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琳琅-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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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阵海风吹过来,海浪层层叠叠拍上沙滩。施云琳没见过这阵仗,更不知道躲避,让海浪拍在她的脚踝。被她提起的裙摆逃过一劫,里面的裤子和鞋袜可就湿了个透。
亓山狼捡起一阵枯枝朝施云琳走过去,他握住施云琳的手腕,将她往外拽了一把。他拿着枯枝在海滩上划了一道痕迹。
“别超过这里。”他说。
施云琳不由去想自己是不是显得太没见识了?她收了收心里的激动,点头说好。
亓山狼抬眼?看?她。见她的兜帽不知道何时被海风吹下去了。她的一张娇妍小脸被冻得通红,却绽着其次灿烂的笑容。
亓山狼伸手将她的兜帽重新戴好,更紧地系了细带。然后他又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裹在施云琳的身上。
“不要走远,天?亮前我?会回来接你。”
施云琳惊了。她赶忙双手拉住亓山狼的手腕,问:“你要去哪儿?”
“别怕。没人?会来。”就算有人?忽然闯入这里看?见施云琳身上他的披风,也?不会有胆子靠近她。
亓山狼拿开施云琳的手,转身沿着海滩大步走远。
施云琳站在原地望着亓山狼走远的背影,她转头望了一眼?大海,忽然提着裙子小跑着朝亓山狼追去。
听见施云琳的脚步声,亓山狼停下脚步转过身等她跑近。
“怕?”他问。
怕,施云琳是有一点。可是她心里更多的是好奇心。她更想知道亓山狼要去哪里。她隐隐约约觉得亓山狼从昨日起有些不对劲,可她又不知为什么。
亓山狼倒是没执意丢下施云琳,他重新背起施云琳沿着海滩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施云琳枕在亓山狼的肩上,在夜色里隐约看?见了一个仍旧沉睡的村落。沿海而建的村落,住户不多,每家都?孤零零一个小院,与?邻居相隔甚远。
亓山狼把施云琳从背上放下来了。他继续往前走,随手摘了一根路边的枯草枝条。
他的视线望着远处的一个渔家小院,看?也?不看?手中的枯草枝条,却长指翻卷,很?快折出一只?草蚂蚱。
施云琳跟在他身边,惊奇地瞧着。她还是头一次见亓山狼这双手能做出灵巧的东西,显然他是折过无数次,才能这般熟练。
亓山狼忽然停下来了脚步。
施云琳转头看?向眼?前的一户人?家,她和亓山狼正站在这户人?家的后窗。
亓山狼将折好的草蚂蚱放在这户人?家的后窗窗台上。
屋子里忽然传来两声男子的咳嗽声,亓山狼立刻紧握着施云琳的手腕,转身大步离去。
他走得那样快,施云琳跟不上,走得踉踉跄跄,不小心碰到了堆起来的柴木。
柴木堆最上面的一根柴木跌落,在寂静的黎明时分发出清晰的响动。
身后忽然响起了推窗声,亓山狼面无表情,头也?不回。可施云琳压不住好奇回头去看?,看?见站在窗口?往外望的一位老妇人?。紧接着,有一个年轻的姑娘推开后门追上来。
“三哥——”少女清脆的喊声叫醒了黎明。
若是往日,秀秀必然追不上亓山狼。可是今日亓山狼拉着个施云琳,施云琳腿上本就疼着,她被拉拽着往前走,浸湿的鞋子磕在一块小石头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亓山狼立刻停下,转头看?她。
施云琳摇头:“磕了一下,没事?。”
秀秀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她几乎是扑上来,用力去抓亓山狼的胳膊生怕他又跑了。
可是亓山狼躲得干脆。
秀秀直接跌倒在地。她也?没爬起来,直接去抱住亓山狼的靴子,双手牢牢箍着不松。
亓山狼低头看?她,皱眉。
“松开。”亓山狼冷漠地命令。
秀秀转了转眼?珠儿,她松开亓山狼,却蜷缩起来双手去捂自己的肚子,“哎呦哎呦”地哭起来,“我?肚子好痛,呜呜我?要小产了……”
亓山狼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她躺在地上撒泼,好半天?才问:“嫁人?了?”
秀秀双手捂着脸哭:“呜呜没嫁人?嫁不出去了。好几个人?欺负我?,我?也?不知道孩子是谁的呜呜……三哥你要帮我?做主,揍死那群流氓王八蛋啊呜呜呜……”
亓山狼无动于衷地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施云琳站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她回过神来,赶忙去扶秀秀。
“你快起来,地上凉。还能走路吗?”施云琳焦急地转头望向亓山狼,“怎么办呀?哪里有大夫?”
亓山狼转过脸去。
秀秀忽然看?见施云琳弄湿的裤腿和鞋子,她忙说:“穿着湿裤子湿鞋要生病的。一会儿回家,先?换上我?的衣裳。”
亓山狼望向渔家小院,看?着一道佝偻的身影拄着拐杖站在门边,遥遥望着这边。
他闭了下眼?睛,朝那边走去。
施云琳赶忙说:“亓山狼,你背着她呀!”
亓山狼没回头,施云琳只?好自己去扶秀秀。秀秀不再?双手捂脸哭。施云琳愕然发现她脸上一滴泪也?没。
秀秀冲施云琳做了个鬼脸。
第44章 044
站在门边遥望着亓山狼的老人家是这个海边渔村里的一个渔民; 名叫任文?安。他在这个小渔村出生,也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他拄着拐杖遥遥望着亓山狼,眼前忽然?就浮现很多年前在亓山发现这个孩子; 将他领回家?的情景。
第一个照面,他蹲在草丛里; 一双明亮的眼睛全是防备; 朝他呲牙。那个时候; 任文?安甚至没?认出来他是个人还是只动物。
刚下过大雪,他就那么赤身站在雪地里。胳膊上的鲜血染透了周围的厚雪。
任文?安走近了?一看,震惊发现他胳膊上被野兽撕咬后的伤口那么大,连皮带肉耷拉下去。他赶忙解下身上的外衣裹在他身上。
亓山狼朝他露出獠牙,一个跳跃,失踪在草丛后?。任文?安追了?一会儿,竟没?追到。
回家?之?后?; 任文?安思来想去放心?不下那个孩子。他不知道一个孩子为什么会独自出现在亓山深处。他怕这个孩子冻死在大雪里; 也怕他失血过多而死。他第二天再去亓山深处找,却没?再找到那个孩子的身影。
他以?为那个可怜的孩子终究还是死在这个寒冷的冬天; 可他每次进?亓山都会故意去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的地方转一圈。
直到第二年?春天; 他已经快忘记那个孩子的时候; 又见到了?他。他和一只银狼缠在一起。任文?安吓了?一跳,还以?为那只银狼要吃了?他!他急急忙忙拿着木柴冲上去。
下一刻; 那个野孩子翻身骑在银狼身上。任文?安愣住; 震惊发现原来他在和那匹狼玩耍。
亓山狼和银狼一起抬头?看向任文?安。银狼嗷呜一声; 周围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任文?安听着狼嚎吓得腿抖。
亓山狼歪着头?看他,眼睛依旧明亮。他长高了?些; 手臂被树叶枝条包缠着。
银狼朝任文?安扑过去,任文?安骇得跌倒在地。亓山狼一跃而起; 将银狼撞开。银狼翻了?个跟头?站起身,晃了?晃狼头?,朝亓山狼呲牙。亓山狼蹲在它面前,同样朝他露出獠牙。
任文?安已经知道了?这个孩子的与众不同,他不敢多留,急急忙忙爬起来,头?也不回地逃离。银狼没?有追上来,那个像狼一样的孩子也没?有追上来。
任文?安回家?之?后?将事情告诉了?妻子。妻子王红娟听了?也唏嘘,感慨道:“要真是个小孩子,下次再遇见可得领回来,在深山里多危险呐。”
得了?妻子的支持,任文?安更频繁地去亓山。他又见到那孩子几次,有时候是他自己,有时候他身边有狼。不过他身边的狼再也没?有攻击过任文?安。
多接触了?几次,任文?安发现这个孩子不会说话,甚至不喜欢直立走路。他应该没?有接触过人类。
最后?,任文?安是用几块生肉将这个孩子骗回了?家?。
任文?安看着逐渐走近的亓山狼,有些恍惚。曾经那个亓山深处的野孩子已经长得如此高大,成为亓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存在。
任文?安年?纪大了?,又曾经历过丧子之?痛,身体很不好?。站了?这么久,有些吃力。他拄着拐杖转身,走过后?院的院门,在后?院坐下来。
亓山狼起先正常步履,后?来随着离得越来越近,步履逐渐慢下来。后?面的施云琳和秀秀也追了?上来。
亓山狼站在后?院篱笆门外,没?有进?去。
施云琳疑惑地去瞧亓山狼的表情,见他目光沉沉地望着院子里的老人。
任文?安叹了?口气,先开口:“娶了?媳妇也不带回来坐坐?”
亓山狼沉默不说话。
任文?安无奈地摇头?笑笑,自语般:“又没?听懂。”
“听懂了?。”
任文?安立刻惊讶地抬头?看向亓山狼。不是惊讶于他能听懂这句话,而是意外于亓山狼终于肯开口和他说话了?。这些年?,亓山狼一直躲着不见,更何况是开口说话了?。
任文?安点点头?,笑起来,又点点头?。
“爹,嫂子的衣裳湿了?。我带她?进?去换身干净的衣裳。”秀秀说。
秀秀用力攥着施云琳的手腕,一边拉着她?往里走,一边凑近低声问:“把你扣下,他不会不管你的对吧?”
施云琳早就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弄懵了?。此刻再听秀秀这么说,她?赶忙伸手攥住亓山狼的袖角,求助地望着他。她?立场很清晰,一定会站在亓山狼那一边,不会莫名其妙为了?外人去让亓山狼为难。
亓山狼转头?看向她?,对她?点头?。
施云琳这才松了?手,跟着秀秀往里走。秀秀推开房子后?门,带施云琳进?去。
一个老妇人正在灶台前忙碌,她?脸色不太好?看,拿东西放东西的手劲儿很大,有点摔摔打打的意味。
施云琳只望了?一眼,规矩地低下头?不乱看,跟着去秀秀房间。当施云琳走到秀秀房间门口的时候,老妇人才抬头?,目光在施云琳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任文?安和亓山狼也听见了?里面的摔东西声音。任文?安略收了?脸上的笑,说:“去陪你哥坐坐吧。”
亓山狼沉默了?片刻,才抬步往里走,他刚要走到排屋门口,王红娟端着一大盆鱼干从里面出来。
亓山狼生生停住脚步,避到一旁。
王红娟像没?看见亓山狼一样,冷着脸端着鱼干走进?后?院,生气地将鱼干甩到晾绳上晾着。
任文?安看着王红娟的背影摇头?。家?里一向在前院晾鱼干,还是头?一回跑到后?院晾鱼干。
亓山狼低着头?也没?去看王红娟,等?她?走过,他又立了?片刻才踏进?这个多年?不曾回来的家?,去推开那扇熟悉的房门。
任旭躺在床上,望着窗台上的一个木盒子,木盒子里堆满了?草蚂蚱。亓山狼今早放在外窗台的那支草蚂蚱已经被收了?进?来。
任旭转头?看向门口的亓山狼,他笑了?笑,撑着想要坐起身。
亓山狼目光微变,快步走上前去搀扶,并且帮他整理好?被子搭在他的腿上。任旭腿上的被子明显凹下去一边,因为被子下他左腿完整,右腿却从膝盖以?下都没?有了?。
亓山狼不言不语立在一旁。
任旭抬头?看向他,问:“还没?学会喊哥吗?”
亓山狼紧抿着唇,没?叫。
任旭自语打趣:“这哪像被狼养大的?分明是被驴养大的。死倔。”
喃喃自语完,任旭“呀”了?一声,抬眼看向亓山狼,问:“你应该听不懂我骂你吧?”
亓山狼动了?动唇,说:“能听懂。”
他很难不想起小时候,这一家?人是如何一个音一个音教他开口说话。他失去最佳学说话的年?纪,语言能力被封住,学会了?动物的发音,比牙牙学语的孩童难教无数倍。一家?人每天不停拉着他说话,用生肉和稀奇古怪的小东西引诱他开口。一家?人老老小小的嗓子经常是哑的。
后?院里忽然?传来王红娟的哭声。
亓山狼刚放松下来的心?神瞬间又紧绷起来。
终不是以?前了?。
王红娟的哭声传到施云琳耳中的时候,她?刚换好?秀秀给她?的裤子和鞋袜。
施云琳心?里有一万个疑惑,她?用询问的目光望向秀秀,正犹豫要不要主动询问。秀秀叹了?口气,语气随意地说:“因为三哥,我大哥腿断了?,二哥也摔死了?。”
简单一句话,却把施云琳吓住。
偏偏这个时候亓山狼出现在门口。看见亓山狼,坐在凳子上的秀秀自知说错话吓得坐起身。
“我、我去看、看看娘……”秀秀结结巴巴地说完,侧身从亓山狼身边逃出去。
亓山狼走进?来,在施云琳身边坐下。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紧紧抿着唇,瞧上去棱角更分明硬朗了?些。
片刻后?,亓山狼闭上眼睛。
施云琳不知道要说什么,有些无措。她?还没?有弄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也不清楚秀秀说的话是真是假。
她?安静地望着亓山狼,慢慢从亓山狼的脸上读出几许疲惫和伤感的感觉。
可明明他没?什么表情,施云琳怀疑自己瞎想胡乱给他编造情绪。
亓山狼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湿红。
施云琳顿时觉得脑子里好?像炸开了?一样,她?慌乱地站起身,立在亓山狼面前,无措地问:“亓山狼,你怎么了??你哭了?吗?谁、谁欺负你了??”
她?想伸手去安慰亓山狼,却根本不敢伸手碰他。她?从未见过亓山狼这个样子,他应该无所不能永远嚣张冷漠高高在上不是吗?
好?半晌,施云琳才轻轻将手搭在亓山狼的肩上。
亓山狼眨了?下眼睛,抱住施云琳的腰身,疲惫地将脸埋在她?的怀里。
施云琳那颗无措的心?逐渐安稳下来,她?略弯腰,轻轻拥着亓山狼。手心?一下又一下轻轻抚着亓山狼的后?背。
她?没?有亓山狼那些无所不能的本事,也不能像他那样像个英雄般一次次救她?。她?不是英雄,她?只能笨拙地陪在他身边。
“咚咚咚。”有人在外面敲门。
施云琳动也没?动,继续由着亓山狼抱着,并不理会敲门声。
亓山狼松开施云琳。
施云琳立刻垂眼去瞧他,见他神情如常,又变成以?前那个漠然?的亓山狼。
施云琳这才转身去开门。
任旭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向亓山狼,道:“娘让你去剥蒜。”
亓山狼眼中迅速闪过一丝诧异,紧接着他的视线落在任旭悬着的半截右腿上。
亓山狼站起身,走到后?院。任文?安还坐在刚刚的地方看着旭日东升,王红娟面无表情地拿着把扫把在扫院子。
亓山狼环顾,并没?有找到蒜。灶台和后?院都没?有。他走到前院去,前院也没?有。
秀秀双手托腮,歪着头?看亓山狼,说:“别问我,我不知道。你去问娘。”
亓山狼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施云琳,道:“去问。”
“我?”施云琳指了?指自己,又放下手,朝王红娟走过去。
施云琳弯下腰,与王红娟平视,礼貌柔声询问:“请问……蒜在哪儿呀?”
王红娟头?也没?抬。
施云琳想了?想,直起身,大声朝亓山狼说:“家?里没?有蒜,娘让你去买!”
王红娟把扫把一扔,直起身来,瞪施云琳:“瞎传什么话呢?”
施云琳立刻抿唇不吭声。
王红娟再一次上上下下打量施云琳,她?看了?半天,忿声:“居然?还能娶上媳妇儿。”
施云琳尴尬沉默,不知道怎么接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