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武皇第一女官-第2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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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的人……忽然就觉得,像是在凤凰面前,准备了一批小鹌鹑和小麻雀。
那,再年轻再形色各异的鹌鹑,也,也只是鹌鹑啊!
继而懊悔:为啥安排那些门客们早早就在浔阳楼里候着呢!这会子后悔都没法子‘撤回’!
只好硬着头皮奉迎着姜侯入浔阳楼,然后在姜侯问起这些是何人时,再硬着头皮回答:“这些不过是我等家中一些门客幕僚,俱是本地人,想着姜侯初至江南西道,身边少通晓当地风俗的人使唤,就……”
话还未说完,就听崔少卿已经开口点道:“骆宾王。”
这回浔阳楼赴宴,几位书令史自然也是到了的。他们见到这一批‘门客’后,很快也明白了洪州世家之意。
年轻如王勃、杨炯、杜审言,都差点没绷住。
这也太……
果然,还不等罗家主说完,他们就见一向温和有礼的崔少卿,神情与语气一般冷如冰霜,罕见开口打断了旁人的话。
被点名的骆宾王下意识起身:“崔司业。”
回完后,才发现称呼错了,他下意识唤的是旧时官名。
说来,骆宾王刚进国子监时,崔朝是做过几年国子监从四品司业的——专掌‘国子、太学’等六学训导之政。
故而,崔朝是他正儿八经的校长。
不管被打断的罗家主何等惴惴不安,崔朝直接对骆宾王道:“你把这些人带下去,考一考有无才学可用之人。”
在眼前看着就烦。
骆宾王闻言,立刻一脸煞气把人带走了:他们几个都在做书令史了,世家居然还送什么才子门客?看不起谁啊?
什么水准啊,就想要混进我们的队伍?
在座世家家主都看的出来,这些人被骆宾王带走,一定是流水带走落花,那一去不复返了……
毕竟他们选人的标准就有鬼,那这些‘门客’能通过骆宾王的考核才真是见了鬼了。
不过,还好还好,他们送人送的全面。
虽说姜侯对那群男子门客视若不见,由着崔少卿迅速清场,但她对世家们送上的侍女、客女倒是颇为和悦。
甚至还饶有兴致当场考较了起来,譬如考了‘侍奉笔墨’侍女的九经会背多少,有无见解;还考了几个客女的投壶以及翘关(举重,席上有沉重木桌)。
显然这份礼,有一半送对了。
而之后各家精挑细选的歌舞伎演过两三支歌舞后,就见姜侯那原本如林下之风难以捉摸喜怒的神情,终于露出几分可见的喜色。
甚至还赞了一句:“果然是豫章浔阳名门,家下人亦多有所学,储积深厚。”
不但自己赞过,姜侯还特意侧首对身旁的崔少卿道:“是不是?”
诸家主都屏气凝神,见崔少卿至此,才露出了进入浔阳楼后的第一个浅淡笑意,夫妻一人相视一笑。
然后崔少卿很矜贵地略点了点头。
但就这一个点头,给罗家主等人美的哟——这可是来自《氏族志》第一等世家崔氏的肯定啊!
于是在世家看来,虽然开局有那么一点小问题。但在他们全面充分的准备下,很快挽回了局面,那么,可以谈一谈正事了。
于是罗家主就把方才被姜侯看了几回,容色最出众的琵琶伎玉娘唤到跟前来。
只让她坐在席下慢拢琵琶,清音为伴。
**
玉娘竖抱琵琶,低着头。
手指轻轻划过琵琶的弦。
她能听到在座所有人的谈话。
这些人不会避讳她,因她是家伎,跟案上精美的博山香炉没有任何区别。
玉娘先听到的,是那位被诸家主小心翼翼捧着的巡按使之声。
她是乐人,对声音很敏感,只觉此声如振玉,沉而澈。
语气亦淡,甚至带着几分责备之意。
“滕王告举,江南西道诸簪缨之族掠夺颇多,逼令黔首(平民)之徒,为卖身签契之辱,明明是良民百姓,却被诸家掠买为奴为仆。”
“可有此事?”
方才似乎还是宾主尽欢,但此时姜侯面色一沉,几位家主忽然就觉得心也跟着沉下来,咚咚跳个不住。
不待几位家主回答,便听姜侯声音更肃:“天后已有明诏,令本侯审细勘责,凡有逼良为奴之事,无论官职族系,皆切加捉搦!”
在座不少世家家主,额间就见了汗水。
尤其是江州浔阳当地的世家——姜侯现在就在江州地界坐镇呢,那些刁民还总是告发,真是愁人。
倒是自以为‘备礼充分,送到姜侯心坎上’的洪州世家们,还稍微稳一点。
依旧是上面有人的罗家主比较胆大,站出来说话道:“姜侯,我等实在冤枉。”
“姜侯容禀,谁敢有违律法逼良为奴呢?我等虽不才,但也少承庭训,家中世代耕读于豫章之地,自知要切守大唐律法。”
“唉,说来也是我等心善的缘故,才被刁民告举。”他本来想说滕王的,但到底那是宗亲,就准备先把‘刁民’拿出来说事。
“这田亩收成之事,要看天上阴晴雨水。凡遇饥年,那些百姓便生计艰难,纷纷上门乞为奴仆。都为豫章人士,我等也不忍见人缢死道途。不免就多做些善事,将那些人买了下来。”
“惜乎此世忘恩负义者多,待灾年过去,许多人家又想把儿女买回去。可当时都是死契,岂是儿戏?”
“也是升米恩斗米仇了,谁想这些黔首不念当时救命之情,竟然还要告举我等。”罗家主深深感叹道,好人难做啊!
在座世家家主们,纷纷附和。
然后道:“姜侯可不要被那些刁民哄了去,外憨内奸便是如此了。”
玉娘听着这些话就恶心。
不是这样的。
她知道,她更亲身经过!
玉娘不是乐户出身,更不是罗家的世代奴婢。
她……
在十一岁前,她只是个寻常的小娘子。
玉娘还记得,她家住在洪州阊门之西,门前正好有一弯小小的碧水绕过,搭着一座小小的石桥。
而桥边有一株数十年的西府海棠,每到春日花开如锦。
就是那样一个春日,她刚过了生辰,阿娘送了她一对小小的银耳坠,那也是她对着家里唯一一面小小铜镜,第一次试着涂了胭脂和口脂。
阿娘说她要长大了,过几年就可以给她说个坊里厚道人家。
于是那一日,玉娘带着跟春光一样明媚的心情,和她心爱的银耳坠,走到桥上折花。
不,那时她还不叫玉娘。
她还只是家中的三娘。
然后,她被路过的罗家主看到了。
起初她不懂,她只是站在桥上,拿着一枝海棠花,好奇地看着装饰华美的马车。
正如她当时也不懂,之后频频出入自家的罗氏仆从代表着什么。
直到爹娘虽然哭着,但依旧手上用力把她推到罗家送来的轿子里,她才明白过来。
她入罗家后,就有专人来教导她学习琵琶和舞艺。*
等到十三岁,她第一次出现在宴席上。
就在觥筹交错的酒宴之上,她有了玉娘这个名字。
罗家主的声音带着酒醉之意,与众人戏谑道:“何为玉娘?”
“一来你们可观,其肤如凝脂美玉,一来‘买下和调/教她的银钱,也足够买下一块传家美玉了’。”
在场众人哄然而笑:“果然好名字。”
这便是玉娘的名字了。
她厌恶这个名字。
正如她厌恶方才罗家主说的那些话。
不过……
虽然罗家主的话语让人恶心,但今日来这浔阳楼,见到传说中的巡按使后,玉娘还是有几分庆幸的。
这位姜侯,竟然是女子!
那她应该不用把之前的日子再过一遍——
玉娘原以为,她又要被送给哪个京中来洪州上任的官员。
之前她就被送给了洪州上上任长史(滕王是洪州荣誉刺史,故而真正任刺史之职总管洪州诸事的,便为四品长史)。
玉娘还记得,那时她也是被送到迎接新长史的宴席之上,弹奏琵琶。
罗衣如云,色艳如云,更轻薄似云。
她低鬟怀抱着自己的琵琶。曾经她恨过这乐器,可后来,她只有这乐器。她的日子里,唯有琵琶是真实的,她只有这点重量可以依靠。
那是一个初春,风吹到身上,凉意惊人,地上的锦茵比她身上穿的罗衣厚多了。
因有些冷,她的手有点发涩,其实弹的并不是很好,但没人在意。
她与寻常的琵琶乐伎不同,她不是乐户出身,不是打小学的歌舞,所以她的技艺从不是最好的。
她知道琵琶是锦上添花。
果然,哪怕琵琶弹得不好,玉娘还是被留在了长史府。
后来,那位吴长史年满三年,调任离开洪州回京城。因其夫人亦为世家出身,吴长史便不打算把玉娘带回京城,为了个乐伎若是惹得夫人和夫人的娘家不快,实在不上算。
玉娘就又被一顶小轿送回了罗家。与去时一样,她身上只有罗衣与琵琶。
后来,又去了哪里呢?总之,就这样过了九年。
这次,玉娘见罗家主吩咐的郑重,又令人给她裁最时新的罗衣。原以为,又是一位吴长史,好在……
思绪走远,玉娘手下就拨错了弦。
她原以为不会有人发现,谁料正在说话的姜侯,忽然停下,注目于她。
“是不是手冷,才拨错了弦?”
玉娘呆怔怔的,见姜侯解下身上的披风,递给身边一位凛然威严的女亲卫:“坐在风口,穿的太薄了。”
肩膀上微微一沉。
玉娘身上多了一件绣着流云鹤羽的披风。
第224章 姜侯的‘本意’
“敢问姜侯何时驾临洪州;让我等略尽地主之谊?”
对在座诸世家家主来说,方才相谈过程中姜侯忽然停下来,令人给场中琵琶伎添件外裳;是今日最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过,以此倒是可见姜侯也是爱赏舞乐的风雅之人;连乐伎错了弦都听的出。
罗家主正好再趁势提出;除了玉娘外;多送几个乐伎给姜侯以‘解闷娱情’。
见姜侯未拒绝,他便更放心一点。
更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姜侯的行程。
只见姜侯持杯,似也有些倦怠之意:“本侯至江南西道,巡察之余;原是为了养病的。不料滕王告举;滕王乃陛下叔父;所告者不得不禀于京中。”
这话世家是信的:一来;姜侯到江南西道便直奔庐山拜访孙神医;二来;如此这般好宴珍酒;然姜侯却依旧是以樱桃酿代酒;滴酒未沾;想来也是病中的缘故。
众人心有戚戚焉:都怪滕王啊!简直不是人啊。
你自己干净啊?竟然还恶人先告状;举告旁人?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姜沃端着杯盏;望向浔阳楼外的春光白云;真心道:“我亦欲早早完了差事,离了江南西道才好。”
她的计划已经制定完了,真希望黑齿常之赶紧到;开始平推。
其实巡按使持尚方剑至此,是可以调动当地府兵的,姜沃原本是想着她先用当地州县兵士开查几家。
然而被媚娘传来的飞表严令禁止:当地署衙历任官员与世家多有沆瀣事;府兵难道就保险吗?
告诫她不许私查。
于是在黑齿常之到之前,姜沃就只能整理下各种状告,以及派出去的亲卫收集的各色情报。
然后盼星星盼月亮之余,继续飞表传信回京……开始催裴行俭,像个复读机一样:守约啊,劝农使选的怎么样啦?
故姜沃这一句‘欲早离’的感慨,实出自真心。
而听姜侯说出这一句,在场世家家主真是‘如听仙乐耳暂明’!以至于姜侯下一句话也被他们理解为了别的意思。
只见姜侯露出一个官场标准的浅笑道:“只是天后有诏,令我彻查状告事。为臣者自要奉诏而行,
办妥此事——想来诸位不会令我为难吧。”
堂中顿时响起一片‘但凭差使’‘姜侯吩咐’等音。
罗家主高兴的眉毛都快起飞了,他们听懂了:姜侯这次查是肯定要查的,都怪那该死的搅事精滕王,害得江南西道之事上达天听了!既如此,姜侯就不可能不管,她得要功绩啊!
懂了!看来除了送人外,他们还得继续送功!
这事儿世家一点也不陌生,历来官员到任,都需要功绩的嘛。
说来罗家主主持送礼的熟练,都是实战练出来的——之前他就组织过洪州世家出钱出私人部曲为徭役,帮着上任长史疏浚河道,算作他任期之功。
自然,长史有了这项功劳,在其余事情上,就马马虎虎睁眼闭眼了。
于是过去几年,他们各自家中,又添了不少良田奴婢。
看来此番姜侯也是一样。
世家们放心了:不怕巡按使要的多,只怕她不开口要!
既然开口,那就好办了。
上道如罗家主,还当场表态:“姜侯,我等身领一族,自牢记祖宗教诲不敢违背朝堂律法。”
“然家族支脉颇多,说不得就有远房别支不肖子孙,打着家族旗号,行‘逼良为奴’事,败坏家族名声——若有此等悖逆之人,姜侯只管查处。”
这便是‘送功绩’,表示可以让姜侯查走一批‘违律奴婢’、‘侵买的永业田’,甚至可以抓几个世家旁系顶顶罪,哪怕去州县衙门做几年牢也没关系啊。只要让姜侯给京中一个交代,姜侯也就好在此处高抬贵手。
大家你好我好,点到为止,万事大吉!
罗家主说完,就见姜侯浅淡笑意,多了些真切。
只见姜侯用杯盏点了点桌面,对几位随行的书令史道:“诸位家主大义之言,且记下。”
几位书令史俱奋笔疾书。
诸世家自为‘终于’摸到了姜侯的本意,场上氛围才彻底宾主尽欢起来。
罗家主笑道:“玉娘一人清奏也无趣,不如继续行些酒令?”
说来,方才正是因为行酒令,才让姜沃看到了世家培养人的水准。
世家自矜风雅,行酒令也是如此,多有诗词曲律相合,甚至连最简单的抽筹令决定喝几杯酒,都文绉绉的。
比如此时案上的一只金龟背着的玉烛酒筹筒,里面的各色酒筹,就不止简单粗暴写着‘喝3分(三分之一杯)、5分(半杯)’,而是很讲究的配上经史子集里的名句。
譬如‘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上客五分’——抽到这一根,便是在座客人皆饮半盏,主人不饮。*
故而世家在培养贴身侍女、侍宴姬妾以及歌舞伎的时候,不但会教认字,还会教读经义文章,更乃至律令、吟咏、作赋,当场作曲等技艺。
姜侯边看边颔首:教的很好,很快就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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浔阳楼上。
玉娘就见身旁的一个舞伎伸出手,手里躺着一枚玉钩。
在场诸人纷纷喝彩:“姜侯实在神算。”
这是一种名为藏钩的酒戏。
说来,玉娘被教习多年,酒筹、投壶、藏钩、飞花令等各色酒席玩意儿她都很精通。
但藏钩于手,是她最不喜欢,或者说最恐惧的酒戏。
何为藏钩?
是宴席上少则十数个,多则数十个歌舞伎站在一处。主人家取出一枚小巧的玉钩,然后让其中一人藏在手里。
由在座客人来猜,这枚玉钩究竟藏在谁手里。
其实是颇为无聊的酒戏,只是因其有典故,来自汉代‘钩弋夫人’,故而很是流行。
这是玉娘很畏惧的游戏。
因玩到藏钩游戏时,在座宾客多半是酒意浓厚。
酒盖住了脸,就会有人不肯坐在椅子上,而是借口‘近察神情而猜藏钩’来至歌舞伎之中。
玉娘因生的美,总是会被人多问两句,可有藏在你手中。
哪怕玉娘垂首只是摇头,还会有人去捉她躲避的手道试试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