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武皇第一女官-第1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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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里草木葳蕤,连着阳光都好似有一层柳叶绿打底一般,显出别样的清亮与生机。
姜沃与崔朝特意调整到了同一日的休沐,带着安安去郊外踏青。
因之前特意给马车窗上装了细木栏,也不怕安安掉出去,姜沃就由着她自己站着,双手抓着栏杆往外看风景。
小孩子兴奋起来,口中就会时不时蹦出几句大人听不懂的话。
姜沃也只是笑眯眯听着,偶尔给安安指一指外头新鲜景,教她认识在家里完全看不到的牛羊(非餐桌上的)。
直到返程的时候,安安困了蜷在她怀里睡过去,姜沃才有空问起崔朝:“骆宾王在国子监如何了?”
姜沃与卢照邻商议过,这一年不令骆宾王参加贡举,而是把他先放到他口中“很看不惯”的国子监里去待两年。
姜沃很直白:“若他连现在的国子监也待不住,朝堂就不必待了。”现在的国子监,可是有崔朝去做六学‘校长’,能够随时照拂他提点他的。
若是骆宾王依旧只有锐才以及对时事的不满书愤,但无与同僚相处保住自己的本事。姜沃就打算只把他放到弘文馆中去做文章。
卢照邻经过那一回螃蟹宴,对此安排也持赞同观点。
崔朝闻此问就笑道:“挺好的,国子监内大儒甚多,他做学问如饥似渴,是个真心好学之人。”
“就是偶尔会与看不惯的勋贵子弟‘辩’学问。旁人也辩不过他,最近还刚惹到了几个国公府出身的国子学生员。”
崔朝把‘辩’字读的重了一点。
姜沃就知道,骆宾王估计又做文章讽刺人家了。
崔朝继续道:“惹到旁人也就罢了,京中国公府原多。只一个要紧的——英国公长孙李敬业也在其中。”
姜沃:……
崔朝见她无语,还以为是对骆宾王的大胆无语。
确实。
崔朝也觉得骆宾王实在有点太猛了,虽说京中国公府多,但英国公李勣绝对是最不能惹的那个。
姜沃不由问道:“上次大将军还与我提了一句,把长孙安排到太仆寺去了,怎么转头又进了国子学?”
崔朝道:“大约是我去国子监做司业的缘故——是李敬业的二叔李思文,将他送过去的。”
姜沃想起旧事:“是了,早些年,你就与英国公府有来往。”
早到晋王时代,李勣大将军刚回京开始靠拢晋王时,就令其次子李思文与晋王曾经的伴读崔朝多来往些。
姜沃自己与李勣大将军关系不错,崔朝倒是跟他家人关系更好。
在姜沃缓了缓微妙心情后,就跟崔朝道:“那你还是要早提点骆宾王一二。”要是真得罪了英国公,真没人保得住他。
李勣大将军是那种内敛低调,很少与人结仇的谨慎人,但……一旦真的结仇就绝对会弄死对方的果决狠人。
详情参考薛万彻。
崔朝笑道:“我瞧着更像是年轻人斗气——你放心,我会把控的。”
又道:“说来,李敬业的性子是不太像英国公,有些骄狂而目中无人。”
“国子监内捧着他顺着他的学子太多了,便是为了他好,也缺一个骆宾王这样的人磨一磨他。”
“六学内的学子,彼此常斗诗斗文。”
当然,主要是因为国子监内不许斗殴,这些少年人火气重的话,只好写文章彼此搞文字攻击。
但……
论起骂战,李敬业,加上追随他的几个国公府公子,捆在一起也不如骆宾王能骂。
近来李敬业被骆宾王一篇篇无缝衔接的文章,喷的灰头土脸,偏生自己提笔还骂不过人家,大为恼火。
想想后来一起给武周造反的一对小伙伴,如今先彼此掐起来了。又听说骆宾王还专门写诗文讽刺李敬业不如其祖父英国公。
姜沃深深点头:很好,世事很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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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一年春日。
姜沃终于与媚娘说开了子嗣事。
算来,姜沃已然至此十余年。
这些年来,她亲眼见了古人对承祀香火的看重,对身后事的在乎。
是与她截然不同的世界观。
如果说皇帝希望她有个孩子并结儿女亲家,其中或许还夹杂着对心腹之臣的思量。
那么媚娘除夕夜,接了皇帝一句话,也提起子嗣事,便全然出自一片真心护卫,担忧百年后事之意。
正如此刻媚娘对她道:“莫不是陛下那些驸马太子妃的话,让你觉得不安?你放心,将来你的子女如何教导,又如何安置,还是要看你自己的心意。”
“不,姐姐。”
姜沃望着她,含笑依旧,语气轻却决断清晰:“我没准备留下血脉。”更不打算让自己成为一个家族的起始。
以她如今的官身,将来要走的路,孩子不会再是一个独立自由的个体,而是一个家族的起始。
媚娘叹息:她早有预感,只是今日姜沃说的太直白。
她不由再追问了一句:“你这样坚决……最顾虑的到底是什么呢?”
顾虑吗?
姜沃细细思索着。
自然有很多。她有无数的理由:此时的医疗条件,她行至今的仕途,朝堂内外复杂的局势、将来政治派系牵绊……
里面有些她与崔朝说过,有些没有。
但此时姜沃都没有提,也不必提。
面对媚娘的担忧,姜沃再次扪心自问。
也终于清清楚楚回答了自己——
说穿了其实很简单:她只是不愿意。
人生有许多种样子,她尊重每个人的选择。
于她而言,只是不愿意选择在这个时代,生养孩子罢了。
她想要过的,只是自己的一世。
且她也已然拥有了,按照自己心意生活的权力。
姜沃心中,较之原先,愈加豁然开朗。
*
见她如此神态,媚娘便懂了。
然媚娘终不免有些伤感摇头:“罢了。我知你外柔内刚,一旦定下的主意,便不会变了。我拿你也没有法子。”
“我只是担心——如今咱们自可相伴一世,可百年后……”
姜沃握住她的手摇了摇。
“我方才心中忽有一偈,正对姐姐担忧之事。”
“我去写下来,给姐姐看好不好?”
媚娘点头。
姜沃起身走至案前。
提笔而书。
不过短短几句话。
姜沃却似有所觉,随着笔下每个字落定,心志都比书写前一个字时更坚定,更清明。
媚娘目不转睛望着她,看着她的笔锋落下,字句渐成。
她们是年少相遇,初时笔迹并不相似,可十余年朝夕相处下来,字迹越来越像。
姜沃写毕。
只觉心静。
她将纸页推给媚娘,上面是四句偈语——
“天地原无我,五蕴本来空。”
“生前身后事,不过别春风。”
窗外,春景敷煦,明耀如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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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徽六年,夏日。
边关忽传战报:西突厥兵马突袭庭州,劫掠四县,伤亡百姓数千人。
帝震怒。
不止为了边患,更为了此番袭击大唐的阿史那贺鲁,原是先帝年间西突厥战乱时,率部投入大唐的番将!
先帝曾封阿史那贺鲁为左骁卫将军、瑶池都督,甚为优待。
其实,就在先帝刚驾崩那年,阿史那贺鲁就有反意,曾试探着小袭西州,劫掠了些财物后,未敢屠杀子民便退去了。
彼时新帝继位,朝中不欲起刀兵,便派官员前去招抚。
阿史那贺鲁也就安稳了几年。
谁料今岁,又犯边境,还杀伤数千大唐百姓!
这回皇帝并没有再派朝臣招抚之意,而是接连几日,不断召省六部重臣相谈,尤其是军中将领,更是频频奉诏面圣。
朝臣们便看出,皇帝这不是要敲打西突厥,看起来,竟然有动用大兵征讨西突厥之意!
*
夏夜星空璀璨。
媚娘与皇帝并肩站在立政殿外的台阶上,同望星辰。
李治开口道:“朕知道,父皇从前最不放心朕的就是征战事。”父皇总觉得他年幼,性子又柔和温善。
而大唐四夷,皆是臣服不久。只怕欺他是年少新帝,有怀异心不肯服膺者。
果然,父皇驾崩当年,阿史那贺鲁就有反意。
李治仰头,想要找到那颗帝星。
“西突厥,便是朕第一回 决意大举用兵。”
“可朝中有不少老将朝臣觉得不妥。”
他转头看向媚娘,见到眼前人一如既往的明媚却冷静,就觉安心许多。
而媚娘也正好转头望向他,声音坚定:“陛下当按自己的决意去做。”
*
永徽六年夏。
皇帝于备战征讨西突厥之余,忽下一诏。
诏,次年改元。
改永徽为显庆。
姜沃于吏部,闻此诏书,心中感叹。
先帝去后,第一场外战将起。
他们亦要一并走入新的年号中去了。
第113章 海事与战事
显庆元年;秋。
登州。
海面一望无际,初升朝阳映照其上,波光粼粼。
白色的海鸟盘旋于天地之间。
眺望大海所带来的涤荡开阔感;又与登高望远截然不同。
“第一次看海的人;总难免看住了。等日头高起来;就不要坐在外头了;仔细晒伤。”
姜沃转头,见李淳风从船舱中走出来,来到她旁边。
比起两年前在蜀地素服广袖宽袍的飘然;如今李淳风穿着十分简练,显然更适合在船上的起居。
“师父。”姜沃先起身;待李淳风也坐下后再坐下;然后道:“这两年师父辛苦了。”
李淳风打趣了一句:“所以得吏部侍郎亲至问候?”
姜沃闻言点头笑道:“师父制出了海上罗盘禀于朝廷,圣人封师父昌远县男爵位。我正是‘司封属’侍郎——师父的封爵书上的官印,还是我盖的呢。”
李淳风亦含笑望着海面,粼粼无垠大海同样映在他眼中。
这两年为了按照姜沃图纸原理;来制海上罗盘(指针),起先半年他只在屋里不停地测算,几乎连天日都不见。
直到做出了第一个罗盘雏形;他才向圣人请命;带着数个数算生、将作监匠人出京到了登州港口。
于港口处支了一艘能够出海的海船与数名海员;这一年多来;李淳风就在近海一边出海一边继续测算改进罗盘。
终于改进到他自己基本满意的程度,才将造器图与最新的一只罗盘都上禀朝廷。
圣人封赏的圣旨;早一月就到了登州。
李淳风写谢恩奏疏的时候,又提出想自己先出海一回,试一试罗盘航行术。
这封奏疏递上去没多久;他就见到了自己的弟子,以及……随行而来的不少人。
李淳风就猜到,姜沃此行,应当不只是作为吏部司封属来为他送一个爵位。
昨日安顿过后,今晨师徒二人才有机会单独相谈。
李淳风就让她到自己船上来了。
此时清晨海风中,李淳风问起:“你带来的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姜沃就笑道:“师父既然上书请命要出海,就帮我带点人走呗。”顿了顿又道:“且师父这一回出海,更多是为了测试罗盘,还未定去哪儿是不是?”
李淳风看她一眼:“听起来,你已经帮我定好了?”
姜沃笑眯眯:“师父知我,我知师父啊。”
李淳风颔首:“也好,我原也未想好走哪一条航线。”
“那师父走通海夷道,至爱州如何?顺便将这些司农寺的育种计史和田农带过去。”
爱州,越南。
说来,自从前年看到占城稻后,姜沃就想先送点消息去爱州来着。
但直到着手去做,才发现以此时的陆上交通,她若是想与爱州建立通信往来有多难——
此时从京城到爱州,若是带着人口的车队,用时需一年半。'1'
姜沃起初从户部公文里扒拉到这份【爱州贡物入京】公文的时候,都以为自己看错了。
还是户部侍郎在旁热情为她讲解:“路上耗时一年半都是顺的,就这,中间还走了一段水路呢。”
当时姜沃就忍不住问了个问题:爱州刺史刘洎和县令褚遂良,已经出发半年了,如此算来,岂不是还在路上未到任?
户部侍郎点头:“肯定没到呢。官员上任与岁贡,都是不许走海路的。”毕竟海路风险大且与陆上失联后,根本说不清楚官员是卷船跑了还是发生了意外。
“若是走陆路,刘刺史他们应该才到……潭州这块吧。”
姜沃沉默了:出走半年,原来才到湖南。
她不禁想起曾听人说起,哪怕是关系最好的夫妻,一起旅行也很煎熬,难免会发生冲突。
再想想刘洎和褚遂良这一对冤家长达一年半不可分开的旅程,姜沃都不知道更同情谁了。
应该还是褚遂良更惨一点。
姜沃倏尔明悟,为什么褚遂良被贬三月后,皇帝就接到了他的请罪奏疏,写的那叫一个凄凄惨惨情真意切(虽然没打动皇帝)。
总之,在研究了长安与爱州的陆上通路后,姜沃就此放弃了跟爱州书信往来,远程与刘洎提起‘占城稻’与育种事——哪怕走朝廷加急驿站,也是过去半年回来半年,费时费力也未必说的明白。
且刘洎的专职到底是宰相,管理一地没问题,但本人估计不通农事。
于是姜沃转身去司农寺‘预订’擅育稻米种的田农去了。
吴正卿起初还很舍不得:擅育种的计史和田农,在司农寺也是很珍贵的。还是姜沃以爱州有良种稻米为诱惑,将来若育成,吴正卿也能见到,他才舍得放人。
而今岁,姜沃也终于等到了李淳风制成罗盘,可以出海了!
其实走海路到越南,古来便有,汉书里就记载过‘自徐闻(广州)至已程不国(斯里兰卡)’中间也到过越南。
汉时就有的海路,大唐自然也有,只是起点都是广州,而广州,现在也是大唐流放地之一,距离长安,亦是路途迢迢难以通信。
但现在不同了。
姜沃看向李淳风:“师父觉得,若有罗盘为导引,从登州直接海路到爱州如何?”
李淳风颔首:“可以一试。”
姜沃道:“师父……”
李淳风知道她要说什么:“不必担忧,我必以安全为上。宁可慢些,也不会离陆太远。”
“那我就将司农寺的人,都交给师父了。”
说过正事,师徒二人转头看海。
日光渐盛,李淳风原想叫她进去,但见她着迷望向海面,就没开口。
第一回 见到海,就多看一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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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沃望着海出神,方才师父说她是第一次看见海——其实不是的。
此生她自然是第一回 到海边,但前世,在她病得还没有那么重的时候。父母是带她和妹妹去海边看过海的。
她目光中带着怀恋看着这片海。
多么巧。
当时父母带她和妹妹去的,就是烟台蓬莱岛,如今,她到了一千多年前的被称为登州的地方。
看到了同一片海。
姜沃只觉得潮湿海风扑面而来,凝于睫上。
时隔太多年,当年游玩的细节已经模糊起来。
她与师父说了一声,就回船舱拿了个油纸包出来,准备吃点甜点心舒缓下心情。
打开油纸包,刚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枣泥扇面酥,就觉得眼前一花,手里一空,同时伴随着耳畔阴风划过——
一只海鸟迅速叼走了她的点心。
啊,记忆一下子就清晰起来了!
当年她在烟台海边,就是被海鸥无情地叼走了她手里的鸡腿状面包。
这怎么回事啊!
合着你们海鸟抢劫,是有千年传统的是吧!
姜沃幽幽转头:“师父也不提醒我。”这两年总在海上飘着的李淳风,肯定知道她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