。
  说来;阎都督赴宴的心情;并不轻松。
  因他实在不知道;姜侯今日为特意要请他来赴宴?甚至连他女婿;不过是洪州一个七品录事,竟然也收到了一张请帖。
  当然,这份请帖就不是姜侯或是崔少卿亲自下的,而是一位名叫王勃的书令写的。
  但这几个书令史代表的;不就是姜侯的意思吗?
  阎都督他实在不明白——明明……过去的大半年;姜侯都把他当空气了啊。
  何为都督?
  大唐《职官制》明注:一州都督;领镇戎事;掌该州军事。
  换句话说,当地最高军事负责人。
  阎伯屿就是洪州都督,按说;巡按使在洪州的一切公务;都该他配合护卫工作。
  然而,过去的大半年;姜侯甭管是抄洪州世家;还是检田括户事,全都没跟他打一声招呼。
  配合姜侯工作的;竟然是京中天后特诏派来的左鹰扬卫大将军黑齿常之。
  最开始,阎伯屿心中也曾经有过几分不满:为了抄洪州的几个世家,姜侯竟然特意申请从京城调兵遣将,这岂不是明摆着看不上他?
  被人当空气的滋味可不好受。
  然而随着抄家结束;整个江南西道检田括户的开始,阎都督的不满迅速烟消云散了:这事儿他真干不来!
  甚至有了几分庆幸:还好姜侯看不中他啊。
  而这三个月翻天覆地似的‘检田括户’过程中,阎都督老老实实把自己当成一幅壁画,一动不敢动。只每天数着日子,盼望这场风暴快点过去。
  虽说阎都督觉得自己没犯错,但谁知道姜侯的台风尾会不会忽然扫到自己呢?
  比如,江州的刺史就倒了霉:据说,他只是将一些原属于流外胥吏可考的官职(且不过是九品从九品的官职),没有按吏部要求让当地胥吏考试,而是直接给了荫封子弟,被一个驿长小吏给举报后,就没了刺史位。
  阎都督当时就在想:这都是什么芝麻绿豆的事哟!巡按使是咋知道的?
  这种在阎都督看来极小的错误,他也不确定自己没犯过。因此只好每天盼星星盼月亮,盼着姜侯完了差使,恭送她去旁的道、州。
  毕竟死道友不死贫道,姜侯也在江南西道待了大半年了,也该换个地折腾……不是,换个地巡察了不是?
  终于夏去秋来,江南西道检田括户事告一段落,甚至滕王都要改换封地,姜侯也要举办什么‘送别宴’。
  阎都督大喜:这尊大佛要挪地儿啦!
  却不想,自己竟然收到了滕王阁宴的请帖,且是姜侯亲笔所写,‘请’他一定要到。
  这突如其来的请帖,给阎都督带来的忐忑绝对大于惊喜。
  阎都督的心情就是:求求了,姜侯你继续把我当空气好不好?
  *
  阎伯屿取出自己的鱼符,递给眼前身着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
  这年轻官员已经自我介绍过:书令史杜审言。
  杜审言看过鱼符后,带笑行下官礼:“阎都督。”然后将人往里引:“都督请。”
  若从前,对着个年轻八品官,阎伯屿给个眼神就算回礼了。
  但面对巡按使的‘文秘’书令史,阎伯屿就颔首还礼,一路随着杜审言往里走的时候,还和和气气跟他聊起了家常,比如你爹是谁啊,你爷爷是谁啊,你是怎么被选进巡按使之伍的?
  正好问到了杜审言的心坎上,连忙表示自己是被姜侯亲自点名做书令史的。
  然而一路和气聊着家常的阎都督,在进入已然丝竹管弦细乐声喧的滕王阁二楼时,不由再次顿足怔住,甚至脸色都变了。
  杜审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当即了然,很快告辞去门口迎候下一位贵宾。
  体贴的给阎都督留下消化震惊的时间——
  说来,杜审言起初也有点震惊的:朝野风俗如此,凡有宴饮必有乐律相和。然而这次,姜侯定下的抚琴奏乐以衬佳宴的乐人……都是被抄家后的洪州诸家之子孙!
  也不怪阎都督都被震惊的变了脸色。
  出门的杜审言却想起姜侯定下这件事的神情,依旧是飘然乘云一般的淡然,她道:“一切皆按律而行?有何不可?”
  没错,作为大唐遵纪守法好干部,姜沃这件事干的,没有一点儿违背律法之处。
  《唐律疏议》有规定:罪役户没入官中,择诸司之户教充之——男年十三以上,在外州者十五以上,容貌端正,送太乐;十六已上,送鼓吹及少府教习。'1'
  姜沃很平静对杜审言道:“他们曾违背律法‘逼良为奴’,逼迫良民为奴婢乐人。”
  “如今按律,其合族罪发没入官中,当为乐户。我令其宴上奏乐,乃其本职,又有何委屈之处?”
  而且也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的好不好?律法明定:长的不好看的,不年轻可人的少年郎,还不配做乐户,只能没入刑部先入奴籍等着再分配呢。
  阎都督怔了半晌。
  虽说这些人确实是按律没入乐籍,但……到底是从前能跟他坐在一处筵宴笑饮的世家子弟,如今却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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