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武皇第一女官-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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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陛下不能污我谋反!”
长孙无忌越说越激痛,双目通红。
李治走近,抬手按住长孙无忌的肩膀。
“舅舅……舅舅!”
“不必说了。”
“我知你不会真的‘谋反’。”
李治将称呼从朕,换成了我。
他今日过来,穿的也只是常服,乍一见——
长孙无忌神色恍然,只觉好似时光倒流,十五岁的晋王拿着一卷律法,站在他身边讨教:“这条律令,我这样解,舅舅看对不对?”
李治在长孙无忌对面坐下来。
“我曾琢磨过许多次舅舅的想法。”
“如今说来,舅舅一听。”
“舅舅是不是觉得,我还年轻,做的不够好,你会先替我看住、镇住这朝堂。若我有过你便谏言,令我改之,让我做一个更好的皇帝。”
“总有一天你会老去,会将一个好好的朝廷交给我的。那时候,你也放心了……”
“对不对?”
长孙无忌听着这些话,恰合心意,下意识颔首:“是。”
李治笑了。
然他眼睛里并没有笑意:“舅舅,你觉得这是辅政之臣的心吗?”
“等你觉得我做的够好了,等你真的老去,才将朝堂交给我……”李治将此话重复了两遍。
语气转冷转厉:“舅舅不觉得,这是父皇的位置吗!”
像是闪电劈开黑夜,长孙无忌忽然怔住了。
李治深深望着眼前的舅父。
“舅舅口口声声立皇长子是为了朕,为了国本——如果舅舅不提出把皇长子给皇后抚养,朕是愿意相信的。”
“只要舅舅提出来,给刘宝林升位分,可立贵妃。”
“朕无嫡子,贵妃所出长子,难道不能做太子吗?为什么非要是王氏女的养子,才能做太子?”
“朕原来百思不得其解,柳姡苣贸鍪裁蠢创蚨司恕!�
“后来朕明白了——他的态度,他的恭敬。”
皇帝目光幽深一片。
“十余年前,父皇修《氏族志》时,世家尚敢将李唐皇族放到第三等人家去,何况长孙一族。”
“舅舅自来性傲,当年也厌世家如此吧。”
“可自朕登基以来,柳姡П涞么Υσ跃司宋穑烤司死匆薜奶又弧4奘献宄ぁ⑹兰页家残杈司说木偌觯拍芪涣性赘ā!�
“舅舅是否觉得很畅快?登高览众,百官臣服,无论世家勋贵还是宗亲皆要俯首。比之前那些年,都要痛快?”
“是不是说了太多次在帮朕稳定朝纲,舅舅连自己都骗过了?”
“其实——”
皇帝的声音并不大,但落在长孙无忌耳朵里,却一句句令他惊心。
他几乎不想听下去。
可皇帝的声音依旧冷静地在说着:“其实,舅舅何尝不是在用朕压制世家,再用世家来掣肘朕?”
至此,长孙无忌才低声道:“我从没有想用世家掣肘陛下,我只是……”
只是什么呢?只是相信自己,只要他在,世家必然翻不出什么花来,该用还是得用,不然难道由着皇帝启用诸如许敬宗等无才无德之人?
他是这样想的……吧。
还是如稚奴所说,他是在为了自己能够权倾朝野。
*
长孙无忌颇为颓然,以手撑额,有些颤抖的手指,不自知的将冠中发带出了几缕——
是白发零落。
李治心中忽而大痛。
在来之前,他已经想象过许多舅舅的样子。
他以为无论什么都能接受:质问,愤怒,怨怼,乃至衔恨……
可是现在,李治才知道,他见不得舅舅狼狈。
“舅舅,你最后给朕上一道奏疏吧——”
“朕等着。”
*
三日后,太尉长孙无忌上书请罪。
言及数年来“误先帝圣托,罔上负恩,擅弄权柄,几于专权乱政。”自请其罪。
朝臣皆惊:专权乱政之罪,皇帝要深究的话,与谋逆也差不了多少了。
然帝以‘元舅辅政,曾安社稷’为由,免夺爵。
但去官职,迁黔州。
有诏,此生勿复朝觐。
第105章 立后
永徽五年。
春日载阳;黄鹂鸣枝。
姜沃走进立政殿后院,见一株杏树;不由止步。
金色的日光透过树的叶隙投下来;斑点样洒在地上,一晃眼倒像是落了一地的金色的小杏子。
媚娘扶着窗,倾身对她笑道:“怎么不进来?”
姜沃就指着杏树道:“姐姐还记得;宫正司正堂前院中也有一株老杏树吗?”
媚娘点头,自然记得。
两人隔着镂花窗与遍地春光彼此相望;姜沃笑道:“就是这样一个春天。我从姑姑手里接过写着宫规的竹椟;奉命去掖庭北漪园。”
媚娘在窗后接过话来:“那是咱们第一次见面。”
自此,已然相伴十六载。
*
媚娘带着笑意,目光一直注视追随着姜沃步履轻盈入殿。
见她朱袍殷红;面如素雪。
只觉心中欢喜之余,更有安心沉定。
嘉禾送上春日宜用的扶芳饮。
说来;这扶芳饮还是崔家的秘方,被崔朝先送当时晋王;又送姜沃;现在已经变成了宫廷饮。
姜沃喝了一口想起来:“等我明日再带几张新方子进来。”
崔族长最近对待崔朝,那真是外头的天气一样春光和煦,珍本秘谱流水样送过来。
与之相应的,便是流水样送进立政殿的奏疏。
只是这回,不再是反对,而是百官请立武宸妃为后的奏疏。
*
此时媚娘所居的后殿中就放着几本奏疏,这是皇帝挑了几本词彩焕达雅致的给她,让她搁在后殿可以多看两遍。
姜沃就伏案看起来。
论起文采好,果然都是熟悉的人名:许敬宗、李义府、还有……上官仪。
此时再看上官仪的名字,姜沃早没有初次从媚娘手边看到上官仪《投壶经》的惊讶了。
每个人身处的人生阶段不同;利益不同,当时当下的选择就不同。
此时的中书舍人上官仪,站在了支持皇帝立武宸妃为后的一边,是符合他此刻身份和利益的选择。
姜沃看着上官仪的名字,正好在心中重新告诫自己一遍:不要想当然,不要觉得人是一成不变的,更不能因自己提前了解他们,就放松警惕。
比如……她重新拿起李义府那份奏疏。
李义府状告长孙无忌谋反这件事,虽最终三司(主要是皇帝亲问)会审过,太尉无谋反事,但李义府也未曾受罚。
皇帝曾对媚娘提过一句:“若是朕与舅舅之间再彼此相峙下去,不知会到何等地步。”早有个了断也好。
若再过几年,只怕非今日情形了。
故而皇帝也未曾罚奏告的李义府与附议的许敬宗,再也不肯提起与舅舅相关的话,只当这件事到此为止。
但姜沃还记得李义府流露出来的一个不善眼神。
还未及下朝,她便想明白了缘故——大约是首奏立后事。
见姜沃一直在看李义府的奏疏,媚娘就道:“你更喜欢李学士的?我倒觉得上官舍人的更好。”
姜沃摇头:“我也觉得上官舍人的更佳。”
她放下手里李义府的奏疏——她会防范这个人的,向来是防小人要比防君子更慎重。
尤其是……李义府此人最擅长诬告旁人,若她没记错,史册上曾于‘白江口一战’大胜倭国百济联军的刘仁轨,就差点被李义府给害死。
其实若是抛开政治立场不论,李义府这个人,才比之前各位‘边疆游’的宰辅,更应当去戍边。
这个人,她会盯着的。
他若老老实实呆在弘文馆校书也罢了,若是再违律法、构陷文臣武将,就只能请他也去守一守边境了。
想毕此事,姜沃回神后才发现,经过这两年,她已经习惯性跳出太史局,站在整个朝堂上来看朝臣了。
不知是否心有灵犀,媚娘恰在此时问起同样的问题——
“你想好了从太史局出来后,入何处了吗?”
朝中最要紧的实缺无外乎三省六部:中书省、门下省主要是政令制定,而尚书省及下属六部,则更偏向扎实的贯彻务实。
姜沃喝了一口扶芳饮才道:“陛下也提过此事。”
皇帝甚至还记性很好地再次提起了永徽三年,‘宗亲谋反案’至朝堂上一锅粥时,姜沃站在下面吃瓜被他逮个正着的旧事。
“彼时姜卿在朝上好生自在啊。”
看的他没忍住当场点名。
说笑后换了正色:“这些年,自潜邸起,姜卿为朕分忧实多,朕都记得。”
“职以授能,位以赏功。”
“无论从哪一处论,姜卿都该从太史令位置上动一动了,也是替朕分忧。”太尉一脉一去,朝堂空缺颇多。
只是皇帝一时没想好,从太史局离开后,姜沃去何处更合适。
其余官员好升,他们都原有各自的本职,只是有太尉一脉在朝,压住了晋升之路。
如今按次而进就是。
但到底将姜沃放在哪里,皇帝一时未定,索性召了她自己来问。
“朕初想将你放到吏部。”毕竟这两年,她做的最多的,便是细察朝臣之事。
“后来想想,觉得中书门下两省也合宜。”
“门下省现就有黄门侍郎之位空缺。”
黄门侍郎是仅次于门下省侍中的官位,因其近侍禁中,协审诏令,非天子信重心腹之臣不能担。
吏部侍郎与黄门侍郎。
一个更接近朝野,一个更接近皇帝。
媚娘听过后,也就知道她会做什么选择了——
“你要去吏部?”
姜沃点头:“是。”
毕竟,姜沃抬头对媚娘笑了笑:“禁中有姐姐在呢。”
倒是吏部,事涉百官。
她要走到这朝堂深处去了。
*
永徽五年。
三月十六日。
皇帝正式下诏立后。
经太史局定吉期,册后典仪定于四月二十五日。
礼部很快拿出了立后并大酺典仪细则。
*
太史局。
姜沃将礼部送来的细则表,慢慢看过去。
她在太史局所担的最后一次测算大事,就是媚娘立后大典。
这令她心中很圆满。
元宝正拿了纸笔在她身侧,边学边记,还心有余悸道:“还好太史令要过了封后大典才调任,否则我真怕这种大事上出错!”
姜沃笑道:“小事上也别出错噢,不然将来我还得忍痛给你的考评上记一笔。”
周元豹忙道:“可别。”
然后又带着遗憾和期待道:“太史令,你要常回来啊——袁仙师的屋子,李仙师的观星台和丹房,都一直在这里呢。”
姜沃颔首:“好。”
等元宝离开后,姜沃拿出了信笺,开始给李淳风写信——五年了,师父还不回家吗?
*
三月十九日。
武皇后(虽还未行封后大典,但宫中已改口)奉圣命往大慈恩寺去,为文德皇后祈福。
太史令随行。
雁塔外,姜沃再次见到了玄奘法师。
法师与数年前初见没什么分别——别人显老还可以看看有无添白发,但法师又少了这项重要的鉴定标准。
因而看起来分毫未改,整个人饱含佛法圆融的气度。
佛音庄严中,媚娘恭敬燃香烛敬奉文德皇后。
临近午时,祈福礼毕。
皇后舆驾返宫。
然媚娘并没有回宫。
她与姜沃另外上了一辆马车——今日已经与皇帝说过,暮鼓再归。
两人先往家中看过小公主,这才换了简便的胡服出门。
一眼看过去,就像两个小郎君一般,省去了带幂篱的麻烦。
这些年,姜沃几乎都在穿官袍和胡服,只为出门少拘束。
但她更在期待着有朝一日,她也好,这京中其余姑娘也好,不必为了出门便宜而穿胡服,只为自己心意而穿。
只盼哪怕穿着家常裙衫,小娘子们也能如此自然的出门,不必带幂篱。'1'
她看一眼身旁的媚娘:那一日,不会太远了。
*
上了马车,姜沃就问道:“姐姐想去哪儿呢?”
媚娘还颇多感慨:这些年她出过宫门,但都是与皇帝一起,其实都不知道如今长安如何了。
“那咱们去东西市如何?”
“好。”媚娘望着窗外感慨道:“说来好笑,算上入宫的年月,我在这座长安城里,呆了二十年,竟然从未去过两市。”
杨家门户深深。
媚娘是闺中小娘子的时候,少有出家门的机会,每年基本只能出门一两次,那就是元日和元宵节的时候,会取消宵禁,家中长辈会允许仆从健妇,带着小娘子们出去看看灯。
也只有特殊时期,摊贩们可以从坊中挪到路上。
在媚娘少时记忆里,能够停下来,买些自己喜欢的花灯、竹编、帕子等小玩意儿,就很有趣了。
听闻皇后要往两市去,也换过衣裳来做赶马车夫的两个亲卫,都立刻打起精神来。
两市人多,可得护卫好皇后。
否则只好提头回宫了。
*
东西市熙攘繁华。
“我带姐姐去那家有翠涛酒的酒肆。”
当年她第一次到这家酒肆,还是为了大慈恩寺选址。
两人在单独的小间坐下来。
媚娘见白瓷杯里酒液浮动,一点清浅的翠色,笑道:“这就是你与崔郎第一回 喝的酒吗?”
姜沃摇头叹息道:“至今尤觉酒色误人。”
实在是难经受住考验。
窗外春光正好。
媚娘搁下酒盏道:“提起崔郎,陛下还遗憾的很——他始终不肯入户部。”
姜沃点头:“是,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媚娘语气里多了一点感叹:“故而,陛下这些年心中最信的,其实一直是崔郎。”
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他无权欲,无所求,皇帝才真正的放心。
姜沃懂媚娘这一点感叹,接口道:“可惜,咱们是做不到了。”
媚娘虽然喝过酒,但眼睛一如既往的清澈且清醒。
“昨日复读《尚书》,见‘臣罔以宠利居成功’,深觉警醒。”
媚娘望着窗外春光明媚:“陛下,从此后,便是真正手握天下的帝王了。”
姜沃深深颔首。
媚娘不由想起已然离京的长孙无忌:“满朝文武,赵国公对陛下来说最是不同。”
这是皇帝身旁,最后一个让他能够寄托孺慕之情的人。
“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媚娘轻诵了一句诗经。
对皇帝来说,先帝、先后故去,如父长兄亦多年难相见,常伴身边的长辈只有舅父了。
这是唯一还能唤他‘稚奴’,也是真的护持过他的人。
“然就连赵国公,权势至盛,依旧不能免此终局。”
媚娘很冷静道:“咱们幸于与陛下同路,并无分歧相悖处。”
但……
有些话媚娘不必说出口,姜沃就能明白:她们的难处在于,陪伴的是一个完全体帝王了。
当年那个为了激发兄长一点生志,而费尽心思搜罗万物的是晋王;今岁这个终究抬手留下舅父爵位,安排舅父去黔州安度晚年的是新帝。
正如媚娘所说,从此后,皇帝再不能算是新帝了。
“权势迷人眼,宛如迷障。”
她们将要走的更深,那便不只要往前走,还要走的稳。
姜沃也不免感叹道:“权势之迷……”
她想起前世看过的《盗梦空间》,就大致与媚娘讲了这个故事,又道:“姐姐觉得权势像不像一层层梦境?”
“坠入的越深,就越难醒过来。”
“而人在梦境里,原本荒诞的事情,也都觉得正常。”
何谓旁观者清——正如长孙无忌后来肆意安排宰辅朝臣,甚至插手储位事,在旁观清醒者看来都心惊肉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