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琳琅-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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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外面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巨型怪物在雪地上拖着腿走路。
施云琳开始害怕。
逃命的时候也不曾这般饥寒交迫过……
“亓山狼……”她小小声地唤了一声,怕声音太大召了夜鬼和外面的巨型怪物。
可是外面奇怪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当房门被踹开的时候,施云琳下意识地惊呼了一声。
声音已经叫出来了,她才看清站在门口的人是亓山狼。
外面飘风扬雪,他一身单衣立在门口。一些柴木和一只花皮虎被麻绳绑在一起,他单手拖着回来。身后一片银白的雪地上,不仅留下了他的足迹,还有长长的一条血痕。
亓山狼瞥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施云琳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他将东西拖进来,顺便踹关上门,挡住外面的风雪。他很快生起火,熊熊火焰在屋内里徐徐升腾燃烧,不仅带来施云琳渴望的温暖,也照亮了屋内的昏暗。
亓山狼坐在一边开始处理虎肉。几刀下去,砰砰砰,很快处理好。每次他落刀,施云琳都要惧怕地缩一下肩。
施云琳犹豫了一下,起身下床,小步子挪到亓山狼身边,小声问:“我……我能做些什么吗?”
亓山狼偏了偏头,下巴去指旁边的凳子,示意她去坐着就行。
施云琳对这个方案很是满意,她可不想去处理那些鲜血淋漓的虎肉。她快步走过去在凳子上坐下,将小脸凑到火堆近处烤火。
亓山狼又出去了一趟,用枝头厚厚的雪水洗了手。
后来虎肉烤出的肉香蔓延开。
施云琳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不准它不体面的叽里咕噜。饿了能怪她吗?今早一大早被亓山狼带出百祥宫,时至此刻,她一共也只喝了几口水而已。
再后来,施云琳的眼睛仿佛不会动,就这么盯着架子上的肉。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亓山狼终于伸手去拿架子上的烤肉。施云琳的眼珠子终于会动了,从烤肉挪到了亓山狼的脸上。
她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家务?
可是她不会啊。
不会就学!她盯着亓山狼的动作,想看他怎么做。
亓山狼用匕首从大块的腿肉上割下来拳头大的一块,直接递给施云琳。
施云琳赶忙伸手去接,一声谢谢还没说完,她轻呀了一声,指尖向后缩,垂涎了许久的烤肉就这么掉到了地上,沾了尘土。
亓山狼望过来,施云琳心虚地小声呢喃:“烫手……”
亓山狼视线下移落在她的手上,葱白纤细的指尖微微泛着红。
亓山狼没说什么,他又切了块腿肉却没递给施云琳。他撕下一小块自己先尝了,然后再撕下一小块递到施云琳的嘴前。
施云琳愣了一下,才张开嘴去吃。
“还烫?”
施云琳赶忙摇头,小声嘀嘀咕咕:“就是烫手,但吃着不烫嘴……”
亓山狼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她的碎碎念,已经又撕了一块烤肉递过来。
施云琳吃了一块又一块。
有时候亓山狼撕了新的一块,施云琳嘴里的还没有吃完,他偶尔也会在投喂她的间隙吃上一块。有时候他就盯着施云琳咀嚼时鼓动的雪腮、轻磨的双唇。
慢慢的,亓山狼的视线凝在施云琳的唇上。
在施云琳没注意的时候,亓山狼垂眼,用指腹轻碰了一下自己的牙。
“饿了要说。”亓山狼将新撕下来的一块喂过去。
施云琳一边吃着又热乎又香的烤肉,一边说:“天黑了。”
到亓山都快天黑了,亓山狼没主动提,她便也没说要吃东西。
“白天黑夜是你们人的。”
施云琳愣了一下细想他说的这句话。烤了火吃了东西,她不冷不饿了,这才有心注意到亓山狼坐在地上。她悄悄环顾,发现屋子里只有一个凳子,正被她坐着。
眼看着亓山狼又递过来一块,施云琳赶忙说:“我吃好了。”
亓山狼没说什么,自己开始吃东西。
施云琳望着他,疑惑地问:“你不饿吗?”
她一整日没吃东西,他也一样呀。什么叫她饿了要说?她饿肚子的时候,他难道不会吗?明明他饭量很大。她可亲眼见过他一口气吃了十碟肉。
“我和你不一样。”
亓山狼没有多解释,施云琳也不好再追问。
这个时候施云琳还不知道亓山狼的暴食是因为他的身体没有每日进食的习惯。
施云琳正琢磨着亓山狼这话,突然被点名。
“施云琳。”
“嗯?”施云琳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惊愕地望着亓山狼。这可是亓山狼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她还以为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呢。
亓山狼抬眼,漆亮的眸子在夜色里灼灼盯着施云琳。他一字一顿,语气认真:“你真麻烦。”
施云琳心虚地低下头。
片刻后,她又小声问:“去哪洗手?”
亓山狼切肉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才继续。
皑皑大雪纷落,施云琳睡得正酣时,一道人影踏着风雪急促叩响长青巷的院门。
院内的人都已经歇下了。小厮们听见叩门,个个缩在被子里不肯去开门。
也青和又绿手扯着手逆着风雪跑进院子里去开门。
“什么人大半夜来敲门?”又绿审视着院外的人。
立在院外的人蓑衣上堆了许多积雪,斗笠上更是厚厚一层。他抬头,堆在斗笠上的积雪落下来一些。
又绿便看见一张俊朗非凡的年轻郎君面容,只是惊鸿一瞥,来者风尘仆仆却藏不住骨子里的矜贵高雅。
也青却惊呼了一声,一声“殿下”,人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眼里迅速蓄满了泪。
施彦同早已被吵醒,他立在窗前,隔着风雪去看立在院外的人影。远远一个挺拔的轮廓,他一眼将人认出来。
“谁呀?”付文丹掀开床幔坐起身。
施彦同来不及回答,跌跌撞撞往外走,推开房门下台阶时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他什么也顾不得朝着院门外的人奔去。
他的儿子,他失而复得的长子啊!
施砚年弯腰将哭着的也青扶起来,大步穿过覆雪的庭院。奔向自己的父亲。他一掀衣衫前摆欲跪,施彦同稳稳扶住他。
“砚年,真的是我的砚年啊!”
“让父皇担心了。”
“阿兄!”施璟从屋子里冲出来,一头栽进大皇兄的怀里。这段时间他拼命地学着长大,每日都在怀念在大皇兄羽翼下的无忧过往。
施砚年垂眼,拍了拍他的肩头,温声:“阿璟长高了。”
付文丹和沈檀溪也都从屋子出来,立在门口含泪相望。经历了太多的死别,能有人还活着回来是多大的惊喜。
“父皇,我们进去说话。”施砚年一手扶着父亲,一手牵着幼弟,往屋里走。
付文丹含泪反复拍着施砚年的手臂,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活着就好”。
沈檀溪也泪眼婆娑感慨地说:“大殿下向来积善行德,吉人自有天相。”
施砚年看向憔悴沈檀溪,微笑着:“檀溪,我有个好消息给你。”
沈檀溪的心一下子悬起。
施砚年可以死而复生,那么……那么……
“明泽被擒,人还活着。”
沈檀溪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能呼吸。眼泪已经拼命地往下掉。
“好事,好事……”付文丹也落泪。
“好多雪。”施璟踮脚去摘长兄的斗笠。
施砚年将斗笠摘了,也将堆满雪的蓑衣脱下来。众人这才看见他蓑衣里背着一把琴。
“怎么还背了一把琴?”
施砚年微笑着,云淡风轻地说:“薰柳琴。”
屋子里前一刻的重逢喜悦忽然一滞。
薰柳琴是施云琳的琴,战乱时,被敌军掠去了鲁。
一阵沉默后,付文丹问:“云琳的事情,你知道了吗?”
施砚年轻弹蓑衣上的落雪,轻声:“知道了。”
已是下半夜,短暂的寒暄之后要休息了。施砚年一个人进了房中,将背了一路的薰柳琴放在桌上。
他端坐于琴后,修长的玉指悬于琴弦之上。夜深人静不能抚琴扰人清梦,他便指悬于弦上虚弹一支她最喜欢的曲子。
施云琳抚琴时的一颦一笑、掖发的小动作、回眸时望向他的璀眸,再一次浮现在他眼前。
施砚年有着最好的养父母,父亲就算后来成了皇帝,仍将他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子登了皇家谱。
可他有时候也会羡慕沈檀溪与周明泽,同样可以承欢尽孝,却用旧姓。
姓氏,是他的枷锁。
他该怎么承认对自己的妹妹有了男女之情?他也不敢让施云琳知晓,不敢让她一样担着伦理道德的重担。
他总要先将事情处理好。所以他一次次的跪求,终于求到父皇和母后的同意。
父皇准他恢复旧姓,只要云琳同意,准这门婚事。
他笨拙地编了合欢扣,可那些浓稠的情愫还来不及表,早已物是人非。
指动而弦无声。
一滴泪落在弦上。
施云琳原本睡得很好,可是后来入了梦。梦里有一道虚虚的影子朝她招手。她睁大眼睛,却怎么也看不清那道颀长的人影是谁。
心口沉甸甸的,她从梦里惊醒。亓山狼不在身边,房门却被放肆的风吹开。
一匹狼立在门口。
真正的四脚狼。
施云琳惊呼了一声向后缩——亓山狼真的变成狼了!
第21章 021
施云琳吓得不停往后?退; 直到后?背抵在?窗下的墙。她突然想到了什么,颤着手费力去推窗,探头往外望。
雪已停; 一轮孤月高悬于泼墨的夜幕。只差一点点,月亮就?要?撑成满月。
那些月圆之夜狼人变身的故事又一下子涌上施云琳的脑海。她惊恐地望着不断靠近的强壮黑狼。
月光洒进昏暗的木屋内; 照出黑狼幽蓝色的眼睛。
施云琳不知道亓山狼这?个时候还认不认识她?
黑狼跳上石床; 一步一步朝施云琳走过去。
施云琳早已退无可退; 颤着嗓子唤:“亓山狼?亓山狼……”
黑狼已经到了施云琳近处,近到施云琳能够闻到它?身上的血腥味儿。黑狼的鼻子几乎贴着施云琳的颈侧,嗅来嗅去。
施云琳汗毛倒立,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亓山狼变成狼身了也要?和她睡觉吗?
施云琳泪如?雨注,攥紧自己的衣服,哭着问:“你能不能变回去……”
她呜呜哭着,吐字不清地念叨着:“呜呜宁肯被你吃了也不要?不要?不要?……”
黑狼忽然回头望着门?口?的方向。
它?纵身一跃; 跳到门?外; 伸长?脖子望月呜鸣。不多时,从不同的地方传来悠长?的狼嚎相应。一时间整个亓山都?是连绵的狼嚎余音。
施云琳在?不间断的狼嚎声中; 哭着一会儿喊爹娘一会儿喊哥哥。
亓山狼踏着厚雪回来时; 远远从开着的房门?看见缩坐在?角落的施云琳。瞥一眼门?口?的黑狼; 他知道施云琳估计又哭鼻子了。
他加快了步速。黑狼朝他奔过去,用头和脖子不停缠贴他的长?腿。
亓山狼没理黑狼; 脚步不停大步进?了屋。
黑狼嗷呜了一声也有了脾气; 晃着尾巴在?门?口?走来走去; 不再跟进?去。
施云琳看着亓山狼回来,僵硬的身子忽然一软; 却哭得更?凶。
亓山狼立在?床边,朝施云琳张开手臂; 施云琳愣愣望着他反应了一下,才赶忙起身挪过去,扑过去,紧紧抱住亓山狼的腰,将哭湿的脸埋在?亓山狼带着水汽的衣衫上。
亓山狼任由?她抱着他哭了好一会儿,才哄小孩似的拍了拍她的头,说?:“你身上有我?气息。不用怕。”
施云琳想骂人。
野狼可怕,但没有会变成狼的亓山狼可怕。更?可怕的是她现在?居然抱着他找安慰。
施云琳在?亓山狼的怀里仰起脸来,一张哭花的小脸可怜兮兮地仰望着亓山狼。她真的好想问一问他到底是不是正常人,他到底会不会在?某一天变成真的狼?
她细细去瞧亓山狼的眼睛,找寻他的眼睛黑色下的蛛丝马迹。
几乎快要?问出口?了,可她又不敢问。如?果他不会,那她的问题恐怕就?要?被他嘲笑太蠢了……
亓山狼将施云琳紧箍着他腰身的手臂扯开,弯腰关上了窗户,再去关门?。
黑狼想进?来,被亓山狼关在?了门?外,黑狼不高兴地冲紧闭的房门?呲了呲牙,晃着尾巴大摇大摆地走了。
亓山狼躺在?石床上,将施云琳捞过来,抱在?怀里。施云琳呜呜哼哼哭累了,攥着亓山狼的衣角慢慢睡着。
亓山狼从小生活在?狼群里昼伏夜出,这?几年已经慢慢养成了人类夜里睡觉的习惯。可回了亓山,夜里又有些睡不着了。
他偏过头看向怀里的施云琳,她长?长?的眼睫上还沾着泪珠儿。他伸手去摸施云琳的脸,指间娇嫩。他视线下移,落在?施云琳凹陷下去的腰线和高起来的臀侧。
亓山狼伸手去解施云琳的腰带。腰带扯开,裙腰松散开,顿时露出一小截雪瓷的腰。亓山狼盯着那一小截腰看了一会儿,又抬眼去看施云琳哭红的眼睛。犹豫了片刻,他拉过一旁的貂裘毯子,将施云琳娇小蜷缩的身子完全裹起来。
翌日,施云琳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醒来第一件事,她就?匆匆下了床,去找亓山狼。
亓山狼不在?屋子里,施云琳推开房门?出了木屋,四处环顾,终于找到了亓山狼的身影。
他立在?远处的断壁上,一动不动瞭望远方。寒风吹起他的披风,貂裘毛领子在?寒风里浮动。黑狼站在?他身边,陪他一起瞭望远处的山云。
施云琳眯着眼睛仰望着亓山狼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她摸了摸自己被寒风吹凉的脸颊,觉得自己盯着亓山狼看了好半天的行?为简直傻气。
昨天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她还没来得及瞧一瞧日后?的住处。她将木屋里里外外瞧看了一番,颓然地发现这?里什么都?没有。
一张石床、一个木凳子,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就?连吃饭的碗筷都?没有。
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施云琳愣愣坐在?床边。
她眼前慢慢浮现想象出来的画面——她在?这?里住上三年后?,就?会变成野人,用手抓着吃饭,甚至没有衣服用树叶围在?腰上……
想着想着,被自己吓得快要?哭出来,就?连亓山狼回来都?没听见。
施云琳回过神,才听见外面的说?话声。她疑惑地走出去,远远看见风尘仆仆的几个人,正卑躬屈膝地和亓山狼说?话。
施云琳隐隐约约听到对面的人提到她,她疑惑地走过去,立在?亓山狼身边。
赵德见了施云琳像见了救星一样,双手捧上一封书信。
施云琳这?才弄明白,赵德是太子妃的人。那日赏梅宴的疯狗事件,太子妃派人来给说?法了。
太子妃承认那只疯狗是她的狗,狗子犯病冲撞了施云琳。太子妃万分歉意,写了赔礼书送来。施云琳拆了信,见信上言辞恳切地赔礼。信上还说?太子妃正生病,过几日登门?赔礼。
碍于对方的身份,施云琳觉得事情到这?里已经足够了。她望向亓山狼,问:“要?我?念给你听吗?”
亓山狼没说?话。
施云琳仔细去瞧亓山狼的脸色,可他向来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实在?难探。
亓山狼朝施云琳伸手。
施云琳赶忙将手里的赔礼书递给亓山狼。
亓山狼看也没看,朝赵德丢过去。赵德脸上的笑僵在?那里,一下子想起来被踩碎腿骨的苏公公。他开始腿疼了,赶忙跪地,抖着手去捡。
“三天。”亓山狼重复,“最后?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