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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大唐]武皇第一女官-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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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就如同被摆在案上的一枚凤印。
  媚娘的着力点,始终要落在长孙无忌等旧臣身上。
  正说着,就见严承财一阵风似的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宸妃娘娘、太史令……太尉方才请英国公、褚相、于相都到中书省去了。”
  这四人,都是如今宰辅里的先帝旧臣,当年就深受先帝重用,亦得过先帝要辅佐太子的嘱托。
  媚娘闻言,立刻放下紫薇宫这边的宫廷琐事。
  她转头对姜沃笑道:“走,咱们回去等着。”
  “只怕先帝遗命就要砸过来了!”
  废后事上,这才是最关键的一步。
  媚娘面上亦是郑重与防备:若是皇帝顶不住这次的压力,她别说后位,只怕连性命也保不住。
  这一路赶回立政殿,媚娘忽然想起了很多年的九成宫。
  她走进了晋王所在的兽苑。
  *
  皇城东。
  中书省。
  于志宁和李勣是在中书省署衙门口碰上的。
  “大司空。”于志宁请李勣先行。
  李勣也不客套,龙行虎步走在前头,还神色肃然问道:“于相也来了?不知太尉忽然寻我们何事。”
  于志宁忍不住看了李勣一眼,愣是没有从那张端严坚毅的将军面上看出来什么端倪,
  心中忍不住佩服:到底是大将军啊,这时候愣是能继续揣着明白装糊涂!
  瞧着话问的,如今朝上,除了柳姡蹦姘福褂斜鸬氖露穑�
  两人入内时,便见褚遂良已经先到了。
  彼此见礼。
  长孙无忌直接先点到李勣:“李司空于朝上坐的好安稳。如此荒唐事,竟然全能作看不见,一言不发!”
  李勣真诚发问:“朝上每日事多,太尉说的哪一件?”
  于志宁拜服。
  褚遂良见长孙无忌要恼,生恐他们四人内部先闹翻。
  于是连忙出来打圆场:“李司空,太尉说的是御史参奏柳姡蹦嬷拢癫皇腔奶疲俊�
  李勣认真颔首答道:“此事啊,那着实荒唐。去岁便有宗亲谋反,连着数位驸马公主将领都事涉其中。”
  “今岁又有后族潜构谋逆,私交禁中。”李勣摇头:“深负君恩,何其荒唐!”
  又淡然道:“太尉说我看不见,那倒没有,我都眼见——陛下命三司会审,处置得当,为臣者还有什么可说的?国有国法,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褚遂良:……
  他都圆不下去场了。
  长孙无忌抬手:“李懋功,不必东拉西扯了。我直接与你说透:柳姡в胛汗蛉巳酚行惺虏坏贝Γ菹麓朔恰钭杞R庠谂婀且璐耸路虾螅『笪挥智A衲芮岫 �
  褚遂良见长孙无忌越说越厉色,连忙接过话来对李勣道::“司空,今日我等要往立政殿去力谏陛下。大朝会上到底有些事不好说。”
  李勣目光落在褚遂良面上。
  大朝会不好说的是事情本身吗?不,是大朝会不好对皇帝逼迫太多罢了,若是在百官之前‘力谏太过’,与皇帝真的翻脸,便再无转圜余地了。
  但私下,几个先帝老臣,去‘劝一劝’陛下,哪怕言辞过激些,在他们心里应当也不要紧。
  李勣起身。
  “太尉,我今日染疾,实不能面圣。”
  说着不等长孙无忌说什么,剧烈咳嗽着就直接出门扬长而去。
  褚遂良与于志宁:……
  长孙无忌反而是最不意外的那个:“不必理他了!”若非先帝也曾明言令李勣辅政,长孙无忌今日都不愿意叫李勣。
  “他去了也不会开口的。”
  “去立政殿面圣吧。”
  褚遂良心中早有打算,此时就道:“太尉,今日不如我先极谏陛下,也好试一试陛下意坚否?我谏若不能,太尉再与陛下谏之——到底太尉不同,与陛下不只是臣子,更是舅父。”
  长孙无忌颔首。
  *
  三位宰辅齐至立政殿。
  小山进去通传了一声,很快出来请三人入内。
  进门后,长孙无忌却发现,殿中已经有朝臣在禀事了。
  看清是谁后,太尉不免蹙眉——是那依旧在朝的太史令。
  不过,与今日事比起来,长孙无忌也无暇顾及一个太史令,只做不见,上前道:“陛下,臣等有要事奏于陛下。”
  言下之意,请皇帝清场。
  皇帝神色如常平和:“朕方才正在问及太史令天象事——这两年屡屡有宗亲朝臣行不轨事,只怕天有垂象。”
  “太尉所奏多为此事吧。直说吧。”
  长孙无忌复看了一眼立在侧的太史令:皇帝都在预备天象谶纬之说了吗。
  既如此,倒是这让‘善屈从于上意’的太史令留下,也受一受警醒!
  姜沃站在殿中东侧。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才能看见皇帝身后垂着的帷帐后,投下的半片人影。
  姜沃轻慢深长地呼吸了两下,将近来所有思绪都暂且摒去,心头脑海俱是一片清净宁和——
  等着眼前戏开场。
  **
  “陛下是有废后之意?”
  此番长孙无忌再问,便难像上回,舅甥俩单独相对时语气平和——他不免想起,上回他与皇帝切谈半晌,次日就把柳姡У闹惺榱疃几髁耍寡洗嗜昧鴬'管好魏国夫人。
  这还不够吗?
  他实没想到,皇帝当面没说什么,转头竟然直接就动手了,还一点余地不留,出手就是‘谋反事’!
  惹得朝野沸腾,各处人心惶惶。
  这让长孙无忌觉得当日为皇帝切心忧虑,全都白费了!
  此时再问,不免语气沉重。
  皇帝这回也直接道:“是,魏国公王家事涉谋反,皇后为王氏女,岂可再正位中宫?”
  长孙无忌原想说话,褚遂良就赶紧站了出来。
  姜沃在侧看的清楚:唔,看来宰相们也是有备而来,这是褚相做先锋,留着太尉做大将压阵?
  她看向褚遂良,既是私下请见,又特意留出太尉压阵……那褚相今日之谏必然是‘极谏’,力求‘响鼓还要重锤敲’了。
  真是期待,褚相能说出什么‘极谏’之言。
  姜沃聚精会神等着。
  而很快她就发现,褚相这人靠谱——从来不令人失望!
  *
  立政殿。
  褚相言辞激切,犯颜直谏——
  “废后,国之大事,陛下竟如此执意专行,不纳谏言!”
  “皇后乃先帝为陛下所定,岂可轻废!”
  “臣如何敢屈从陛下之偏宠私爱,而不顾先帝之命!”
  “先帝病中托付之时,陛下亦在身前侍疾,浑然忘却先帝圣言了吗!”
  褚遂良激切陈词,加上立政殿炭火烧的足,以至于脸都涨红了,额上也是汗珠。
  越说情绪越激动,直接提起先帝驾崩事:“当年先帝临终前,将臣等与太尉召至身前,特意与太尉道‘昔汉武寄霍光,刘备托诸葛亮,朕之后事,一以委卿。’言犹在耳。”'2'
  褚遂良说出这一句话来,长孙无忌尚不觉如何,于志宁已经脸色骤变——汉武帝寄霍光!怎么能提这句话!
  这话先帝可以说,你褚遂良也可以听着。
  但你决不能说!
  就好似先帝能说:“太子年少,社稷大事托付给诸位爱卿。”这样的托孤之语。
  臣子却不能接一句:“好,社稷交给我您就放心吧。”一样的道理!
  霍光也是臣子能提起的?
  何况你这还不是当着先帝说,你直接当着新帝提起霍光,你,你,怎么不干脆提一提曹操或者董卓啊!
  要不是现在有动作太明显了,于志宁真的想转头跑路:我怎么就跟着一起进来了呢!我怎么就不能像李勣大将军一样病了呢!
  这一刻于志宁后悔的要命。
  似乎时间都被拉长了,直到听到——
  “放肆!”
  于志宁心直直往下坠。
  陛下果然大怒,击案而起,御案上的砚台都被拂落在地,晕开一滩过于鲜艳的赤红。
  一支搭在砚台的朱笔,也跟着咕噜噜滚下来,就滚在于志宁脚边。
  他看着靴子上一抹血一样的红色,忍不住往后退了退。
  待他再抬头,发现殿中忽然多了一人。
  陛下身后的帷帐还犹自在剧烈晃动中。
  震惊中的于志宁忽然想起,是了,方才那句‘放肆’不只是陛下一人之声,同时,还有一女子声!
  武宸妃自帘后走出:“褚相此言,实是以臣欺君!简直放肆至极!”
  “武帝托霍光?”
  “武帝驾崩时,昭帝八岁,政事方一决于光!”
  “昭帝驾崩,霍光内不自安,弃长立少,后又废昌邑王贺,令立宣帝——”
  “褚相此言,是要效仿霍光‘坐于中庭’废立皇帝吗?!”
  褚遂良完全惊呆了。
  他这是被一个妃嫔给劈头盖脸训斥了吗?
  不,更严重的是,他是被一个妃嫔钉在有‘废立皇帝’之心的罪名上了吗!
  *
  这是长孙无忌第一次见到武宸妃。
  第一眼看过去,他根本没怎么注意到这位武宸妃的容貌。
  长孙太尉只看到一双过于明亮的,对着眼前几位宰辅,也丝毫没有回避,没有畏惧的眼睛。
  他心头下意识就掠过不喜。
  这种……不安分的眼神!
  长孙无忌怒道:“帝与宰辅论朝政事,焉有后妃僭越插言之处!”
  皇帝亦怒:“朝臣都要做霍光了!太尉竟觉理所应当,倒是反过来训斥忠君之人!”
  长孙无忌从未见过皇帝这样勃然大怒,也从未在皇帝眼底看到如此分明的冰冷之意。
  有那么一瞬间,长孙无忌觉得,皇帝甚至不会顾及先帝遗命,要杀了褚遂良。
  于是他便先不顾后妃在侧之事,放低了声音安抚皇帝道:“陛下,褚遂良方才是念及先帝,口不择言,还请陛下恕罪。”
  褚遂良亦跪了请罪,心中也有懊悔:先帝嘱托之语那么多,他怎么偏背了这一句出来!
  “只是口不择言?朕看未必!”
  “既然说起霍光,朕亦记得,霍光当年奉汉武帝‘出则奉车,入侍左右,出入禁闼二十余年,小心谨慎,未尝有过。’”'3'
  “只怕武帝见其恭谨,也想不到日后晏驾,霍光会行废立汉朝帝王事!”
  皇帝声音里透着一种深深寒意:“你们三位皆是先帝旧臣,父皇驾崩前托孤之语,皆所亲闻。”
  “难道都只记得父皇所说‘汉武寄霍光’事,忘记了后一句吗?”
  李治望着舅舅长孙无忌,像是回到了父皇驾崩那一日。
  他一字一顿与长孙无忌重复:“父皇道——太子仁孝,卿之所悉,必须尽诚辅佐,永保宗社!”
  被点名的三位宰辅中,长孙无忌很快沉声答道:“臣从未忘过。”
  褚遂良则是继续叩首,为方才之言请罪。
  而于志宁在听到皇帝说‘你们三位’,显然没有忘掉他的时候,心简直是比外头的冬日还要凄冷。
  *
  见皇帝怒火未消盯着褚遂良的神色颇具杀意,长孙无忌忍不住抬头捏了捏眉心。
  原是为了废后事来的,偏生褚遂良一句话说错,场面闹得如此不可收拾。
  长孙无忌先道:“陛下,褚遂良失言当罚,不如……”他略微顿了一下。
  若是罚轻了,皇帝今日怒火只怕难消。可若是再如前贬出京——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少不了褚遂良。
  *
  “陛下,臣有一言进上。”
  另外一道沉静的女声响起时,三位宰辅才想起,殿中此时不但站了一位后妃,还有一位女官。
  于志宁站的比较靠后(被朱笔砸的),都不必回头,只要一侧脸就能看到这位太史令。
  只见她神色从容,语气也一如既往不徐不疾:“陛下,此事有旧例可循。”
  “贞观十九年,先帝亲征高句丽,大胜还朝。”
  “归京路上,先帝圣躬违和。”
  “褚相曾状告时任宰辅的门下省侍中刘洎有不臣之心——”
  姜沃望着已经有些变色的褚遂良,语气依旧平和:“说来也巧,当年褚相所奏,正是刘洎曾道:‘国家之事不足虑,正当辅少主以行霍光、伊尹事。”
  “先帝下旨,贬侍中刘洎为桂州清水县丞。”
  姜沃手持笏板:“褚相今日事今日言,恰同旧例。”
  长孙无忌厉声道:“如何等同!当时圣驾于外,先帝虽有疾却未有临终托付之语,是刘洎自出此言!与今日褚遂良念及先帝所托岂可混为一谈!”
  又斥责道:“此等朝事,轮不到太史局来论!”
  于志宁就见这位太史令颔首,很赞同长孙太尉的话:“太尉所言极是。”
  又与陛下道:“且当年臣也未随驾东征,所知自不详。”
  “若说谁所知最详尽,必是当年亲历之人。”
  “去岁刘洎之子刘弘业曾于朝上申冤,道当年其父为褚相所诬奏。”
  彼时正是宗亲谋反事发,整个晋西北短暂地乱成了一锅粥后,又被长孙太尉一勺烩了——
  宗亲都挨个赐死流放,何况是刘洎想平反事,自然不能成。
  这种小事都不用长孙无忌亲自出面,自有下头人替他摆平。
  有一御史道:若是翻刘洎之事,岂不是指先帝冤屈宰辅?
  其实这理由实站不住,先帝一朝,被贬官又被启用的重臣多了去了。
  只是当时皇帝也就罢了。
  但今岁,不同往昔。
  姜沃道:“陛下圣恩,悯刘洎七年未能归京之苦,今岁许其归朝自辩。”
  “今日又恰有褚相事,那不如于朝上,请群臣一并明辨是非。”
  皇帝颔首:“好,准姜卿所奏。”
  又目视太尉,冷道:“三位宰辅若无其余先帝之言警朕,便退下吧。”
  长孙无忌见皇帝眼中依旧怒火炙盛,也只得先退等来日再说,褚遂良更是懊悔自己多言,想早点从皇帝的怒火中离开。
  唯有跟着来又跟着退下的于志宁郁闷不已:我真的一句话也没有说啊。


第101章 贬官
  李勣往立政殿去的路上;见到不少小宦官在抬运除夕夜要烧的干竹。
  想到还有十日就要过年了,李勣由衷而叹:这两年的年节,过的真有意思啊。
  “英国公。”小山奔下台阶;格外自然就给李勣卖了好:“陛下今日可动了大气了。这不太尉与褚相于相刚走,就命人急召英国公。”
  李勣点点头,由小山引着直接入内。
  进门就见地上还有翻着的砚台,滚落的朱笔。
  *
  英国公未到前,皇帝正在与姜沃说起明日朝上刘洎事。
  姜沃点头:“臣明白。”明日朝上肯定多有太尉一脉为褚遂良说话;也不能让刘洎孤立无援。
  尤其刘洎此人;人缘也一般。且他从前交好的多是李泰一党;这几年也都被长孙无忌修理的没剩几个了。
  每到这种时候,姜沃就体会到了许敬宗和李义府这两位的好用处。
  尤其是许敬宗,出身礼部精通经史典章;笔杆与口头是真的利索;廷辩的时候一个顶三个。
  可见能言善辩的寒门子弟还是少,多半只能附议。
  御史台内几个专业对口的(专业就是弹劾,自然口才好)的人;又在三司会审中抽不开身。
  见皇帝与姜沃说明日朝上事;媚娘边听边走去把皇帝的黑匣子抱了过来。
  皇帝很快从里面拿出了褚遂良那两张——没错;褚遂良不但没有跟人分享同一张黑名单;甚至自己独霸两页。
  媚娘另外寻了砚台和新的南红朱墨。
  皇帝在纸上新添了好几行罪状后,还起身去一张舆图前站了一会儿。
  最后用笔指点道:“就爱州。”
  姜沃看向舆图:爱州……即后世越南。
  褚相这是喜提出国啊。
  皇帝写完后;把褚遂良这两页折了起来;单独扔到另外一个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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