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武皇第一女官-第2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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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沃无奈:“去吧。”
太平和婉儿手拉手出去玩了,姜沃便拿过方才婉儿在看的诗词,开始欣赏初唐三杰加一个杜审言的作品。
姜沃看到杜审言的诗文,忽然想起杜甫夸自己祖父的一句诗:“吾祖诗冠古”,嗯,怎么说呢,可能是祖宗滤镜吧。
她将诗文教给崔朝帮忙收起来,她则坐下开始给媚娘写信——否则方才太平磨的一‘缸’墨也太浪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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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长安城紫宸宫中,帝后亦赞叹道:“好诗。”
闲话过后,媚娘又特意跟皇帝说起一事:“她此番出行,若是走寻常驿站传递公文信函,只怕有延。我想着动用飞表奏事,陛下觉得如何?”
寻常的传信之法,媚娘都已经摄政了,自不必跟皇帝再说。
但这飞表奏事,又不同了。
这是从前先帝跟皇帝,特有的传信方式——
贞观年间,先帝亲征高句丽时,有段时间太子是留守定州的,父子一人分别之际,李治落泪道想常往高句丽递奏,欲知父皇起居安康。先帝即准,又因行军途中不定,特创飞表奏事法。
飞表奏事,以此始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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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沃离开长安的第七日,正是通过飞表奏事,得知了长安城中最新的朝事——
让姜沃注意的事情只有两件。
第一件事:天后处置了李义琰,将其贬为郑国渠‘斗门长’。
何为‘
斗门长?’专管看河渠淤泥的。此官只有官名,并无实缺,甚至没有品级,可以说是一撸到底了。
许多朝臣见了天后对李义琰的处置,都心有戚戚焉,寻思,这还不如之前去戍边呢。起码去到边境,还能有个‘刺史’,最差‘县尉’的官职。
第一件事则引得朝野震动:还在归京途中的‘准尚书左仆射’刘仁轨,听闻东宫属臣李义琰竟贬至‘斗门长’,便当即为此事上书天后。最要命的是,奏疏中有一句‘吕氏禄、产贻祸于汉朝’!
刘仁轨这句话,岂不是跟郝处俊等人一样,以汉代吕后掌政之事规讽天后?
天后这一手提拔的非己一脉的宰相,还没回京就闹翻了?那刘仁轨还能当上宰相吗?毕竟诏书虽下,刘仁轨却还没正式到任尚书省。
朝臣们都在等着,不知天后会如何应对。
*
姜沃看到这件事的时候,不由笑了。
刘仁轨的脾气啊。
果然没有算错。
姜沃的思绪回到了她离开长安前的一个下午,她与媚娘对坐半日。
那时候媚娘其实就定下了李义琰的处置,是想让姜沃离京前,亲眼看着李义琰去郑国渠蹲着的。
然而姜沃想了想:李义琰或许还有别的用处。
比如用在刘仁轨身上。
需知刘仁轨离朝多年坐镇辽东,京中的云波诡谲,他是不太清楚的(主要是他自己年纪大了也没想到还得回来当宰相)。而李义琰从前又有个自己营造出来的好人设,又是东宫属臣……
于是,李义琰的处置,被压到了一个很微妙的时间段——刘仁轨已经坐船从百济回到了大唐境内,但本人又还没到京城,没有很清楚京中这两月来的各种风云变幻。
果然,刘仁轨这急脾气加硬脾气,一听天后才摄政不足月,原中书侍郎东宫重要的属官竟然被打发去看沟渠了!
当即上奏于天后。
姜沃含笑收起了这封书信,不知刘仁轨到京城后,心情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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尴尬。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形容刘仁轨的心情,那就是尴尬。
他车马刚到京城,就见到了裴行俭——其实裴行俭这也是冒着风险来的,因朝臣归京,尤其是重臣归京,该先面见帝后才是。
但裴行俭真不能让刘仁轨就这么去见天后!
万一当面再说起什么吕氏,可如何好?
且说前几日,裴行俭看到刘仁轨在路上上的这封奏疏,整个人都差点心梗过去,当场吃了颗保心丹缓了缓。
于是在刘仁轨回京的第一时间,将这些日子京中发生的事儿告知。
尤其是姜相病归的内情和李义琰的为人。
刘仁轨:……
他不由对裴行俭道:“书信中如何不告诉我?”不过他这也是下意识发问,很快就反应过来。
这些涉及宫闱的内情,如何能写在书信上!
更何况,‘东宫猜忌姜相,请命陛下逼姜相离朝,以至姜相吐血’事,只是朝臣间流传的小道消息,从未得到过帝后的官方证实——官方言辞就是姜相风寒起病,因病乞归。
别说,许多官级达不到,又没有家族靠山的小官小吏,哪怕就在京中,也上过大朝会,有不少还真以为这就是真相呢。
何况是远在海外的刘仁轨。
故而这种要命朝事,裴行俭怎么可能在一封信里告诉刘仁轨?那就是标准的‘泄禁中语,’要被流放边疆的。
能给他写写京中现状,裴行俭都是看在战友情分上。
但他真没想到刘仁轨这么急。
裴行俭愁死:你能不能进了京见了我,搞搞清楚状况再上书啊!
“只盼天后宽宏。”裴行俭只好替前袍泽如此祈祷。
刘仁轨就带着复杂的情绪进宫面见天后去了。
见完后,心情更复杂了——
天后凤仪端正,对他上谏的奏疏不但未恼,反而道:“此奏足见刘相急国之心,忠正无畏。且静而思之,是为龟镜。”天后甚至与刘仁轨坦然道:“必以吕氏败祸为谏。”'2'
媚娘是真的这样想,她会吸取吕后的经验与……教训。
若说天后不计较此奏疏,依旧让他做尚书左仆射,刘仁轨还只是心情复杂。
那么再听到天后的叹息,刘仁轨则感同身受起来。
只听天后叹道:“陛下圣躬不安,吾以眇身代政。叹先朝老臣柱石多去矣,偏又逢天灾将至,只盼公勿辞因暮年,只以匡救社稷为怀。”
这简直是说到刘仁轨心坎上了。
他接过了天后亲手递上的鱼符。
*
且说刘仁轨有过那样一封奏疏,还能安然做尚书左仆射,倒是让许多人惊叹于天后的心胸——
还以为天后还会一言不合就让人去戍边呢。
而也有朝臣看的更深一层:从前天后是皇后代政,威大于恩,如今是天后摄政,恩威并施的用人之术更见从容。
裴行俭也深深松一口气,然后狠狠劝了一回刘仁轨,请他一定要改一改脾气。
这是朝堂,不再是风高浪急的东海战场了!
*
然而,人的脾性,十七岁或许能改,但七十岁如何能改呢?
裴行俭劝完的第一天,刘仁轨又急了。
新尚书左仆射就任,而且还是封疆大吏调任,朝中各署衙的重臣,自要想要拜见。
又因近来朝中大事便是备灾,作为吏部尚书,裴行俭索性就请示了诸位宰辅,组织了一场三省六部九寺重臣大议事。
刘仁轨这次急,是对着王神玉去的。
说来,刘仁轨、王神玉,实在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都在先帝年间就入朝为官了——
然两人为官的履历完全不同:刘仁轨年少孤贫辗转求学,好容易谋了个九品县尉后,兢兢业业(越级杀人)做官。因没有家族扶持,又是个硬脾气,一路宦海沉浮吃了不少苦,还差点被李义府陷害到白衣渡江去为国打百济。
可以说若无大唐征百济这一场海外战事,刘仁轨这一辈子,大约只能是低位朝臣,空有抱负才华却报国无门了。
而王神玉则完全是他的反面。
在刘仁轨看来,王神玉出身名门,少年就为杜相之弟子,可谓是生来面前就是一条通天大路。
然而王神玉却数十年如一日懒懒散散,能做一件事,绝不做两件。偏生就算如此性情,王神玉竟然也早早做到了吏部尚书甚至是中书令,真是……
且王神玉若只是幸运,真没本事也就算了,刘仁轨最烦的,其实是王神玉那种‘我能考一百,但我就考六十的’劲儿。哪怕知道他算不上尸位素餐,但就是看着让人火蹭蹭冒。
毕竟刘仁轨是从贞观年间走来的,在他看来房相杜相那般呕心沥血烧灯续昼,才是宰相模板。
以他的高标准来看,后来的英国公为宰相时,都有点失于过分谨慎少谏,且武胜于文;而姜相又有些太年轻,兼是从太史局出身,不是真正的地方官员走出来的,且喜欢剑走偏锋去弄城建署、火药、银矿等事。
不过,哪怕以刘仁轨的傲气和眼光,也承认这两人好歹有房相杜相遗风。
但王神玉是怎么回事!
他如今竟然做了宰相第一人了?
尤其是在三省六部大议事的当日,早早就到了的刘仁轨,看到王神玉卡着最后的时间点,风风雅雅慢慢悠悠走进来的时候——
他心里只有一句感想: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3'
第211章 五年计划
尚书省都堂。
一片寂静;恍若无人。
说来,朝堂的官位,向来是呈金字塔形;越往上走,每一层官员的数量都骤减。
故而五品以上朝臣,还是放眼望去一大片。
但四品以上的官员就不太多了。
譬如狄仁杰所在的大理寺;就只有他这个正卿和两位少卿(还是从四品)能位列此次大议事。
但……早在王中书令进门前,狄仁杰看着气压越来越低的刘相;就腹内叹口气;去看手里的卷宗:今日未必能议出什么正事啊。
边这样想着,狄仁杰边继续拿笔记录卷宗之上的编号与疑点,很快写了满满一张纸。
旁边的周少卿看着就眼晕绝望起来——完了,又要加班断案了。
说来,狄仁杰也是个标准卷王:大理寺的职守就是‘明慎断疑狱,哀矜雪冤狱’,这都挂在大理寺外的柱子上。
然以周少卿看;他这位顶头上司,简直是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啊。自狄正卿到了大理寺;一年内就处置了涉及上万人的积压滞狱与疑狱。
而且大概是天赋吧,他看卷宗画出来的点,就总是关键点。
看狄仁杰越记越多;周少卿时不时抬头看正门;希望王中书令赶紧来。
不过,他们各署衙也已经习惯了王中书令的卡点做派——若不如此;狄仁杰也不至于大议事还带了一沓子卷宗,就是为了等开会的时间,也不能浪费掉。
然;刘仁轨还不习惯。
*
“他们俩的性情只怕不能共事。”
时间依旧要回到数天前,姜沃离京前与媚娘的谈话。
那一日的谈话,绝不只是告别,甚至可以说,是定下了天后摄政以后,第一个五年计划。
而在这个五年计划里,用人便是最要紧的事项之一。
姜沃明白媚娘的意思,是有些担忧这两位性情截然相反的宰相,产生一加一小于二的作用,尤其是今岁备灾赈灾事。
若是两位宰辅意见相左起来,下面的朝臣就会群龙无首,甚至会分出派系互相推诿公务,为怕上峰诘问而不敢拿主意做事。
哪怕两人都是为国的好心,但既然行事作风大相径庭,彼此还看不惯,就总得有一个主事的。
当日媚娘选中王神玉,是放眼望去,宰辅里真没人能选了。但此时刘仁轨归朝,庶务经验上自远超王神玉。
这两人谁主事,媚娘手里持一枚棋子,在往棋眼上落之前,略有犹豫。
“你对这两人更了解。”媚娘抬眼:“到现在,你的选择还是王神玉?”
姜沃点头:“是。”
她在吏部许多年,朝中重臣的履历都能记得八九不离十,何况刘仁轨这种即将回京为宰辅之人,他的历年考功表姜沃都倒背如流了。
就背给媚娘听:“百济之战后,刘相为熊津都督。彼时辽东多年战乱,大唐拿下的百济国,英国公用了四个字来形容——”
“合境凋残。”
刘仁轨不只是能打仗,把辽东一片打的服服帖帖的。
他最‘硬核狠人’的一点是,不但能打,还能战后重建。
“刘相在百济,用了五年,修户籍、正道路、置官衙、劝农桑、修陂塘,安老孤无所养者……”
“刘相那些年,可谓是夜以继日焚膏继晷。用他自己奏疏上的话道便是:进思尽忠,有死无二,公家之利,知无不为。”'1'
至今,百济境内虽不甚繁华,但已经能达到大唐‘中州’的各安其业标准。
当年若是把王神玉放过去当熊津都督,这些事他确实干不了。甚至以他对生活质量的要求,可能在当时的百济都活不下来……
媚娘看着姜沃:她说了刘仁轨这些文武兼备之功,接下来,该是但是了。
果然,姜沃道:“但是,这些都是刘相自己亲力亲为主事的。”当然,也是当年百济无甚人才可用(起码没有合刘仁轨标准的人才),他就都自己上了。
刘仁轨就像那种各科都能考九十分以上的均衡勤奋型学霸。
媚娘听到这儿,就不用姜沃再细讲王神玉了。
她已有定夺,落子于棋眼。
在姜沃心里,若还是以成绩来打比方,王神玉全力而为,到底能考多少分她也不确定,反正这些年,他一直在六七十分徘徊,唯有一项是满分,那就是选人给他干活!
需求才是最大的生产力。
王神玉的性格,决定了他必须会挑人用——他并不是闭着眼一味懒散。要知道他哪怕不干活,却也是要负责任的。但他这么多年,哪怕没有功劳,职责之内的事儿也从来没有犯过错!
这样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姜沃还实景模拟了一下共事场景。
她对媚娘笑道:“若是这两人议事,大概会是这样吧——”
“刘相问起对一事的处置,王相就会答道,别问我,去问某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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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俭若是知道这一场对话,必然要道:姜侯神算!
话说王神玉终于到场后,裴行俭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以目光示意刘仁轨,求你,别急。
主要是也没啥理由可急,随着王神玉进门,这都堂中的刻漏刚刚响起,说明王中书令到的很准时,并没迟到。
刘仁轨勉强压住的火,在讨论第一件事的时候就再次熊熊复燃起来。
第一件事正是刘仁轨根据过去治理百济的经验提出来的:“每逢天灾,必有黑心商户要囤货居奇,欲发国难之财。若不杀住此风,朝廷哪怕有常平仓放米,也是杯水车薪,终不能抑米价。”
他说到‘杀’住此风的时候,杀这个字,可不是形容词。
在场众人都感到了杀气腾腾,想来是毫不夸张的动词。
裴行俭刚要开口,就见刘仁轨根本不看他,直接盯着王神玉问道:“王中书既然是总任官,可知昨日京中粮米铺中米价几何?昨日新入常平仓的五谷与救荒粮的数目又是多少……”直接四五个问题砸了过去。
说来,王神玉来开会的时候还带着自己的杯子。
他很讲究,从来不用各衙门的公用杯盏。此时他与刘仁轨是分列左右两首位,听对面刘仁轨如此诘问,他也不急。
先示意大议会上随侍的宦官,给他杯中注入热水。
热水入杯,在场诸人都闻到了清淡却明显的药草气息。有比较懂行的,还能闻出来,这是冬日保养所用的饮方,苏子人参饮。
王神玉开口道:“常平仓之米价等事,刘相可问户部尚书岑文倩,囤积居奇有违律法的商户查处事,可问大理寺卿狄仁杰并京兆府尹……”他声音不紧也不慢,把刘仁轨方才问的问题,归属何人挨个告诉他。
刘仁轨虽然须眉皆半白,但没有慈和之态,依旧虎目含威,好容易耐着性子听完,立刻追问道:“我只问你知不知道!”总揽备灾事的宰相,难道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