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国中短篇科幻小说1000篇 (第五辑)-第1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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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修整树木。接下来就全靠树木了。它们会想方设法地生存下去,做超越自身能力的事情,或者处理问题的速度比人想象的还要快许多倍。所以塑造盆景是妥协与合作的过程。人不能塑造盆景,也不能创造盆景。这一过程需要人与树的共同参与、相互了解;更需要漫长的时日,以便让双方磨合。我们必须记住自己的盆景,记住盆景的每一根枝条,每个角落的裂缝、针叶。晚上,清醒地躺卧着,或是在千里之外休息的时候,我们能回想起修剪的每一个细节,甚至全过程。我们必须预先制定计划,充分利用铁丝、水、光线,使用瓦片和种植杂草种子或地被植物的工具。我们要跟盆景交流我们的想法。只要我们的解释足够清楚,树木完全能够理解并给予反馈,和人协调。
盆栽有高度的自尊心,它们总是坚持个体的变化差异。这很好。我会做到你所要求的,但我必须按自己的路子走。对这些差异,盆景总是乐于给出一个逻辑清晰的解释。它们经常这样做而且做时几乎带着微笑。它们使人明白,只要人类对此理解得透切,盆景的自我塑造和人类的栽种构思之间存在的一些误差就可以避免。
盆栽的雕塑——盆景,是世界上生长(或变化)得最慢的雕塑,确实如此。有时候,真让人怀疑:被雕塑的究竟是人,还是树呢?光洒在树上,他呆在树底下大概有十来分钟。后来他走到一个有雕饰的木箱旁边,打开箱盖翻出了一段破烂不堪的棉帆布。随手打开天井右边的玻璃窗,给树根铺上帆布,再把所有泥土推到一边,空出另外一边让树干吹吹风,吸收水分。也许过一会儿——或者过一两个月,顶端的嫩枝就会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压力不均的水流会通过形成层,逐渐向上输送并且保持水平树枝中水分的缓慢流动。或许不需要这样做——因为这必须使用铁丝或其他工具来捆绑和固定。
“早上好。”
“哦,讨厌!”他咆哮着,“我被你吓到了,咬着舌头了。我以为你已经离开了。”
她在阴暗处跪下,背对着内墙,面向天井,说:“我原本要走了。但是我没走,在这棵树前呆了一会。”
“然后呢?”他问。
“我想了很多。”
“想了什么?
“你。”
“现在呢?”
她斩钉截铁地说:“我不会去看任何一个医生或者叫他们给我做体检。我要告诉你我要说的,直到确定你相信我之后,我才离开。”
“进来吧。一起吃点东西。”看着他,她不禁傻笑起来。
“我走不动,双脚都麻了。”
他竟毫不犹豫地抱起她,徘徊在天井周围。
她双手搂着他的肩膀。两个人的脸靠得很近。她问他:“你相信我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继续朝木箱走去。停下来后,他深情地望着她,回答道:“我相信你。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但是我很乐意去相信你。”
说完,就把她轻轻地放在木箱上,然后站在她身后。
这时,她严肃地对他说:“这就是因为你曾经提及的恪守信仰。我认为你的人生中至少也应该付出那么一次——假若如此,你就不用再重复那样的话了。”说着,她用脚后跟小心翼翼地敲打石头地板。突然,她痛苦地笑了一笑:“哎哟!四肢麻木!”。
“你一定想了很久。”
“是啊!你想让我再想久一会儿吗?”
“当然。”
“你真是一个让人感到既生气又恐惧的家伙。”
听到她这样说,他看上去是那么高兴:“告诉我你究竟想了些什么呢?”
“暂时不能告诉你。” 她很平静,旋即反问他,“告诉我,你为什么生气?认真地回答我。”
“我没有生气啊!”
“为什么‘那么’生气?”
“我说——我没有生气,倒是你让我觉得很生气。”他和蔼可亲地说。
“好,那究竟为什么?”
他盯着她,过了很长一段的时间才说:“你真的想知道为什么吗?”
她点点头。
突然,他摆摆手,指向外面:“你猜猜,我是怎样得到现在拥有的这一切——包括房子、土地、设备的?”
她没有回答,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声音突然变得深沉:“因为一种排气系统,一种向废气施加旋压就能把废气导出内燃机的系统。这种系统配备有一个消声器,消声器由玻璃化羊毛绒质地的衬里重重包裹。未燃烧的固体物质将会嵌入消声器的内壁,在高旋压下,燃烧固体粘附衬里。衬里会一片一片地自动滑出,而且一达到几千英里长,就会自行换上干净的。燃烧后剩余的废气就被传送到各个火花塞中继续燃烧,同时可燃气体便会燃烧。气体燃烧释放的热量将用作燃料预热。仍然剩余的废气被导入5000英里长的套筒再次高速旋转。最后释放出来的气体,根据今天的标准,是十分洁净的。因为系统经过预热,发动机的使用寿命就得以延长。”
听到这,她逐渐明白了。
“哇哈!这个排气系统肯定帮你赚了不少钱。”
“我是赚了很多钱,”他随声附和,“但我赚到钱,不是因为这个系统设置能减少空气污染,而是因为汽车公司买下了系统,把它丢弃甚至埋在拱顶地下室里。汽车公司讨厌这个系统,要是使用这个系统设置,汽车公司就得在他们的新车里安装某些附加设备。销售汽车附件的公司也不喜欢这种排气系统,因为他们得用上更多高效能的原燃料。这样也好——不把系统卖给汽车公司。我也不晓得这会不会更好。但是我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对!我真的生气了。我还是个小孩子时,在一艘油船上工作——认认真真用棕色肥皂和帆布冲洗挡板的时候,我就生气了。为了把工作做得更好,我在岸上买了一瓶洗洁剂。试用后觉得很好,洗得既快又便宜。于是我把这瓶洗洁剂带给工头。但出乎我意料之外,他对准我的嘴巴狠狠地来了一拳,声称他比谁都清楚了解这份工作。不过他那时暍醉了,所以事情也没让我太难堪。最倒霉的倒是:我是船上的老水手们口中所说的‘为公家着想的蠢蛋’(船上最肮脏的叫法)。他们经常合伙对付我。我真的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阻碍事情向好的方面发展?
“这个问题啊,我思索了一辈子!我总算有了些想法,它们在我脑海里萦绕不散。这个想法就是‘提出下一个问题’:为什么是那样的方法?为什么不是这样的方法?对于任何事情任何情况,人们总是有下一个问题——尤其当你想得到答案,并且答案永远是一个接着一个的时候,那么你就会不停地发问。但可悲的是,我们活在一个人们永远不会提出下一个问题的世界!
“我付出的一切已经得到回报。我拿走的是人们不需要的东西。如果我一直因为这而生气,这是我自己的错。我得承认这是因为我不能停止去问下一个问题,乃至找到它们的答案。在我的实验室里,摆放着6件真正能够轰动一时的、还没有任何其他人见过的杰作,另外还有50多个发明的构思蓝图仍藏在我脑子里。可惜,即使人们知道沙漠有那么一天将变得绿草如茵、鲜花盛开,但他们仍旧互相残杀。面对着这样一个残酷的世界,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在这样的一个世界里,即使矿物燃料早已经一次又一次被证实会导致全人类的灭绝死亡,人们还是冥顽不灵,投入数以10亿计的资本寻觅石油的踪影。是的,我真的生气了。除此之外,我还能怎样呢?”
她保持沉默。任由他的话久久地徘徊在院子里,回荡着,然后通过天井顶部的小涧传到遥远的天边。她静静的聆听,让他感到此时此刻他不再是孤单一人——她和他同在;她默默地等待他不再发狂不再愤怒。当他完全领悟她的心意时,他像只绵羊似的对她咧嘴而笑。
过了好久,她打破宁静,对他说:“其实你可能已经提出了下一个问题,只是这个问题没有那么准确恰当。我认为,人们已经习惯生活在古人流传下来的至理名言中,因此他们不想也不愿意去尝试、去思考新的东西。但有件事情是值得我们关注的——恰恰在我们提出问题的同时,问题的答案便早已蕴涵其中了。”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把手放在火炉上,很自然地我们就会尽量避免被火烫到。这样答案不就很清楚了吗?外界一直拒绝你所做的一切,这正暗示着,现在是时候去问问为什么了。答案早就摆在那,只等着你去寻找。”
“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人类就是太愚蠢。”
“那不是答案,你知道的。”
“那什么才是?”
“哦,我也不晓得该怎样告诉你!我只知道,做任何事情,别人所关注的比你所做的更重要。如果你想得到你要的东西,我的意思是——你已经知道如何从这棵树上找到答案了,不是吗?”
“真是叫人吃惊!”他惊叹不已。
“人们生活在世上,也种植植物。你修剪盆景的目的是什么?我完全不明白。但是我肯定——你一开始修剪的那棵盆景一定不是最强壮健康的。它弯曲而瘦弱,但长到最后却变成了最美丽的。当你想要塑造人性,你—开始就应该牢记这个道理。对你的过去……我不知道是取笑你那张被打的脸,还是对着你的嘴巴猛击的那—拳!”
说完,她站起身子。这时,他才意识到她是如此的高挑。
“我必须走啦。”她说。
“不要走。过来吧。我说一个比喻。只要你听到这个比喻你就会明白一切。”他挽留她说。
“噢,我不是害怕知道这个‘一切’。但是我必须走。”
“你在害怕,害怕提出下一个问题吧?”他问题提得很机灵。
“是啊!怕得要命!”
“但无论如何,你问吧!”
“不。”
“那我来问。你说我生气、恐惧,你想问我怕什么?”
“是的。”
“我怕的是你,怕你就这样死去。”
“你说的是真的吗?”
他艰难地说下去:“你就是有办法让我说实话。我是想说说你正在思考的事情。你在想:我害怕任何亲密的人际关系;我害怕自己不会拆开质谱仪,或者看到余弦切线表就忧心忡忡。我不知道如何应付它。”
他语气诙谐,但双手却不停地颤抖。
她温柔地回应他:“你给盆景淋水只淋一边或者只让阳光照射盆景的一边,这不就证明你懂得如何对待它嘛。你对待它,就像把它当成有灵性的生命、物种,或女人。假如你让它顺其自然,再花点时间和心思,它就会变成你想要的。”
他接着问道:“我觉得你给了我莫大的帮助。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在那棵树下坐了整整一个晚上,脑海浮现着一个影像:两棵扭曲瘦弱的树木相互扶持。你觉得它们可以一起塑成完美的盆景吗?”
良久,他鼓起勇气,问了下一个问题:“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漫长的寒日》作者:伊丽莎白·比尔
乃鼎斋无机客 译
1976年2月的最后一个日子里,惹人注目地,克里斯汀·威塔克在这个寒冷的星期三的夜晚神智清醒地爬上了床。威塔克是个直脾气的大块头男人,他青筋暴起,有着一副酗酒者惯有的毛糙皮肤以及粗声粗气的嗓音。他胖得并不惊人,可他的脖间累积下的那一圈脂肪却着实让人称异;他的下颚和双下巴坠伏在咽喉和领口上,在他耳朵下面,脊椎骨的两侧堆着两大块肥厚的皮肉,样子就像肥猪身上的后腿肉。他戴着一枚结婚戒指,因为他的双手肿得厉害;他从没能够脱下戒指。
威塔克拖曳着脚步,沿着枫树大街行走着,一点都没有留意到人行道上几股融化的雪水又冻结住了。云朵像一大把棉絮,累在山脉上面,勾勒出一片广袤无边、撕裂的、大海般的天空。灰色的山上是白色的云彩,白色的云彩上是白色的天空,白雪覆盖的山峰绵亘而下,直到山麓上积满冰霜的众多小丘,围在小丘之中的,是一道低洼而又寒冷的山谷。
他的手套已经陈旧不堪;他把双手紧紧地挤进口袋里,以抵御酷寒。右手手套的大拇指上有个破洞。威塔克在走路的同时懒散地用大拇指抵着皮肤,摩擦着大腿上的脚毛。寒风渗进他穿的工装裤里面,他的双腿刺痛得难受。
他喝醉了酒。依着威塔克的标准,这还不算是醉酒熏熏,但也醉得足够让寒冷没法像它本有的那么伤人。他看见一个女人从身边经过,女人的小孩走在她的前面,可她们却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去的。那小男孩外面穿了件破旧不堪的灯芯绒外套,这点温暖还不够抵消那铁一般的酷寒,他的母亲于是把她那裸露在外、冻得发青的手指掩在了儿子的耳朵上。
威塔克扭动着公牛般粗大的脖颈,转过脑袋,目视着她们离去。那妇人迅速低下了头,不敢正对他的目光,由于寒冷抑或是害怕,她的肩膀朝着耳朵紧紧地缩起。
威塔克想起了他自己的小孩,托尼。他想起托尼在一间半数时间里都没暖气供应的公寓里瑟瑟发抖,然后他在人行道上停下脚步,双手在口袋里拧成了一团。酷寒。那房间总是冷冰冰的;他记不起自己上一次在人行道石板缝隙里见到棵金凤花是在什么时候,他记不起自己上次用拇指甲掐下朵蒲公英的花冠是在何时。威塔克迷迷糊糊地想到那些事纯属想象,是些从童年一直带到成年的幻想——就像是复活节兔子和圣诞老人。
但温暖必定会来而又返,难道不是么?“暖和”得足以融化冰雪于大地之上,从而让融化的雪水曲曲折折,流过坑陷,顺势而下,涓涓细流淌过人行边道,在看似坚硬、实则不堪踩踏的山脊冻结成冰。“暖和”得让屋檐下垂下根根冰锥,就像加速放映的缩时效果下的钟乳石。
威塔克但愿自己能够记起上次看到太阳是在什么时候。他转动了下左脚,动作并不平滑流畅,而是次跌跌撞撞的转身,然后他抬头凝视着山脉,云朵聚拢在一起,缭绕在重重山峰的周围。威塔克在他那件小得可怜的外套里不住地打颤。
托尼会很冷的。愈加的寒冷。威塔克在直面寒风的同时低下自己的头颅;风像玻璃片一样刺割进他的身体里。他的靴子早已磨破,脚趾头处几乎都磨穿了。零星的盐渍像结霜的花,散布在皮革面上,密布在他的袖口上面。
一辆白色的小汽车停靠在路边,发动机仍在工作。从尾喷管里缭绕地冒出缕缕绵延的尾气,让威塔克不禁窒息的同股寒风驱得烟气直往前冲。威塔克他做着偷车的打算,将车开回家,让杰西卡坐在乘客位上,把托尼安置在后排座位,然后一直开着车,直到他们到达某个温暖的地方。如果他凝神细听,他几乎就能听见杰西卡的声音。克里斯,放手干吧。做你必须要干的事。
他有时听到点东西。他对此早已适应。
威塔克费力地穿过坑坑洼洼的积雪,走到了汽车边上,然后从口袋里抽出戴着手套的手来。必须要集中注意力才能舒展开紧握的拳头。一根肌腱跟着一根肌腱,一块骨头接着一块骨头,他的整个身体想要绷紧。威塔克伸手摸向乘客位那侧车门的把手,也就是正对着路边镶石的那扇车门。铬黄的涂料在一撞之下落到他的手套上;当他猛缩回手时,他的手指被卡住了,格嘣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