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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大唐]武皇第一女官-第1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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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定要去城建署看一看。
  帝后二人各自有些怔住,苏定方则回过味来:面圣前他原问过李勣要不要换衣裳的,李勣摇头拒绝了,原来如此。
  而李勣接下来的言辞,更让苏大将军想找张纸记录学习一下:
  只听李勣大将军道:“虽姜尚书有此大功,但有一事,臣不得不禀上。”
  “《职制律》是约束百官的律法,吏部又是考核职官之署衙——近来姜尚书为城建署之事分神乏术,其情自是忠正可谅,然到底是违了当值的律法。臣作为尚书左仆射,不得不禀此事。”李勣大将军一脸正直:“姜尚书今日也向臣自请,要自罚一年俸禄,以正官律。”
  顿了顿:“此举甚公,也免于旁人背后指摘,倒是伤了吏部的官体威望。”
  苏定方拜服:他原以为,英国公会替姜尚书说话,结果,竟然是另辟蹊径替她请罚!
  他转过弯来后,不由在心里给自己摇头:这辈子行军打仗上或许与英国公不分伯仲,但在做朝臣上,自己比英国公真是差出去许多。
  *
  九月初一大朝会上,群臣皆知吏部尚书自请罚俸之事,帝后勉其清慎明著,准其所奏,减其一年俸。
  又嘉其恪勤为公,以其俸禄的十倍赐以缎物。
  见二圣如此表态,本来有想于大朝会上弹劾吏部尚书‘缺于职守’的御史,也连忙把奏疏藏的更深些,生怕被人看到。
  **
  说来,自从媚娘代掌政事,姜沃倒不太在意是否有人弹劾她了。
  近来,除了城建署,她更在意的是随着火山灰而来的,第一船矿银。
  银子如何使用,才是她关心的问题。
  在与户部辛尚书商议过后,两人一致决定,银子先不铸成货币流入民间,一来防止大量白银流入,对原有铜钱货币体系造成冲击,二来,银子还另有用处——
  “富者靡之,贫者为之,百姓生息,百振而食。”'1'
  这是安安在读管仲的《侈靡论》,也正是姜沃想定的,关于银子的安排。
  姜沃等安安读完,就笑问道:“所以朝廷决定,先把流入的银子做成官制的银器,通过‘皇商’高价售出,而非让银子进入民间流通,安安明白了吗?”
  安安点头道:“明白了。正如管子所说。富人追求奢侈之物,百姓去为之,钱财流于市,才能百业振奋。”
  姜沃莞尔:是,用管仲的理论来说,朝廷不要从百姓和穷人身上逼钱财,而是刮大户,逼出天下豪族沉淀的财富,使之流通到百姓之手。
  姜沃每每看到先贤智慧,都不免感叹,何等精妙!
  且历史上,如此‘瞄准富人’充实国库的,也并非管仲一人,还有一位‘自比管仲乐毅’的丞相——诸葛孔明。
  丞相也曾以蜀锦为蜀汉筹措军费,甚至后来曹魏都要官方下公文,让自家亲贵别买蜀锦了,这不是给敌军送军费吗!
  总之,从管仲到诸葛丞相,这一招针对的就是富豪大户。
  如今姜沃也想在大唐复制一下此法,刮一刮世家与勋贵。
  安安忽然笑道:“对了姨母,我记得之前户部清查户籍,厘清土地时姨母曾提过一句:打土豪分田地。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
  姜沃一怔:安安的记性也太好了。
  而打土豪分田地,这是八七会议后,土地革命的主题。两年前户部厘清土地时,姜沃有感而发,随口提了一句。
  没想到安安还记得。
  啊,她不会一不小心教出一个‘红色’的大唐公主吧。


第148章 太子的两次求情
  龙朔三年冬。
  瑞雪纷纷。
  姜沃来至吏部;站在院中看了片刻茶花。
  直到听到门外脚步轻响,姜沃才转头:只见裴炎抱了一大摞公文过来。
  因他一手要举着伞挡风雪,一手要抱大量公文;不免显得有几分吃力。
  姜沃就上前欲搭把手接过公文;裴炎忙退后道:“怎能让尚书来拿……”
  “无妨。”
  姜沃还是接过来;正好看到最上面一份已经写到了‘龙朔四年正月’考值事,就嘱咐道:“小裴,先别再提前写明年的公文了。”
  说来,裴炎真是吏部最勤奋(卷)的朝臣了;总是提前完成公务,这个月就恨不得把下月能干的活都干了。
  听尚书此言,裴炎不由一怔:正月里多节庆又多休沐;把一些正月例行要写的公文;头一年腊月里提前写一写难道不好吗?
  姜沃边进屋边道:“上月,绛州都督上了奏疏;当地现麒麟。”
  裴炎起初还没转过神来;还是姜沃又点了点公文上‘龙朔’年号;裴炎才想起来:之前圣人将年号改显庆为龙朔,就是因为绵州、益州等地见到了龙影。
  “姜尚书是说,明年可能要改年号?”
  姜沃摇头:“我只是提点你一句。圣意如何还未定,也勿要私加议论。年节下;好好歇歇吧。”
  裴炎忙起身受教应是。
  而腊月十五日大朝会,皇帝果然下旨,诏改明年为麟德元年。
  裴炎立在朝上;当即想起几日前的事,感慨道:姜尚书不愧是太史令出身啊,对祥瑞之事真敏锐!
  姜沃:其实;我只是对陛下比较了解……
  **
  然而麟德元年正月,刚改了新年号的帝后,便遇到了不太愉快的事。
  起因,还要从吏部上的一份奏疏说起。
  去岁年底,姜沃作为吏部尚书,照例批了一份【国除名录】公文,送与御前。
  所谓国除,便是哪怕出身李唐皇室宗亲,也不可能子子孙孙永远留在宗谱之上,当支脉远到一定程度,又或是一脉无后绝嗣,便要被除名。
  此律正是防范皇亲宗族臃肿,朝廷要耗费太多财力物力去养宗室。
  国除也是吏部与宗正寺每年都要合作的一项重要工作。
  去岁亦然。双方核查过名单无误,姜沃也就盖吏部尚书印,送到了御前,皇后也是按例朱批了‘准奏’。
  然而就在正月里,东宫上了谏表,以‘今岁国有祥瑞,宇内清平’为由,请旨按‘永徽二年旧例’停一年国除。
  姜沃在吏部听闻此奏时,心下便是一叹。
  果然,皇后很快为此事召见吏部尚书。
  姜沃对着媚娘有话就直接问了:“太子怎么会忽然上这样一道奏疏?”
  媚娘眉宇间神色淡淡:“我已经先召弘儿问过了。”
  太子回禀的话与奏疏上差不多:父皇当年曾免过一年国除,开恩让血脉疏远的宗亲都留在了宗谱上。今岁国库丰盈,且难得四海清平无战事,又有祥瑞现世。何不再次施恩于宗亲?
  媚娘沉声道:“我看的出,弘儿的话发自内心。”并不是格外要跟她这个母后对着干。
  但正因如此,媚娘才觉得有些失望——
  “永徽二年是什么情形?陛下初登基为新君,长孙太尉权倾朝野,陛下处境艰难,这才欲施恩宗亲,以宗室抗衡太尉。”也是皇帝当时还要继续绵延仁厚的形象。
  可太子现在并不需要。
  对帝王来说,会称赞喜爱孩子的‘仁孝宽厚’,但若是选继承人的话,还是愿意生子如狼,而不是如羊的!
  做帝王可以仁厚,但仁厚后面跟着的应该是爱民。
  帝王自身,还是得有手腕镇得住朝廷才行。而不是真把仁慈宽厚变成了圭臬奉行。
  见媚娘有些心绪烦躁,姜沃就推开窗子。
  正月里刚下过雪,窗外积雪皑皑,大明宫如同一座琉璃水晶宫一般美轮美奂。
  清冽寒气入内,果然令人精神一振。
  姜沃转头道:“姐姐,虽说太子上此谏表是真心悯国除宗亲,无朝廷俸禄可食。但……”
  “是谁提醒他永徽二年旧事的呢?”当年李弘还未出生。
  “又是为了什么,才提醒太子行此事呢?”
  这两个问题,媚娘显然也早已想过。
  姜沃就见媚娘唇角微弯,然笑意却比外头冰雪还要冷。
  “是谁还待细察,但为何提醒弘儿此事,却昭然若揭——无非是替太子拉拢宗亲罢了!”
  媚娘和姜沃对视,同时露出一个五味杂陈的笑容:说来,当年媚娘是跟皇帝站在一边,笼络宗亲为了抗衡长孙无忌。而现在,东宫有人替太子拉拢宗亲,却是为了抗衡她这个代掌政事的皇后了。
  十多年过去,人世变幻。
  当年媚娘是想不到,许多年后,会有人把她视作‘长孙太尉’,而且故技重施来对付她。
  世事有时候真是有趣到有些讽刺意味了。
  姜沃也想到了此处,然后发散思维:唔,若媚娘是长孙无忌,自己……岂不是褚遂良?
  也是,在东宫属臣眼里,自己可不就像是当年褚遂良?哪怕犯了错(玩忽职守),皇后也不肯按律罚,只象征性罚了点俸禄,还又屡屡赏赐十倍有余补回来了。
  这都是什么权力的轮回文学啊……
  姜沃收起了感慨和发散思维,问媚娘道:“姐姐要再查处一批东宫属臣吗?”
  她虽是疑问句,却也猜到了媚娘的回答。
  果然,媚娘摇头——
  东宫臣子可以裁撤掉一批又一批,但欲望是裁不掉的。所以才说朝堂如海,永远不会停歇。那是因为人的权欲,永不可能消失。
  东宫属臣都要指望太子而得权,像王神玉这种永远是异类和少数,绝大多数人都是只要入了东宫,就会盼着太子掌政,他们会为自己的利益去推动事情的发展。
  所以,根子还是在……太子本人身上。
  他不应该被这些人引着走。
  姜沃想了片刻:“姐姐,这件事来的刁钻,不如让陛下来处置。”毕竟涉及宗亲,太子提出施恩,若是皇后一下子打回去,倒显得皇后故意苛待李唐宗室一般。
  姜沃忽然想起了永徽年间,她在朝上吃瓜看热闹,皇帝忽然点了她的名,示意她‘姜卿别躺了,起来干点活。’
  而现在,换了她想跟皇帝道:陛下别躺了,起来干点活。毕竟儿子和宗室都是陛下自家的。
  *
  皇帝听了此事,心内的失望与媚娘一般,只是强压着没有露出来。
  他很快道:“事关宗室,朕来吧。”然后又沉默半晌:“希望这次弘儿能看明白。”
  麟德元年正月,皇帝朱批,未准太子‘请免国除’之奏。
  不过皇帝也未彻底拂掉东宫的面子,而是依照东宫所言,以‘祥瑞’之名遍赏了宗亲,诸王各赏五百彩缎。
  只是有两人例外——
  皇帝欲教导东宫,就有两位藩王遭殃,被拎出来当典型。
  皇帝特意没有赏赐一向有贪墨之罪的滕王和蒋王。
  其实若只不赏也罢了,然皇帝心情不好,黑莲花属性再次发作:他不但不赏滕王蒋王彩缎,反倒赏了人家两车麻绳,道这两位自己会贪财,不需赏赐财物,只赏麻绳供他们穿铜钱就是了。*
  朝臣们:……
  姜沃心道:这要是换个心态脆弱的藩王,见皇帝赏了绳子,还不得吓得上吊啊。
  不过蒋王她不了解,滕王李元婴一向是心理素质过硬,没准真会拿着这绳子穿钱,然后继续建他的滕王阁。
  *
  皇帝教子还不止此一事。
  正好年前,大理寺曾呈上一案,魏州刺史郇公孝有违国法,论罪当赐死。
  而陇西王李傅义,闻此事特意来皇帝跟前求情。只道这位魏州刺史祖上于开国有功,朝廷应念旧恩。且他并无兄弟,若是因罪赐死,岂不是让他家绝嗣?请皇帝法外开恩,特赦其死罪。
  这位陇西王李傅义是高祖李渊的侄子,武德年间就封了王,算是宗亲中很有资历的,从辈分上来算也是皇帝的叔王。
  故而觉得自己有脸面求这份情。
  然而姜沃在朝上听陇西王求情,心中默默给他点了个蜡:您老人家这是直接撞枪口啊。
  果然,皇帝直接道:“岂有为一人屈改国法的?一地刺史罔顾律法,戕害百姓。此等罪名莫说是臣子,哪怕是皇太子,也罪在不赦!他家一脉绝嗣又如何?”*
  皇帝不但依旧下旨赐死魏州刺史,还转过头来,就命大理寺和宗正寺把陇西王查了查。
  结果发现这位也多有贪墨不法,甚至就在京城内还敢仗身份不遵法度,皇帝立时就恼了,正月都没出就把这位陇西王的邑户削的干干净净。
  并以此遍警宗亲,勿违国法。
  可以说,皇帝这个正月不太痛快,宗亲们也跟着提心吊胆。
  *
  就在皇帝言传身教过一番,准备寻一日与太子好生谈一谈此事前,朝上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且说皇帝警示宗亲这番举动,还不知太子触动如何,但对另一位皇子的触动倒是很大!
  那便是废太子李忠。
  皇帝的庶长子李忠被废太子后,改封梁王,很快就被皇帝谴出京城往梁州去了。
  对京中朝臣们(甚至是对皇帝这个父亲来说),梁王的存在感,已经淡到几乎不存在了。
  皇帝偶然想起李忠,还都是为了现太子李弘发愁:就是因为有这么个当过太子的庶长子存在,以至于他不能对现在的东宫流露出什么不满,以免让朝臣们怀疑弘儿的太子位置不稳。
  京城中人忘记了李忠,但李忠自己不这么觉得。
  这位皇子前半生都由不得自己,被立被废折腾了一圈后,心理难免出了点问题,总觉得自己是旁人眼中钉肉中刺,担忧惊惧有人要害他,常打听京中诸事。
  这两年病情越发严重,甚至会穿着妇人衣裳躲起来,只道是为了躲避杀他的刺客。'1'
  此番打听到京中父皇在整饬宗亲,还金口玉言道‘若有违国法,哪怕是皇太子也不可赦’等语,更是惊慌失措,私下行起了巫术占卜等忌讳事。
  梁王此举,将本来没病的梁王府长史险些吓死:您平时神神叨叨穿穿女装也就罢了,怎么能干跟‘巫术占卜’有关的事儿呢?当年朝中闹得死伤一片的房遗爱谋反案,您都忘了啊?
  于是长史为了自保,上奏于京,禀明梁王种种怪异之举。
  帝大怒,下旨废梁王为庶人。
  太子为庶长兄求情,帝不准,令太子勿复此谏。
  **
  二月底,春寒料峭。
  这日姜沃从宫中回到姜宅,忽然就挨个屋舍看了起来,然后与崔朝道:“寻两个妥帖的匠人,重新收拾出两间住人的屋子来吧。”家中人少,许多屋舍都被她当作仓库来用了。
  崔朝点头应下,然后问道:“怎么?有客人要来常住?”
  姜沃摇头:“是我要收养一个女孩子。”
  崔朝:?
  姜沃看着选好的两间屋子,想起今日紫宸殿中,媚娘与她说起的话——
  自正月里太子上‘停国除’奏疏起,媚娘就一直在查到底是谁(们)引着太子行此事。
  结果这件事还未查清,倒是意外查到了另一事。
  太子中舍人上官仪曾对太子感慨了一句:父子亲情血浓于水,若朝上只有圣人临朝决断,先梁王何至于惊惧担忧自身安危至疯癫?实是可悲可叹。
  姜沃听完媚娘的转述,望着媚娘冷如霜雪的神情,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嗯,上官仪,真有你的。
  于是今日回府,她就着手开始收拾屋子了。
  姜沃听闻上官仪去岁刚添了个小孙女,想必就是婉儿。唉,孩子那么小,没入掖庭只怕要吃许多苦。


第149章 选太子太师
  麟德元年;夏日炎炎。
  大慈恩寺中香烛之气缭绕若烟云,其内众僧法事与哀哭之声,传出甚远。
  贞观二十二年;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请建‘大慈恩寺’追念生母文德皇后为祈冥福;玄奘法师入内主持寺务,传讲佛法。
  至今十余年过去,大慈恩寺办过许多场祭奠追思法事。
  然而这一次祭奠法事,却是玄奘法师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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