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武皇第一女官-第1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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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师凡事谨慎,多持中不言。可姜相,是明明白白偏向母后。东宫所出政令,凡与皇后相违,都不用怀疑,姜相一定按皇后的旨意去办。
“诏令未下,此事便未定下。故而臣特来向殿下建言。”
太子李弘见他如此正色,就也端坐了细听。
虽说郝处俊入东宫才没几年,但李弘还是很敬重这位太子右庶子的。
此人知书能礼,兼有学识。且安于清贫,从不阿谀奉承皇族与权贵。太子李弘曾听过郝处俊从前为官一桩出名事迹——贞观末年郝处俊考中进士,那时吏部还没有什么报名考官,而是分配制,郝处俊被分配到滕王府去做长史官了。
当时吏部王老尚书正是看重郝处俊性子比较直,不畏皇族敢于直谏,希望他能劝谏管束一下喜欢敛财,多胡为的滕王李元婴。
然而他忽略了郝处俊另一种书生傲气。
郝处俊看不上滕王人品,直接‘弃官归耕’,表示这活没法干,回家乡耕地去了。
正因此事,郝处俊在士族中名声很好,是所谓的‘摚鹨逯醯谜庵植涣袅倒僦叭ㄎ唬矣诿胺傅米锘是坠莸模攀欠绻前 �
于是后来郝处俊又被不少世家朝臣举荐回来了,没有白衣终老。
滕王倒是上奏疏告了他一状,但无奈滕王本身的名声太差,这告了郝处俊一状,反而给他扬名了。
*
见太子端坐,郝处俊就从袖中取出奏疏,开始启奏。
“殿下也已监国近一载,朝中各署衙的朝臣都熟谙于心。”
“不觉得,若姜相再为尚书左仆射,颇有引官朋党之嫌吗?”
太子蹙眉:“郝尚书慎言。”
皇帝亲手教导过两年,又监国一年,太子还是领悟了许多轻重的:比如‘引官朋党’这个罪名就太重了。若是这句话是紫宸宫父皇口中说出来的,姜相只怕要立时认罪辞官。
郝处俊先行礼认罪,然后抬头道:“殿下,今日臣以东宫右庶子身份谏言,语不传六耳。只是一片为殿下的赤心,是想与殿下彻底论一论这朝局。”
“殿下身边属臣虽多,但人人恐因言获罪,只怕没有人愿意与殿下剖心而论。”
太子抿了抿唇。
是的。
起初倒是还有一些,可后来,东宫属臣被父皇母后换了个遍。尤其是母后换来的那两个北门学士,与姜相一样,面上恭恭敬敬,但实则,一点不听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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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太子沉默下来,郝处俊就开始了‘剖心论朝堂’。
“殿下听臣道完,若依旧觉得姜相可为尚书左仆射,臣便再无谏言。”
“太子殿下请细思:姜相如今已然是何等官位?”
尚书右仆射,吏部尚书。
太子此时开口答了一句:“我曾听母后提过,姜相已然上奏请解吏部尚书官位。”
郝处俊微微摇头:“殿下啊,这是姜相对尚书左仆射之位势在必得,才会自愿辞去吏部尚书之位。”
“而且姜相便是不做吏部尚书,下一任吏部尚书,除了裴行俭也别无他人。”
“裴行俭其人,无需臣多说。殿下也知,其与姜相是十数年的同僚,如今裴行俭的夫人还在城建署,可见两家亲厚。”
郝处俊适时加评一句:“何止亲厚,其实说一句私交过甚绝不为过。”
“殿下,这朝廷官位——哪怕城建署是一圣特许姜相自设的衙署,但可不是姜相私人的衙署!”
“毕竟姜相自己都是大唐的臣子,是陛下是殿下的臣子,城建署的朝臣自然更是如此。她却随意安插,竟然将署令之职付与裴行俭之妻,付与一诰命夫人。实在是闻所未闻。”
“此举难道不是为了拉拢裴行俭?若是姜相无此心,就不该行此事!”
“故而臣说一句结党之嫌,实不为过。”
太子沉默不语。
郝处俊等了片刻,未等到太子对姜相的点评,就继续说下去。
“殿下,若只是吏部也罢了。”
“最要紧的是,三省内——中书令王神玉是姜相从前上峰,门下省侍中辛茂将从前为户部尚书时,亦与姜相多有往来。
太子再次开口了:“姜相在朝堂多年,与其余宰辅都是同僚,自然有朝事正常往来。”
郝处俊先颔首道:“殿下说得对,宰辅间自然要有接对往来。”
随机又一转:“然何为正常往来——姜相与从前侍中许敬宗、与另一位中书令杜正伦才是正常往来。除公事外再无私交。”
“而似王中书令与辛侍中那般,提起姜相言必称善,岂非有些过了?”
若姜沃能听见这话,必要感叹一声:这也没法子,辛尚书见了她确实跟见了银子一样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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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处俊停顿了片刻,留下些时间给太子思考。
而他自己也在这个间隙感慨了一下:世事真是个轮回啊。
郝处俊继续做敢于直谏的忠臣,与太子深度剖析目前朝堂局势,对东宫的危险:
“殿下,自大唐开国以来,已然出过近百位宰相了。”这还是名正言顺的宰相,若算上之前姜沃做过的‘同中书门下三品’就更多了。
“宰相虽多,但曾经权通三省的,只有两位——房相房玄龄、赵国公长孙无忌。”
郝处俊自觉好一番苦口婆心,给太子分析道:“然这两位宰相的情形不同。”
房相是情况特殊,乃先帝征高句丽的时候,连太子都带走了,朝堂重臣抽空了一半,房相不得不自己暂理三省,在长安压阵。
第一位,就是长孙无忌了。
别说,虽然李弘对这位舅公几乎没有什么印象,然有的人可谓是,人已经不在江湖,江湖依旧处处是他的传说啊。
郝处俊道:“房相权通三省时,夙夜忧劳,为人公正。然长孙太尉却是自行上过请罪奏疏道己‘罔上负恩,擅弄权柄’之罪。”
殿内再次沉默片刻。
郝处俊便直接问道:“太子殿下,您觉得姜相,更似哪一个呢?”虽然是问句,但显然是剖析出了答案。
李弘垂眸看着案上摞着的许多奏疏,轻声道:“父皇一贯信重姜相,曾数次与我道姜相清慎明著。”
郝处俊深叹道:“姜相乃陛下一手提拔的近臣,陛下未病,能亲御朝堂之时,姜相自然如此。我从前在外为官,也多闻姜相无家族子嗣,故为人清正,一心为公。”
“但殿下,人是会变的。”
“先帝年间,长孙太尉哪怕一人担三省,亦是肱骨良臣,从未有过逾越揽权之心。”
“不然以先帝之圣明,也不会放心托付社稷。”
“可时移世易,后来之事殿下也都知道了——长孙太尉不但揽权,更有干涉储位之心。”
“殿下,姜相来日若觉殿下不倚重于她,是否也会升起此心?”
“听闻周王与殷王,至今仍以姨母唤之。”
郝处俊行礼道:“殿下,或许姜相此时并无此心。然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蔓草之生,起于微种。”
“殷鉴未远,当防微杜渐,以绝其源!”!
第197章 皇帝失望
“郝处俊;李义琰。”
太史局内,姜沃说完这两个名字后,李淳风很快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姜沃含笑:确实。
郝处俊的履历人尽皆知,那是‘风骨铮铮’‘不畏强权。’
李义琰也差不多:他本人其实是出自陇西望族,打小自然也是高楼广厦锦衣玉食的。
但他为官后又特别注重营造清廉名声,住了个窄小破旧连堂屋(相当于客厅)都没有房舍;以至于每个去家中拜访的官员都要感慨:李侍郎位至三省重臣;却不崇高舍;真是好品行!
跟郝处俊一样;又是一个摚穑ㄊ孔澹┮逯�
故而如郝处俊、李义琰这种人;他们怎么能不拥护太子?他们本身就是完全符合‘标准’的官员。
自然会跟太子这个克己复礼;重视官员‘风骨气节’;又不刚愎自用‘善听谏言’的继承人站在一起。
权力之争哪有什么绝对的对错;只有立场。
姜沃跟李淳风又聊起了李义琰的破房子,然后忍不住笑道:“师父不知道;为此;李义琰可把王中书令得罪的不轻!”
王神玉那是什么人生观价值观;简直是官可无血可流;生活质量不能丢。李义琰现在是什么官?正好是中书侍郎,是王神玉副手之一。
这是衬托谁呢?
“看到他就烦。”这是王神玉年前来修剪山茶花时对姜沃说的话:“他若是真的家贫也算了——听说其族弟以他房无堂屋,还给他送过一批良木让他建一个。然而他只道‘身居高位;不居华宇’;把木材在外面放烂了也不肯盖一间堂屋。”
“既如此,还要屋子做什么?朝廷要员夜宿雪地岂不是更显得清廉?”
然后跟姜沃抱怨道:“东宫监国,要熟知三省六部各署衙庶务,往中书省塞人是应有之义。”
“但能不能给我塞个正常人进来!”
王神玉一向是风雅的;难得有这么分明的不快,甚至暴躁情绪,可见跟李义琰多不对付。
姜沃报以十二万分同情。
王神玉的心态简直是这‘破班一天也不想上了’。但偏生另一位中书令杜正伦年迈,皇帝又不许王神玉致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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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巧,姜沃从太极宫回到大明宫后,刚好在官员出入宫门的‘千步道’上遇到了李义琰。
李义琰的官袍外头只穿了一件,一眼看过去就很寒素甚至老旧的大衣裳。好一个清廉安贫官员。
“姜相。”李义琰先行礼。
姜沃颔首还礼,就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准备走人。
然而李义琰却道:“姜相请留步,下官有一言进于姜相。”
姜沃依旧往前走了两步才驻足:“李侍郎说吧。”
她选了个风口位置,寒风呼啸。
免得李义琰说太多话浪费她的时间。
姜沃抱着自己刚从师父处添过炭的手炉,又裹了裹厚厚的大氅,在风口上安然而站。
今日天寒彻骨,在风尖儿上更是如此。
李义琰原本真想长篇大论再引入主题,但叫这风一吹,准备好的客套话立刻吹没了一半。
他抬眼见这位姜相依旧悠闲如云的神态,心中不由愤懑。
不过是善体圣意,竟然能以如此年纪如此身份,官至尚书左仆射?他们这些德行出众的朝臣,竟然不如她?且她为李唐宰相,却不鼎力支持东宫,竟然只依从皇后而行,简直是没有王法了!
真是越想越义愤填膺。
李义琰脸色难看,姜沃倒是没太在意——她以为他是冻的。
而李义琰开口,正好也提起了他贫旧的家宅。
又感慨道:“姜相,其实我族弟后来曾送与我一批木材,只道如今朝上哪怕是七八品的官,都有高宇阔堂。”
“然下官却觉得,官位越高,越该谨慎约束自身,重视德行才好。否则处贵仕却无令德,必受其殃。”
“姜相觉得下官之见如何呢?”
他正说着,正好一阵风刮过,冻的他后半段话都有点结巴起来。
姜沃见李义琰冻的这样,还要哆哆嗦嗦进行一些暗示,还要站在所谓‘道德制高点’上指点一下。
姜沃只有一个看法,也就如实说了。
她真诚道:“李侍郎,朝堂的休沐日还是挺多的——你有空就好好去看看病吧。”
之后就抱着手炉走了。
只留下李义琰在身后,不知道是气的还是依旧是冻的,抖的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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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紫宸宫宣诏。
此时还在年节假中,故而宣诏的宦官,是至姜宅中宣的姜沃。
来的也是熟人,正是严承财。
姜沃莞尔:“怎么劳动严公公亲自出来了?”严承财也跟着笑道:“请姜相,咱家什么时候都愿意自个儿来。”
两人虽是玩笑,然见严承财亲自出来压车,姜沃便知,是媚娘急着要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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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宫中,除媚娘立在窗前外,并无一人。
媚娘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她掌政多年,对情绪的掌控早已炉火纯青,朝臣们很难辨出她真正的喜怒。正如王神玉评价的那般,皇后沉潜刚克。
但姜沃还是能感觉到的——媚娘心情不太好,或者说,很不好。
果然,媚娘冷道:“陛下还在呢,他们竟然先担忧起,你会做长孙无忌来!”
两人依旧在窗下对坐。
媚娘很直接,毫不掩饰她在东宫放了眼睛耳朵这件事:“前日,太子右庶子郝处俊,就你接任尚书左仆射之事,去与弘儿说了半日。”
她们虽未在下棋,但媚娘还是习惯性捏起一枚黑色棋子,在棋盘上敲着。
手下习惯动作能帮媚娘整理思路。
她很快道:“若无意外,元宵后的大朝会,就该任你为尚书左仆射。”所以郝处俊等人才这么急,年刚过完,就得去东宫跟前剖析朝局。
如今军国大事,一委皇后。
而任命宰辅,就是大事,自然是皇后定夺。
东宫一脉也看得出,依着皇后,自然愿意姜相为尚书左仆射,这样才好政令通行,权柄更牢固。
等皇后这道圣旨下了,就来不及了!
只有现在去令太子劝住陛下,才能阻止皇后。
媚娘道:“弘儿或许真会去陛下跟前说这一番话。”
姜沃拈起一枚白棋不语。
就见媚娘忽然将手中那枚黑色棋子,重重拍在棋盘上,再不掩饰内心惊涛骇浪一般的怒意:“他们这是逼着陛下在弘儿与你之间选一个。”
若说从前,皇帝只是觉得,姜沃这个宰相与东宫之间,稍有些误会不合——
但太子若是去皇帝跟前,怀疑姜相要做‘长孙无忌’,那就完全是对立了。
对立的宰相和太子。
皇帝要选哪一个。
“若太子真去回此话。”姜沃见媚娘因方才击案后掌缘都有些发红的手,轻声道:“陛下哪怕心中如明镜,只怕也会选择太子。”
这是皇帝的选择。
与对错无关。
纵观历史就可见,有不少皇帝在觉得继承人仁弱,压不住某些资历深的臣子时,选择都不会是换掉他的亲儿子、亲孙子,而是会选择提前为继承人杀掉这些老臣。
这便是疏不间亲了。
不过……
姜沃抬头对媚娘笑了笑:“因为有姐姐在,陛下倒是无论如何不会杀我。”
说来,她挡在媚娘与东宫之间,而媚娘又何尝不挡在她与皇帝之间呢——
若没有皇后能坐镇朝堂,一个有实权的宰相跟太子十分对立(虽然是太子主动去对立的),皇帝哪怕痛心,估计也得除宰相保太子。
皇帝自己就经历过权臣把持朝政的事情,他当然不愿意见儿子重蹈覆辙。
可有皇后在就不一样了——数十年风雨,一路行来,皇帝是完全相信,皇后能压住姜相不会如长孙无忌般膨胀把持朝政的。
就像皇帝曾无数次感慨过的那样:如果当年母后(长孙皇后)在,他与舅舅必不会走到最后的情形。
媚娘觉得掌下黑子膈着手掌心的不适。
若弘儿这次真的去陛下跟前说了这些话,不光她,陛下也会极为失望吧。
媚娘先收起无用的伤感失望情绪。
她看着姜沃道:“凡事做最坏的打算——若是弘儿真糊涂到去说了这话,陛下必要寻你探问情形。”
“你要退。”
“不要为自己分辩一句!”
“甚至,宰辅的官位,都可以暂时不要。”
姜沃刚要开口,媚娘就打断道:“我知你是如何想的,这一年来我都看得明白:你觉得我与弘儿是亲母子,不要为了监国事闹僵,所以你凡事都在中间调和,你能挡住东宫的,就不让我出手。”
“但这次不一样了。”
“我要你保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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