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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人间绝色-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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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着说点儿好玩的,不要把气氛搞得太凝重,便道:“我们队长曾经想过买份保险,万一哪天牺牲了能给家人留点保障,结果人家卖保险的一听他是拆弹的,压根都不卖给他。”
  烈日炎炎,钟意周身发冷。
  在一起那些年,顾清淮只说自己在训练、在出差、在执行任务。
  关于拆弹,他对自己只字未提,原来单是日常训练,就能吓她一身冷汗。
  记得有一次,他失联好久,找不到人。
  后来她才听谢凛说,顾清淮执行任务时,旧伤复发,肌腱撕裂,肩膀凿下五枚钢钉。
  眼睛追随他在烈火中走了一遭,钟意鼻子蓦地泛酸。
  直到顾清淮一步一步走到她的面前,身上甚至还有火焰的余温。
  他摘下排爆头盔,漫不经心随口问她:“吓到了?”
  钟意一双浅琥珀色的猫眼,清凌凌直视着他:“混蛋。”
  顾清淮垂眸。
  钟意抱着相机的手指关节泛白,额角和鼻尖都是细细密密的汗。
  她随手胡乱擦了一把,白皙的脸颊没有血色。
  瞒她这么多年,还是被知道了。
  顾清淮勾着嘴角笑了笑:“我混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钟导是第一天知道?”
  钟意收起相机器材,低声和邹杨说:“邹警官辛苦了,今天拍摄就到这儿。”
  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顾清淮阴沉着一张脸,从警服外套里找出一盒烟,抖出一根,松散含在唇齿间。
  他没烟瘾,很少抽烟。
  是某次任务,那个炸弹很难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在内,都觉得,这次可能要有去无回。
  出发前,老队长问他,要不要抽根烟冷静下。
  那是他第一次抽烟,在和钟意分手的第一年。
  如今烟刚点燃,就被掐灭。
  钟意最讨厌烟味,得戒掉。
  顾清淮冷脸将烟扔进垃圾桶:“邹杨。”
  邹杨:“到!”
  顾清淮:“相机太重,你去帮帮钟意。”
  邹杨:“得嘞!”
  邹杨刚跑开,顾清淮又喊了声:“回来。”
  邹杨又很听话地跑回来:“领导还有什么指示?”
  顾清淮看着钟意离开的方向,声音很冷,语气却有些软:“她胆子小,你不要吓她。”


第8章 
  繁星漫天,蝉鸣阵阵。
  钟意回到酒店,洗完澡吹干头发,镜子里的人皮肤白皙到病态,她拎起洗手台的念珠,绕过纤细的手腕。
  她认床且神经衰弱,酒店这种没有安全感的地方让她根本无法入睡,沙发堵门,灯都不敢关。
  翻来覆去,心跳慌乱,闭上眼睛都是火光四起将顾清淮吞没的画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坠入层层梦境,恍惚之间分不清今夕何夕。
  那年大一,异地之后第一次见面,只想要每天每天腻在一起不分开。
  他们一起看电影、去海边、看日出、去露营,一起走在夜晚的跨海大桥听海浪风声。
  夜幕蓝得像上好宣纸,少年高高瘦瘦白白净净像是新冬第一场雪。只要在他身边,她就想笑,就很开心。
  顾清淮问:“笑什么呢?”
  她抿起嘴角,海风吹过鬓角,发丝拂过脸颊,柔和的触感温柔到心尖。
  他低头,气息靠近,清冽的青草香。
  她闭眼,他的嘴唇压上来,软得不可思议。
  第一次尝试……深吻。
  少年不得其法,生涩又怕露怯。
  她紧张到紧紧攥着他的棉服,睫毛颤抖。
  他先是亲亲贴贴,含着她的嘴唇,辗转厮磨。
  手指在她脸颊、耳侧抚摸,哄小孩子一般的安抚。
  唇齿相依。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放开她。
  她脸埋在他怀里,害羞到喘不过气,再也不肯抬头。
  “顾清淮。”
  “嗯。”
  “我以前看到一个说法。”
  “是什么?”
  海边路灯下的少年,声音低哑,钟意的耳朵发麻。
  “说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接吻是甜的。”
  顾清淮耳朵很红,声音带着笑调侃:“你怎么会看那种东西?”
  他低头,看她害羞的样子,似乎又想亲。
  她在他怀里仰起头,小小声说:“好像真的是甜的。”
  她害羞到要死了,但还是告诉他:“顾清淮,我好像真的很喜欢你。”
  少年眉眼粲然,满是温柔笑意,头又低下来。
  忽然之间火光漫天,顾清淮的身影被火光吞噬。
  浓烟散去,一切化作灰烬,那个穿排爆服的身影被烧成火人。
  排爆服,给排爆手留个全尸罢了。
  她不顾一切冲上去,手指灼痛到失去知觉,却无法拍灭顾清淮身上的火……
  钟意是被一阵尖锐的哭声吵醒的。
  睁开眼睛时,额头都是虚汗,胸口剧烈起伏,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
  而耳边阵阵哭声撕心裂肺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凄厉,从酒店外面漆黑无人的街道传来,在深夜令人毛骨悚然。
  她打开窗户,夜色浓重,什么都看不清,拿起手机准备报警。下一刻,警笛声阵阵由远及近,红蓝警灯刺破黑暗,是警车到了。
  凌晨三点,钟意周身发冷,猜测女孩是否遭遇不测。
  睡意全无,索性起床洗把脸,打开电脑整理这几天来的素材。
  视频影像里火光滔天,穿着排爆服的顾清淮被火焰吞噬。
  眼前画面和梦境重叠,她下意思屏住呼吸,心脏酸到发疼。
  原来这些年,在她看不见的时间地点,他是这样过的。
  她单是觑见冰山一角,却已经像是被人攥紧整颗心脏。
  中弹的时候,爆炸的时候,弹片无法从身体取出的时候……
  他得多疼啊。
  从大学开始,她只是习惯去等。
  等他的信息,等他的电话,等视频接通、看屏幕里那个军装笔挺的他。
  非公务不得穿军装外出,军装照同样不能网络传播。
  她在视频这边小声抱怨:“我都没见过你穿军装,可是你身边每个人都见过。”
  顾清淮眼尾微扬,带着淡淡的调笑意味:“好看?”
  她双手托腮,眼睛都不舍得眨一眨:“嗯!”
  “小花痴,”顾清淮松开军衬上的领带,喉结清晰,笑着说,“等休假穿给你看。”
  钟意点头,看见视频那边的他微微凑近屏幕,薄唇缓缓开合、用唇语说:“也可以给你亲。”
  年少的钟意红了脸,但还是很听话地点点头。
  等他放寒假,等他放暑假,等他军校毕业,等他毕业去部队。
  等他说要休假却又有紧急任务,隔着大半个祖国一年见不到一次面。
  …
  翌日清早。
  钟意问酒店前台:“请问昨天深夜发生什么事了吗?”
  酒店前台表情僵了僵,并不看她的眼睛:“没有什么事呀。”
  钟意眼瞳清澈:“我听到了很大的哭声。”
  酒店前台:“大概是小情侣吵架吧?”
  钟意不信。
  去市公安局前,她走进那条窄窄的巷子。
  路灯年久失修,没有任何摄像头,地上一滩暗红色血迹触目惊心。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酒店怕影响自己的生意,所以不肯告知真相。
  到市局时,反恐突击队已经开始训练。
  比五层楼还要高的彩虹桥,要在二十秒不到的时间跑完全程;十几米的高楼,他们保持身体和楼体垂直、从高处跑下来高空索降。
  是电影里才会有的飞檐走壁。
  邹杨很尽职尽责地担当了纪录片画外音的角色,普通话标准媲美播音腔:“现在温度33摄氏度左右,地表温度更高。”
  钟意仰起脸看向楼顶,问:“邹警官,练习索降的楼层高度是?”
  邹杨:“十六米,相当于五层楼,这是最基本的,之前我们去边疆训练,都是百米。”
  钟意:“时间有限制吗?”
  邹杨:“从楼顶到地面十秒之内才合格。”
  钟意问:“什么时候会用到高空索降?”
  邹杨:“犯罪分子挟制人质的时候,可以破窗而入,趁其不备将其控制。”
  钟意点头,脸庞清冷白净:“这样的天气,很辛苦吧?”
  例假来了,她虽然吃了止疼药,可腹部疼痛尖锐难以忽视,人站在烈日下周身发冷,疼得想要蜷缩。可现在是工作时间。
  邹杨道:“顾队长才辛苦呢,除了这些日常训练,不管是零上四十度还是零下十度,只要不出任务,他雷打不动每天穿着三十五公斤的排爆服跑五公里。”
  钟意抬眸,那个混蛋背对着她,一身黑色特警作训服。他属于高瘦那一挂,可是肩线很宽,单是个背影都修长干净很吸引人。
  他穿全套装备,低头扣好坐鞍、打好“双八绳结”,给队员讲解高空索降的动作要点。
  镜头完整记录那个修长身影从十几米高楼一跃而下,所有令她惊心动魄胆战心惊的画面,都是这个混蛋的日常。
  与此同时,豆大的雨点落下来打湿相机,镜头瞬间模糊一片。
  顾清淮高空索降落地。
  镜头后,钟意认真听邹杨介绍,衣服已经被雨打湿,而她的手时不时按压在腹部位置。
  她低着头,眉毛天生修长、偏浓,显得人很倔强。
  额角不是雨,是冷汗。
  突然下雨,钟意赶忙把相机护在怀里:“下雨天你们也要训练吗?”
  邹杨:“我们队长说了,犯罪分子不会挑天气作案,所以任何天气我们都要……”
  话音未落,集合哨声已经在耳边响起,年轻警官侧脸冷峻白皙只应见画。
  还是那张玉面煞神的脸,还是那冷得掉冰渣的声线,说的却是——
  “今天下雨,停训半天,明天补上。”
  …
  猝不及防的大雨,意料之外的解散。
  邹杨提议:“钟导,要不这样,我带您参观一下特警支队的宿舍吧,衣食住行,就还‘住’没介绍了。”
  钟意点头:“好。”
  邹杨:“钟导,这边。”
  钟意虽然没有来过特警支队的宿舍,但是曾经在网上搜过:部队的宿舍是什么样子。
  网上的照片,是叠出规整棱角的豆腐块,上面放着大檐帽,床单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那些年顾清淮在部队,总是担心他吃得好不好、住得好不好。后来才知道,他们常年野外驻训,深山老林、荒野隔壁、甚至是一年最冷的时候高原拉练,幕天席地才是常态。
  反恐突击队宿舍的门打开,和她在网上看过的、军人的宿舍没有很大区别,甚至连一块抹布都被叠成豆腐块,钟意觉得可爱,笑眯眯给它来了个特写。
  邹杨介绍道:“这边是床、书桌,这边是柜子。”
  说着,他随手打开自己身边的柜子,里面挂着整整齐齐的警服常服、执勤服、作训服,从春装到冬装,整齐而严肃。
  钟意垂眸,柜子角落放着一个相框,目光霎时定住。
  邹杨也看见了,目光在钟意和照片之间来回,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他这个开了光的破手,原来随手打开的是顾阎王的柜子!
  难怪他觉得钟导面熟啊!
  队长柜子里照片上的女孩,不是钟导是谁?!
  顾清淮刚好回来换湿掉的制服,面无表情随手将相框反扣。
  钟意抬眸,年轻警官随口说道:“换衣服,女同志回避下。”
  目光相撞,悄无声息折磨着彼此,谁也没有先移开视线。
  顾清淮嘴角轻弯,修长白皙的手指直接解开警服领口的扣子,低头问道:“怎么,脱衣服也是钟导的拍摄内容?”
  十几年过去,清冷漂亮的少年长成禁欲危险的男人,凤眼冷峭,鼻梁挺直,不笑的时候分外阴鸷,一副混账公子哥的做派。
  坏东西。
  钟意冷脸,相机一关,推门走到走廊,后背靠着冰冷墙壁。一墙之隔,他光风霁月,她心跳慌乱。
  那是一张蓝白校服的合影,右下角标注着日期,摄于高考结束的六月。
  高考结束后,班里聚餐,是告别学生时代,也是迎接崭新未来。
  班主任没有再端着架子,任由他们笑他们闹。
  饭后转场KTV,灯光暧昧,喧闹嘈杂。
  余光却瞥见有女孩到顾清淮身边坐下,红着脸磕磕绊绊。
  他说了什么,女孩子咬着嘴唇,红着眼睛离开。
  是表白吗?
  是表白吧。
  她突然觉得心口闷闷的。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想要表白。
  “顾清淮,顾大校草,你也唱一首啊。”
  顾清淮笑着摇头,人高马大懒懒散散坐在沙发角落。
  谢凛不依不饶,目光若有似无扫过她,意味深长说了句:“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你可别后悔!”
  向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顾清淮,竟然就被这句话说动了。
  六月盛夏,少年深蓝短袖,及膝白色运动短裤,白色板鞋,干净清爽。
  明明暗暗的光影,仿佛也格外偏爱他,温温柔柔辗转在他的眉眼、鼻梁和漂亮清晰的薄唇。
  顾清淮睫毛低垂,音色干净,透过话筒,声音落下来。
  “忘记分开后的第几天起,喜欢一个人,看下大雨……”
  《独家记忆》,是她失眠会听的那一首。
  垂着眼睫的他温柔万丈,坐在角落的她屏住呼吸。
  想到,大学以后再也没有同桌,再也见不到他,现在是她和他离得最近的时刻,鼻子莫名就发酸了。
  桌子上有酒精饮料,她闷闷插上吸管喝着,心里翻江倒海。
  太过喜欢的人,看一眼就只想要拥有,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音乐声停,顾清淮把话筒扔给谢凛。
  “你怎么都不看我。”
  饮料里有酒精,很快上头,她反应慢半拍,这才发现他已经坐在自己身边。
  顾清淮嘴角有很浅的弧度,下一刻他俯身凑近她耳边,呼吸悉数落下:“钟意,我是唱给你听的。”
  对上他清晰漂亮的眉眼,钟意觉得自己醉了。
  走出KTV的时候,她已经走路都有些摇晃,仿佛踩在棉花上。
  险些摔倒,被人一把捞过来,顾清淮微微蹙眉,问她:“你还好吗?”
  “不好,”她皱眉,有些茫然,“走路都差点摔倒了。”
  顾清淮笑,唇红齿白。
  她表情严肃:“笑什么?”
  顾清淮眉眼弯着好看的弧度:“笑猫猫醉酒。”
  她摇头,语气郑重:“没醉。”
  她仰起脸,少年目光清澈,瞳孔很亮,满是纵容笑意。
  他可真好看啊,他怎么不是自己的啊,好想他是自己的。
  于是,她伸出手。
  少年怔住,她皱眉,低声说:“牵牵。”
  顾清淮低头看她:“知道我是谁?”
  她点头,认真道:“我同桌。”
  他无奈笑了:“我本来不想趁人之危的。”
  他牵住她的手,大人牵小孩的那种牵法,低头问她:“可以了吗?”
  她害羞,抿唇笑了半天。
  夜风清凉,他送她回家。
  第二天,就是学校的毕业典礼。
  她宿醉的脑袋里,昨晚每一帧画面都清晰。
  看天看地看身边的花花草草,唯独不敢看他。
  大家都在合影,班主任成为合影工具人。
  赵雪青问:“要不要给你和顾清淮拍一张啊?”
  她还没吱声,他已经站到她的身边。
  她的脸一定很红,红成盛夏的西瓜瓤,紧张也忐忑,醉酒的一切画面在脑海闪现。
  顾清淮的短袖挨着她的短袖:“老师看不见,我们做坏事吧。”
  她因为迎着阳光,微微眯起眼睛:“嗯?”
  少年干净修长的手指,慢慢、慢慢错进她的指缝。
  不同于昨天大人牵小孩,今天是真正的十指相扣。
  时间定格的那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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