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武皇第一女官-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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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谩!�
陶枳在窗外笑看了一会儿,便招呼两个孩子:“先把书搁一搁,过来吃新出炉的胡麻饼。”
姜沃和媚娘闻言都把书放下。
唐时颇有海纳百川之意,丝绸之路兴盛繁华,以至于长安城东西市中胡人酒肆、各色异域小吃随处可见。
比如胡饼。
胡饼有烤的干巴巴表面洒了芝麻的,也有内里填馅儿的。
冬天最适合吃的就是填了羊肉馅儿的胡饼了!上好的羊肉切碎夹在胡饼中,间层抹上椒豉油,既去了膻气又增肉的鲜香,上炉子烤了,外头面脆酥香,起了一层油酥,里头肉鲜美润口。
雪天里热热吃上一个,觉得身子都暖了。
每一张胡饼都有脸盘子那么大,姜沃和媚娘分吃一个就够了。
吃完后,姜沃擦了手起身,从窗看外头雪已经停了,就道:“姑姑,我去厨下新烙一些胡饼给师父们送去。”
陶枳点头:“我已经与李厨娘说过,饼子都提前预备下了,等你去要就现上炉。”
姜沃都走到院中,陶姑姑还不忘道:“早去早回。看这天色,没准还要继续下雪呢。”
*
临近年下,宫中女官们都发了新的皮裘,全部是细细红缎滚边,帽子也是一般,一圈喜庆的红色。
姜沃提着食盒,穿着这一身走在宫道上,觉得自己像极了小红帽。
好在路上没有遇到大灰狼,顺利见到了外婆,不,老师们。
胡饼拿出来还是烫的——食盒是特制的,冬日里尚食局为了给圣人和贵人们送吃食不凉,想了许多巧思,弄了许多保温效果好的夹层食盒。
袁天罡和李淳风都有些不拘小节的魏晋名士风度,放浪形骸起来,也曾衣冠不整地跑去对酒当歌,披发弄舟过。此时见热乎乎的胡饼,两人并不讲究什么切成可以入口的小块,而是直接就洗了手拿来吃。
很是自在。
李淳风还点评道:“这次椒豉油放的好,解了腻味。上次便少了些。”又笑眯眯道:“要是配上酸汤就更好了。”
姜沃积极响应:“尚食局的周司膳送了两坛子酸笋与酸萝卜给我,说是今年岭南道征入宫的大厨做出来的。这种酸味与好醋又不同了,下回做个酸笋鱼丸汤给师父们喝。”
大唐天下在州县之上,还有‘道’这样的行政区域划分,天下共分了十道,岭南道便是现代的两广云南等地,口味与京中截然不同。
李淳风听着都觉得口舌生津,连连点头:“大善!等师父给你弄几条好活鱼来!”
袁天罡在旁摇头:“你们两人只爱吃。”
然而羊肉胡饼数着袁老师吃得多。
*
硬核点心吃过后,师父们恢复了教育本能。
“你一向用心向学。只是眼见就要放元日假了,年节下事多热闹也多,切不可散了心思,将这半年所学抛下。”
“需知学易持难。”
元日便是春节,虽说这会子还没有‘春节’二字,但春节假期却已经有了。朝廷的假宁令明文规定:元正假七日。实则不止七日,过了腊月二十五,就没有常朝了,朝臣有急事可叩阍面圣。
也就相当于开始放假了。
一直到上元节(正月十五)结束前,朝中署衙都是轮值上班的。
既如此,李淳风小课堂也就要暂停,大家都各自回家去应酬人情客往并家中庶务。
元日假算是朝中每年最长的假期没有之一,过年热闹喜庆又各处摆酒设宴的,宫人们(不当值者)甚至被特许行令饮酒,设局小赌小玩一下,无怪人人都盼着过年。
袁李两位师父正是怕姜沃年轻,又是病了几年后第一回 正经过热闹年节,再玩散了心思,将半年苦学都抛了去——别说是孩子了,多少成人都没有持之以恒的耐心。
然姜沃是有耐心的人。
见两位师父谆谆教诲,她便自觉保证:横竖元正假中,太史局也是有人值班的,她保证每日都来自习背书。
袁天罡笑道:“你有这样的恒心就很好。只不必拘泥每日都来,你也担着宫正司的官位,年底自有掖庭女官殿中省之间的人情要应付。人□□理不可忘,但更要记得别疏荒了学业。”
姜沃郑重应下。
李淳风在旁笑道:“今年你还不能独当一面,再过两三年,我与袁师就不必入宫当值了。”
反正徒弟三百六十五天都住在宫中嘛!
*
腊月二十九这日。
姜沃屋里热热闹闹:姜沃、媚娘、另一位典正于宁,刘司正四人正在赶围棋玩。
陶姑姑让她劳逸结合,既然是年下,除了背书写字也要适当放松玩一玩。
赶围棋儿并不是下围棋,更像是飞行棋的一种。参与者各占据棋盘一角投掷骰子,根据点数往前挪动格子,看谁先从一角走到指定的终点。
现下棋盘最中心放了个金色的小花生,是陶枳设置的终点,放下的彩头。
姜沃还根据后世的游戏,用不同的颜色在木头棋盘上涂了几个点:有的代表原地强制休息一轮,有的代表前进双倍,还有的比较惨,直接退回原点。
与现代飞行棋比起来,只是很简单基础的玩法,但也比之前纯掷骰子新鲜,女官们都玩的兴致勃勃。
媚娘这两天一直呆在宫正司,姜沃等人顾忌她心情也从来不问——其实年下时,后宫娘娘们都会在自家宫里摆小宴,宣歌女舞姬或者演百戏的说书女倌为乐,且彼此宴请,轮着摆席。
自打徐婕妤从新人里出头后,后宫娘娘们忽然发觉了这批新人,似乎也有些可挖掘之处。
于是渐有各宫娘娘与北漪园中才人接触。当然新人们看着徐婕妤这个典范,也很巴望出头,两方真是‘郎情妾意’,很快彼此结对起来。
然而没有人接触媚娘。
在她们看来,媚娘已经失去了被投资的资格——武才人家里不顶事,父族母族都令圣人不喜,本人也已经在圣人跟前露过脸,圣人也没有提拔。
于是这年节下,有了靠山的才人们,都能收到一份请帖,跟着她们的靠山去参加流水样的各宫宴席。
媚娘则像是被整个后宫遗忘了。
宫正司的人都怕武才人脸面上过不去,在她跟前都不提后宫娘娘们。但据姜沃看着,媚娘却是已经走出来了,与三月前的受挫折后努力振作不同,如今媚娘是真不再为了这些事郁郁,质疑自己了。
媚娘很投入地研究起了诸子百家学说。对各家理论都有好奇之心,想遍观诸家,找到她最信服的一家。
圣贤之言总是蕴含着安慰改造人的道理。
虽说刘司正和于典正都考虑媚娘心情,不说后宫娘娘们的宴请事,但赶围棋本就是最适合聊闲话的,不多时,她们还是想出了能说的话题。
此时于宁就忽然想起一事,忙的连骰子都忘了掷出去,就问姜沃道:“你可知晋王府上新添了一个东阁祭酒?”
晋王李治,今年刚十一岁。
比起他嫡亲的两个哥哥,太子殿下李承乾和皇帝极看重优宠的魏王李泰,晋王李治在朝野中受到的关注度并不多。
哪怕是长孙无忌这个亲舅舅,印象里都只是晋王乃温厚乖巧的好孩子。
朝臣们对李治也基本都停留在长孙皇后去后,圣人亲自养着嫡出的晋王,果然是父亲疼爱嫡出的幼子这样的印象。只是疼爱并不等于重视,在朝臣们眼里,将来的晋王只是个封地挺大的小王爷而已,与他们不相干的。
但姜沃自然对所有跟晋王有关的事情都很感兴趣,听于宁这么问,就兴致勃勃摇头道:“不知道哎,于姐姐说给我听听?”
不是她消息不灵通,而是晋王的属官太多了!
李治虽然还没开府,但他三岁封王,早就有了自己一套班底,足有几十个官员配给。甚至几年前,皇上还给小儿子封了个‘并州都督’,当时才五岁大的晋王当然不可能去上任,还是大将军李绩去代为上任,晋王只负责遥领并州。
媚娘也感兴趣的抬起了头。
她对晋王有印象,正是因为晋王遥领并州。
并州,是她的祖籍。
第18章 崔郎
于宁见姜沃摇头,就忙道:“你竟不知?掖庭里都传遍了,几个机缘凑巧见过的女官都说:晋王府新的东阁祭酒崔郎,是个相貌极佳、极出挑、极雅致的世家少年郎!”
姜沃从这几个‘极’字和于宁异常想要八卦的眼神里,感觉到了美貌的力量。
大约是魏晋南北朝风气尤在,时人慕美貌的行止还是很流行。凡有出名的才子入京或是状元榜眼探花骑马上街,都有热情人民群众围观,掷果子的,扔荷包扇坠香囊的都是常事。
以貌取人也不是什么贬义词,朝廷录官的标准都是‘身言书判’,排第一的就是‘身’,要体貌丰伟。
媚娘在旁转着手里的骰子道:“只看晋王府给的官位,就知道是位风仪俊朗之人了。”
东阁祭酒,并不是国子监祭酒那种类似于校长的职位。各王府的东阁西阁祭酒,是正六品官职,专管接对应答宾客。
能跟王府论交的都是贵客,这专门的对接人员,也就是俗称的门面。
门面,那必得是好看的。
于宁似乎只顾着回忆,在姜沃的提醒下才把骰子掷出去,然后笑靥如花道:“不瞒你们说,我有机会半远不近地瞧了一眼崔郎,实在是神仙一般!据说他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真是好人物,圣人都夸这是雏凤般的品貌呢!”
她眼睛简直像电焊工的电焊一样,要呲呲啦冒小火星了。
于宁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能叫她这个样激动,也就是说不一般的好看。
姜沃倒没怎么在意那传说中引起掖庭宫女内部地震的好看,而是问起另一事:“于姐姐说那是世家子?”
于宁拿着代表她的小木雕在棋盘上挪动格子,边用力点头“没错,世家子,还不是寻常世家,而是博陵崔氏!据说这位崔郎出身还不是什么远房旁支崔氏,其曾祖父与崔氏上一位老族长是同胞兄弟呢。”
类比过来,有些像《红楼梦》中宁荣二府的关系。
虽然不是族长一脉的长房,但也是五服内的近亲,是标准的崔氏正嫡出身,不是血脉已远,只占着崔姓的旁支。
那就奇了!
姜沃疑惑:崔氏?就是那个被排为天下第一等也是第一名,在官员们重订《氏族志》时,依旧令其力压皇族李家,排到第一等的崔氏!
是,历朝历代,博陵崔氏清河崔氏加起来出的宰辅多如繁星。
可二凤皇帝怎么会忽然给儿子任命一个崔家子?要是太子或是魏王的属官,还可能是自己选的世家子好增添名望助力,但李治还小,所有官僚都是圣人代选的。
姜沃可知道,圣人还在跟世家掰扯《氏族志》的事儿呢。
二凤皇帝把自己排到第一名的《氏族志》,正在被世家拼命抵抗中——甚至有的世家子嚷嚷‘这不是氏族谱,这是勋格榜(官位排行榜)’。捧着皇帝算什么世家风范?世家首先就得有传承!似乎只要有几百年的历史,就比能够起兵改朝换代一统天下还值得骄傲。
姜沃心道:不可否认世家里确有很多人才,但比起二凤皇帝实在是不够看。用一句还未出现的诗词来说,就是“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千年过去,后人评说。人人都记得唐太宗李世民,但此刻硬顶二凤皇帝的崔卢等世家家主族主,谁还会记得呢?不过都是故纸堆罢了。
姜沃只面圣过一次,但架不住师父李淳风是圣人的死忠粉,言谈中就带出许多二凤皇帝的性情。
姜沃可不觉得,二凤皇帝是会妥协的人,比如给崔家、卢家年青子弟官位来换取世家低头。皇帝面对不低头的人,想的是打服折服而不是妥协。就连年轻权势不够的时候,暂时妥协都是为了以后打服,而不是真的退了,何况现在面对世家。
“这会子,圣人怎么会特意给晋王选个世家子呢?”还不等姜沃问,媚娘就脱口而出了,可见两人想到一处去了。
于宁只知圣人为晋王选了个世家子为属官,却不知为何了,想了想道:“应当是为了崔郎的人物出众吧,听说圣人不但让他做晋王府东阁祭酒,因他年纪比晋王大不多几岁,还让他进宫陪晋王一起读书呢。”
姜沃:?越发奇了,圣人不怕自家儿子被世家子带跑偏了啊?
刘司正方才就想说话,只是于宁说的激动,她没插上。这会子看于宁不能了,连忙道:“其中缘故我晓得。”
“崔郎名朝,正是方才于宁的话了,他名为祭酒,实为伴读,常出入宫中。既如此,殿中省自然也要拨小宦官去照应,一来二去,也就知道了些崔家事。”
刘司正跟殿中省周太监是同乡,拜了干亲的兄妹,消息一向是掖庭最灵通的。
于是娓娓道来。
说来这位崔氏子也是个坎坷人。
其父出身博陵崔氏自不必说,其母也出自世家,为荥阳郑氏。
只可惜崔朝父母去得早,四五岁上双亲接连病逝,也没有其余兄弟姊妹为伴。
偏生他们这支单传了三代,其父也是独子。崔朝便没有亲伯父,亲叔叔可以依靠,只好跟着族中堂伯父过活。
按说崔氏世家大族,绝不会养不活一个孩童。无奈这位血缘上跟他最近的堂伯父,曾与他父亲龃龉极深,对他这个家族安排了不得不养的堂侄子就也冷淡如冰。
按说有这样的出身,等崔朝长大成人后,由族中门路推举了入仕便是。可惜还没等他长大成人,堂伯父就发现了这个拖油瓶侄子还是有用的:少年郎长得真好看,出身也正当,正好用来联姻啊!
堂伯父的上司,非世家出身,而是勋贵(即大唐开国来靠军功封了爵的新贵)。堂伯父又想跟上司拉关系,又不舍得把自己女儿嫁入‘暴发户’,也不肯自己儿子娶非士族女,于是脑筋一转:哎呀,何必要舍出自家儿女,家里这不还有个顶缸的吗!
于是快乐贡献出崔朝,让他来娶上峰的女儿。
刘司正想来也是见过崔朝并也被美貌晃过的,因为她的口气非常偏心,阐述过程中很是唾弃崔家那老堂伯:“也忒不公道了!竟这样磋磨晚辈,据说他不但硬塞给崔小郎君一门婚事,还以其年幼为名,把持着其爹娘留下来的遗业呢!连人家母亲的嫁妆都不放手,实在是下作了些!”
三个人都仰着脸听刘司正讲故事,她讲的就更用心了。
“你们道我怎么知道的?”
“那崔小郎君也不是个泥人面人,任人揉搓。他那不要脸的老堂伯以为捏着他的银钱,就捏住了他的人。却不想崔小郎君很有主意,借与兄弟们郊外射猎的机会,就单人独马走了,直奔荥阳寻其外祖。”
且说崔堂伯能这么过分,也是仗着此时音讯难通。出自家乡镇都费劲的年代,崔氏、郑氏这样河南河北跨省的姻亲,若无官职调动一辈子都难见面也是有的。
崔朝孤零零跑到外祖父家中,郑老爷子险些没气厥过去。
原知道女儿过世,但相信崔氏门风,以为外孙子被好好照应着呢,谁成想差点被论斤卖给人做夫郎。再一问,这些年,郑老爷命下人或是托亲友带去崔氏的财、物都被崔堂伯不客气的收下了,更是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你们崔氏是天下第一等人家,但当我们郑家是死的啊!
郑老爷是个很有脾气的人,一面亲自动身带着其余儿子侄子往博陵崔氏讨要公道(以及女儿的嫁妆女婿的遗业),一面令人护送外孙去长安,寻郑家在朝为官的亲眷,一状告到了御前。
“这不,圣人都觉得崔小郎君甚是可怜。一面令人斥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