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绝色-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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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淮撩起眼皮看她,换来她充满戒备的一瞪,钟意看到他手里杂志的名字——《人民公安》。
这个群体的职业素养这么高吗?都看内部刊物了解警察工作动态了吗?
钟意一言难尽道:“你看得懂吗?”
顾清淮:“还好。”
瞧他这不懂装懂的样子,这冷淡肃穆的侧脸,这身不容侵犯禁欲至极的气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警察。
钟意挠挠头,有种一拳头砸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她瘪着嘴角,一副和南博万相依为命的架势,掏出个手机,戳开企鹅图标。
【我怎么这么好看:小老弟,在吗?】
顾清淮放下手里的书,手机振动,冒出个傻兮兮的头像。
他回:【嗯。】
钟意看顾清淮也抱着个手机,猜他最近没有营业,肯定一堆小富婆等着把自己卷被子筒里等着把自己送到他身边,排队等着他宠幸。
她想起今天晚上他往小摊边随便一站就招惹一身桃花,那冷冷淡淡的劲儿特别招人,受欢迎程度真是远远超乎她想象。
裴狗狗能有什么错呢?他只不过是想给全天下的小富婆一个家。
钟意愁肠百结万念俱灰,从没想过自己好不容易春心萌动一次,下场如此之惨烈,可是看着看着,内心活动就变成——
他的侧脸也好好看!
一个男生怎么皮肤这么白一点瑕疵都没有!
睫毛也长,配合浅色的瞳孔,简直绝了!
鼻尖那颗痣,好想摸一摸……
钟意依依不舍移开视线,心跳却在自顾自加速。
她打字的指尖有些不稳:【你有喜欢过人吗?】
顾清淮看着那行字,干净利落地回:【没有。】
因为医生叔叔的关系,他对她总有种长辈关心小朋友的责任感。对面这小孩脑袋不太好使一副很好骗的样子,不知道他是好人坏人,就敢在高三暑假约他见面,非常不要命。
他怕她被骗,又问:【怎么。】
【我怎么这么好看:我有一个朋友……】
人民警察顾清淮,见过多少诡谲狡诈的亡命徒。对面这小孩闹着玩的话术,都不用审讯,在他面前就是个笑话。
【我怎么这么好看:她不小心喜欢了一个在酒吧工作的失足少年……你知道酒吧有“男模”吗?那个男生身材长相都是极品,我那个朋友好像一头栽进去了……】
扫黄缉毒,他又时不时需要去酒吧蹲点,对这个群体并不陌生。这小孩随着年纪增长,心智没长,胆子倒是越发深不可测,往不要命的方向狂奔。
钟意咬着下嘴唇,破罐子破摔地问:【你说我这朋友该怎么办?】
【纯情小老弟:劝她及时止损,回头是岸。】
顾清淮回完信息,手机那边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倒是钟意脸埋在膝盖,变成一朵自闭的蘑菇,脑袋上还翘起一朵可怜兮兮的小呆毛。
…
圣诞节之后,元旦越来越近。
钟意忙得黑白颠倒,顾清淮也是一样,两人同住一所房子,却已经好几天没碰过面。经常是钟意夜班回家,顾清淮已经去上班,又或者顾清淮半夜回来,家里空荡荡,只有南博万。
29号那天傍晚,钟意在急诊值班,突然冲进来一群穿迷彩的军人,声音沙哑悲怆听得人心里一惊:“医生!医生!”
担架上的人,和他们一样一身迷彩,脸上尽是血污已经看不出原本样貌,鲜血落在担架落在地板一路蔓延,已经把迷彩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钟意全身神经瞬间紧紧绷起,跟着自己导师进手术室。
“医生,救救他,救救他,他老婆还在产房……”这群保家卫国的军人,此时站在手术室门外,看着渐行渐远生死未卜的战友,哭得像没长大的孩子。
哭声被手术室的门完全隔断,手术无影灯亮起。
手术床上的人还很年轻,二十出头,是一名在和毒贩火拼中中弹的武警。鲜血淋漓的枪伤,一点一点还原那真实发生过的枪林弹雨。
钟意全神贯注,眉眼认真,额角有密密麻麻的汗,一遍一遍被擦掉。
顾清淮因为受伤难得休息一天,墙上的挂钟显示十一点,钟意依旧没有回来,手机无人接听。
他想起医院附近工地发生的恶性案件,想起赵老师说钟意下夜班有人对着她吹口哨。
南博万在他脚边转,仰起小脑袋,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和钟意的眼睛特别像。
顾清淮蹲下身来:“你想让我去接她吗。”
南博万呜咽两声,顾清淮站起身,套了件松松散散的白色羽绒服出门。
他到医院时,赵晚秋还没睡,见到他像是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说。
顾清淮:“您见到钟意了吗。”
赵晚秋:“正在手术,从下午五点就开始了,直到现在还没出来。”
她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看着他那双清澈明亮一如少年时的眼睛,心道,当年报志愿,我是不是应该拦着他?去学数学学物理,去研究所去高校任职,十六岁的顾清淮未来原本有一万种可能,他却偏偏选择最危险的那一种。
“患者是下午送来的缉毒武警,你的同行,和毒贩火拼的时候,中弹,”赵晚秋眉眼慈祥,苍老的眼睛已然泛红,“任何时候,都要注意安全,知道吗?”
顾清淮眉眼低垂,片刻后轻声说:“我没关系,我没有爸妈,没有人惦记。”
他抬头,对上赵晚秋立马不乐意的眼睛,散漫道:“您有儿有女,要是我哪天去了,也别记得我。”
那一身散漫劲特别欠锤,又特别让人难过,赵晚秋摆摆手:“别在这气我了,赶紧走。”
顾清淮:“嗯,老师再见。”声音是冷的,也是乖巧的。
从暮色四合到深夜,明天的太阳将要照常升起。
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变成一道毫无生机的直线。
最后的最后,钟意视线落在他唯一的遗物,一封血染红的遗书。
酸涩跟着心脏一起跳动快要把她淹没,盈满眼睛的水汽被她硬生生逼回去,钟意死死咬着嘴唇,她是医生,她不能哭,她不能有情绪,她还有很多工作没有做完。
手术室的门打开:“家属呢?”
小护士红着眼睛答:“预产期,就是今天,还没出来。”
钟意嘴唇被自己咬破,血腥气蔓延,不能哭、不能哭。顾清淮说不准再哭。
没多会,刚经历过十二级阵痛的女孩子被推过来,她还很年轻,脸颊都是汗,嘴唇苍白没有颜色。她像是对所有疼痛都麻木了,竟然就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脸贴在他中弹的胸口,仿佛下一秒还能听见他的心跳。
“不是说好你回来,给他起名字吗?”
“是个男孩,长得和你一模一样,他还没有见过爸爸呢……”
钟意看见自己的老师别过头去眼睛湿润,看见小护士手捂着脸眼泪吧嗒吧嗒往外掉。
女孩直起身,泪流满面,对上钟意红红的眼睛,深吸口气笑着道:“我丈夫他不懂事,给医生添麻烦了。谢您。”
钟意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摇头。
是我太无能,是我太糟糕,才没能把你的丈夫、你孩子的父亲从死神那里抢过来。
她的视线不再受她控制,变得模糊不清,她不断、不断地在脑海中复盘手术细节。
如果自己的动作再快一点,如果自己的医术再精进一点,如果手术的是别人不是自己……
那个缉毒警察,是不是就可以看到刚出生的儿子?
这天夜里,天上又多了一颗星。
死亡时间:12月29日11点46分。
而他未曾谋面的儿子,出生时间:12月29日11点46分。
在你离开前的那一刻,你有没有听见儿子的啼哭?
…
钟意身上的深绿手术服没有换,衣服单薄得风一吹就透。她胸口闷得喘不过气,走出灯火通明的医院大楼,最后在一处排椅坐下,脸埋进掌心。
冷风让人麻木,她不敢难过不敢伤心,怕影响明天的工作,深吸口气,呼吸都是痛苦酸涩的。这不是她第一次面对病人死亡,只是每一次面对都有同样的难过。
猝不及防,肩上压下宽宽大大的外套,气息清寒,这个冰冷的世界被轻轻阻隔开。
钟意抬起头,对上顾清淮瞳孔偏浅的眼睛。他站在那,深蓝毛衣一身清寒,干净得像是无人能抵达山顶的雪山。
她的脑袋慢了不止半拍,嘴唇冻得发紫:“你怎么在这?”
顾清淮目光扫过她的睫毛,在想,她有没有哭。
却见她弯起嘴角笑,是一种疲惫到极限所以格外纯粹格外柔软的笑容。
只是下一秒,弯起的嘴角就不受控制瘪了下去,紧紧抿起的嘴唇颤抖。
却还是固执地问他:“这次我没有哭,是不是很乖?”
那笑比哭更难看,顾清淮眸光沉沉清澈如水,安静落在她身上。
钟意像个等到人来接的幼儿园小朋友,小尾巴似的跟在顾清淮身边。
不知道为什么,一靠近他身边,所有悲伤都被暂时抛到了脑后,他怎么会有如此神奇的疗效。
已经是深夜,路上没有行人,路边的小店全部打样,年久失修的路灯将灭未灭,身影被路灯无限拉长,
“顾清淮,你知道吗?我们每天开开心心走在街上,没有一刻需要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因为相信我们的国家,相信我们的解放军和武警,相信我们的人民警察……”
她耷拉着脑袋,有些婴儿肥的脸颊,此时却很认真。语气很软。
“但是,直到今天,我看到那个牺牲的武警……”钟意顿了顿,尾音里已经有了淡淡的哭腔,她拼命消化掉自己的情绪,才继续开口:“很年轻,二十六岁,在缉毒一线中弹,死在手术床上……我才知道、知道电视上演的都是真的,事实远比想象中残忍。”
说到最后,泪湿于睫,顾清淮看着她鼻尖慢慢变红,却真的很乖,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为国牺牲,无上光荣。”
夜凉如水,顾清淮干净清澈的声音更是,他没有看她,眼睛里有太多她听不懂的情绪。
当悲伤潮水一般褪去,钟意突然觉得有些饿:“想吃城东的黄豆粉糍粑了,香喷喷。”
她揉揉小肚子,近乎自言自语地小声嘀咕,这样寒冷不近人情的冬夜,需要一点软软糯糯的食物治愈一下。
顾清淮眼皮冷冷搭着,一副懒得听她废话的样子。
心里想的却是,黄豆粉糍粑,我好像不会做。
…
翌日清早,顾清淮从外面打开家门,连带深冬室外的寒气一起。
羽绒服口袋里的纸袋却依旧滚烫,有刚出锅的香甜气息。
他蹲下来,把南博万叫到身边,近乎是用气音问它:“她还没有起床吗。”
南博万呜咽两声,表示钟意还在睡觉。
顾清淮找到一个竹编小篮子,而后把纸袋放到里面,挂在了南博万的脖子上。
他那双握枪的修长白皙的手,现在落在狗狗的脑袋上,轻轻揉了两把。
“有劳,帮我送给她。”
好像是一个柔软的灵魂还没来得及把自己塞进冷硬的躯壳。
好像这个说话温温柔柔轻声细语的顾清淮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他半蹲在那,看着南博万在钟意门口扑腾几下,而后房门开了一道缝。
钟意睡得迷迷糊糊,就见南博万就欢欢喜喜跑了进来,脖颈上还挂着一个小篮子。
“是什么呀?”她尚且没有清醒,搓着眼睛坐起来。
好香啊,钟意把纸袋拿出来,还是热的,一盒洒满黄豆粉的糍粑。
她在熹微晨光里像个得了小红花的宝宝,咬着嘴角却笑弯了眼睛。
钟意赶紧起床,顾清淮刚把跳转保温的电饭煲拔下来。
“你是病号,应该我照顾你的。”她有些抱歉,抱着厨房的门框仰起小脸看他。
顾清淮神色淡淡:“怕被你毒死。”
还是那张好看到不近人情的脸,可为什么她好像听到了一点点说不清的纵容。
钟意耳朵像是过了电:“怎么买这个啦?”
城东的黄豆粉糍粑超级难买,每天营业前门口都是长队,每次开门十分钟之内卖空。
顾清淮懒得理她,洗过的头发柔软而蓬松,清清爽爽搭在眉宇,让人很想冒着生命危险揉一把,而白T恤外面套了件松松垮垮的深蓝色毛衣,像个肤白貌美的大学校草。
校草语气拽得不行,显然是上学那会被女同学惯坏,浑不在意道:“南博万买的。”
钟意抿起的嘴角有上扬的弧度,轻轻“嘁”了一声。
得是一个多可爱多温柔的大宝贝,才会借狗狗送好吃的!
这个人怎么可以傲娇成这样!
她不依不饶,在他面前探头探脑,手指揪着他的卫衣袖子晃:“嗯嗯嗯?为什么会买?”
“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顾清淮的语气无可奈何,似乎拿她没有办法,败下阵来。
他压低上身,让她不必费力仰起脑袋。
清晨阳光无限美好,眼前的一切突然变成了慢动作。
每一帧画面都浸润在暖调的光线中,温柔得让人心尖发颤。
钟意不自觉的凝住呼吸,空气在一瞬间停止流动,暖而粘稠。
顾清淮修长白皙的手指,就这样落在她睡得乱糟糟、毫无形象可言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见不得生死,偏要当医生。
心软成这样,以后有的是苦吃。
他清澈的眼底像有一汪湖面,波光流转清澈见底,有一个沉溺在里面的她。
钟意看见顾清淮漂亮的嘴唇动了动,冷冰冰的声线放得很软、落在耳边:
“哄哭鼻子的钟意医生。”
第18章
钟意从没见过比顾清淮更冷淡的人,她和他朝夕相处低头不见抬头见,至今不知道大美人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但是,她也从没见过比顾清淮更温柔的人。
明明说让她搬走,却不声不响装了小夜灯;
明明不喜欢狗狗,却在半夜蹲在狗狗面前温温柔柔说话;
明明也不喜欢自己,却在她遇到医闹时、在她面前死亡时,一次又一次带她逃离。
他好像还拥有哆啦A梦的口袋,总能从里面拿出她想吃的烤地瓜糖炒栗子黄豆粉糍粑。
她一次一次在医院碰到他绝非偶然,是在医院附近发生恶性案件之后,他开始有意无意接她回家。
对她这么一个非亲非故的房客都闷声不吭温柔至此,这样的人,如果以后有了女朋友会怎样?
肯定会宠到生活不能自理,但是这都与她无关。
这样温柔冷淡暴躁傲娇的大美人,钟意光是看着就心里发痒,完全没想到,顾清淮会温温柔柔说一句:“哄哭鼻子的钟意医生。”
她那颗蹦蹦跶跶的小心脏,一下子就像是被泡在了温泉水里,软绵绵的。
她以前一直很讨厌别人摸她脑袋来着,可当顾清淮修长漂亮的手落在她的脑袋上,她能闻到他毛衣袖口清冽的冷香,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小朋友,甚至还想像只被rua毛的狗狗,在他掌心轻轻蹭蹭。
她脑袋里又蹦出那两个打架的小人。
一个小人脸颊红红:“呜呜呜是摸头杀!揉揉脑袋的大美人好温柔好喜欢我不管我就是喜欢他!”
另一个小人怒目圆睁:“你喜欢个锅铲铲!你白天医院上班晚上天桥底下说书养他吗?你这个小同志思想不太对劲!”
第一个小人占据绝对高地,一脚踹翻了那个逼她下头的小人。
天气放晴,太阳初升,暖融融的日光落他一身。深蓝色毛衣材质柔软,宽宽大大挂在他身上,勾勒出宽肩窄腰,让人很想从他身后抱过去,看看这个人是不是跟他看起来一样的冷。
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