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年冬-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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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读了她的日记,去追寻她所生活过的足迹。
同样如她,爱着一个经久不忘的人。
古梨树还没开花,杨嘉北拄了一个拐杖——他不愿意拄这玩意,但宋茉沉默而执拗,他是犟不过宋茉的,还是拿着这个,陪宋茉一块儿去道外,这边是老城区,拆得拆,搬得搬,红砖墙木窗棱,一些老房子已经被围栏围住,禁止人进入,但还是有一部分区域开放着,卖炸江米条,卖冰蓼花,卖老式的五香豆腐肚。
杨嘉北买了份松仁小肚,切开,和切碎的干肠、干炸丸子混在一起,包在黄纸里,拎着慢悠悠地走。
他们俩经过一个老房子时,被老奶奶拦住,老奶奶眯着眼睛看宋茉,笑着露出没牙的嘴巴:“屏姐,你回来了呀。”
杨嘉北笑着说:“奶奶,您认错人了。”
老奶奶疑惑地看他,她眼睛浑浊了,看不清,仔细看了杨嘉北好久,嘀咕:“你的头发咋变这色了?”
旁边有年轻人,急急忙忙跳出来,赔礼道歉:“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我奶奶年纪大了,她啊,老糊涂了,对不起啊,认错人了……”
“没认错啊没认错,就是这个黄头发蓝眼睛的老毛子,苏联来的,哎呦,没苏联了,得说俄罗斯来的,”老奶奶对杨嘉北说,她笑得舒心,“你终于找到屏姐啦?我说过,你肯定能找到的呀……”
年轻人赔礼道歉,将老奶奶扶走了。老奶奶还在念叨:“屏姐说要去漠河呀,你去漠河找,一定能找到的……”
宋茉怔了一下,杨嘉北握住她的手:“走了。”
回家的车上,宋茉做了一个梦,她又梦到妈妈过世的那天,梦到自己扶着妈妈,旁边是妈妈给她买的早餐肉包子。
妈妈说:“小茉莉,妈妈后悔啊。”
“妈妈后悔,当初没有早点找到你。”
“早点的话,我们早点做母女,我们租一个小房子住,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块儿住……没其他人……”
“小茉莉,妈妈爱你。”
宋茉抱住她,脸贴在妈妈冰凉的脖子上。
天上下起白色的雪,一切好像就在东北。妈妈叫醒她,笑着让她试衣服,锅里面煮着香喷喷的粥,红彤彤的对联等着她们一块儿去贴。
……
杨嘉北看着陷入熟睡的宋茉,笑了笑,将车载空调的温度稍稍调高。
春风消残雪,再过几日,矮柳树红了嫩枝条,高青杨绿了壮身躯。
这是两人重逢后的第一个春天。
宋茉仍旧裹着厚厚羽绒服,在超市里低头选菜,她要选嫩生生的胡萝卜和新鲜的肉,回家和杨嘉北一块儿做春饼吃。
杨嘉北推着装有面粉的购物车,跟在宋茉身后,路过水果区,顺手拿起宋茉爱吃的大樱桃,往车里放了三大盒。
他们结账,并肩离开超市。
一轮明日照雪疆。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呜呜呜终于写完了!!!!
好多书写感言,但现在一下子说不出,等我仔细酝酿一下呜呜呜。
以及,还有两篇番外,一篇是宋茉和杨嘉北的春夏,另一篇是帕维尔老师角度的故事。
到时候就能彻底标完结啦!!!
感谢宝贝们!!!
没想到本来打算写三万字,却一下子写到了九万多我的天爷啊……
备注:“丹凤呈祥龙献瑞;红桃贺岁杏迎春。”
“欢天喜地度佳节,张灯结彩迎新春”
“前程似锦创大业,春风得意展宏图”
“和顺门第增百福,合家欢乐纳千祥”
来源自过年时的传统春联。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露水儿,洒花儿,窗前的花儿红。
花儿开,花儿红,宝宝你就要长成。
月儿明,风儿静,蛐蛐儿叫两声。
娘的宝宝,闭上眼睛,睡在美梦中。
这个是东北地区的传统摇篮曲。
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是故乡。
高粱肥大豆香,遍地金黄少灾殃。
同样来源东北民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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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极昼
在夏至这天,宋茉和杨嘉北又去了一次漠河。
驯鹿园的驯鹿已经不记得她了,但还是让宋茉摸了摸角,温驯安静。杨嘉北的拍摄技术虽然有所精进,但也仅仅从“犯罪嫌疑人”拍成“重点观察人员”的地步,最后还是宋茉拍了一张两人的合照,还是骑自行车路上拍下的,天阔树绿,宋茉穿着一条红色的裙子,和黑衣服的杨嘉北紧紧贴靠在一起,俩人有些笨拙地比耶。
……幸好这条拍出来不那么像特警和他刚刚抓到的违法分子了。
宋茉在哈尔滨住了半年,她渐渐地熟悉这个古老的城市,偶尔会去道外,去通江街、中央大街……昔日“东方小巴黎”,“亚洲第二大都市”,如今仍可窥得一斑。化完了白雪,先开绒绒鹅黄的报春花,报春花谢了,是粉如少女靥的桃花、洁白如雪的梨花、最后,是大团大团白白紫紫的丁香花。宋茉走过一条又一条的旧街老巷,从道外老鼎丰买了些点心,山楂锅盔、枣花酥、红豆酥、白糕……宋茉喜欢在家准备一些,等下了班、结束完任务的杨嘉北一起吃。
她仍旧和林杭保持着联系,对方的书已经被一家图书策划公司看中,打算集合出版。他答应宋茉,等印刷成品后一定给她寄两套,以答谢她和杨嘉北的帮助。与此同时,宋茉也婉拒了杨嘉北父母的好意,她自己找到一份工作,是在一个面包店中,做店员。
虽然收入并不多,但于宋茉而言,整日中浸润在食物的香味中,也能让她的心情不那么糟糕。
她的情绪仍旧无法得到很好的控制,有时候情绪发作,只想将自己丢在卧室中,不和人交谈不和任何人说话。但她会努力控制,让自己好好地睡一觉,不再依靠酒精和安眠药。杨嘉北不会强迫她交流,只会在她想晒太阳的时候陪她一块儿晒晒太阳,晒一晒被子和衣服。
他是个行动能力大于语言的人,哪怕房子不太大,也将次卧重新整修,换了个小点的床,重新做了书架。宋茉从爷爷那里得到的那些旧书,那些书信和日记,都被宋茉慢慢地挪到书架上,有时候情绪低落,也会慢慢地读,从中排解。
后来面包店的工作也辞了,宋茉重新找了书店的工作,这份工作更安静一些,也让她有更多的时间来阅读。下班后,会顺道在路边的果蔬店买些东西带回家,偶尔遇到卖油炸糕的小贩,也会买一些。
偶尔回绥化住,她和杨妈妈、杨嘉北三个人一块儿用啤酒花做酵母,买来干爽、粒粒饱满的坚果,做改良版的大列巴,用白桦木慢慢地熏烤,切成小片,配一点酒来吃。
不过夏至的极昼仍旧让宋茉有些不适,这一天,北极村的黑夜还不到三个小时。极昼时,有些商店会为了游客而延长营业时间,不过宋茉的作息时间已经渐渐趋向规律,只想回酒店休息。
杨嘉北洗过澡后,看到侧躺在床上的宋茉。他走过来,摸了摸宋茉的脸,低头亲了一口,又被宋茉勾住脖子,她说:“我好像半年没和你做了。”
杨嘉北说:“我不想你勉强自己。”
宋茉重新服药后,已经基本没了什么兴致。杨嘉北不是没想过,但他又不是只顾着自己爽不在乎伴侣感受的人,几年都这样过来了,难道这就忍不住了?
宋茉说:“这次不算勉强。”
杨嘉北眼睛一亮。
见过逮着兔子的狼没?一口咬断喉咙叼着就生吃,连皮带毛一块儿往肚子里吞。杨嘉北承认自己想,就像俩人头一回时那么想。他想这事总不能让女孩子提出,一旦宋茉给出个苗头,他就开始做好奉献一身热血精神了。
宋茉搂住他的脖子,亲了亲他的脸颊,又亲了亲下巴,杨嘉北忽然懊恼自己刚才没有认真刮胡子,早知今天要做这事,该更加用心做准备,免得那点冒出来的胡茬扎了她的腿。他们职业有规定,都是短发,不许留胡茬,也更注重仪表,杨嘉北每天早晨都剃胡子,但没办法,胡茬总是频繁地往外冒。
宋茉不介意这点,她按着杨嘉北的头,看着他往下移。就像小时候跟奶奶一块儿缝东西,帮忙穿针引线,要是棉线太粗了穿不进去针孔,就得把线抿一抿,润一润,不过这回润的却不是线,而是针孔。时间太久了,太久没试过了,一个颤一个急,好似热油撞进冷水锅,激得噼里啪啦炸出一堆战栗。
杨嘉北从不掩盖自己的爱。
宋茉也渴望从中得到确认。
那就确认,那就爱,不要怕,多少次都没关系,问多少次都一样,我爱你。
我爱你。
我始终爱你。
我需要你,我非常需要你。
杨嘉北把人抱起,一手按着往下坐,另一边低头吃茉莉桃。他说我需要你,我也只有你。他声音喃喃,并不大,和平时的表情大相径庭,他不吝啬表达自己的爱,他从来都是别无所求,只要她好好活着,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宋茉要为他此刻的表情而落泪,但也很难讲清,这眼泪的源头究竟是他的话语直直戳到心脏,还是被深深挤压到胞宫颈。始终在漫天白雪中跋涉的人终于敲开了一个小木屋,她在温暖的拥抱中落下泪。
夏至的极昼,一天只有三小时的黑夜,光明高悬,日长久不落。
宋茉和杨嘉北在极昼中长久拥抱,厮守,爱与春日融化的雪水般在山川股间迸发,过了日少天寒的严冬,他们在盛夏里相爱。
夏至,万物生。
他们次日打算去寻找宋青屏曾经住过的老房子,以及日记中开满达子花的山坡。
“今年没看到极光哎,”宋茉闭上眼睛,脱力地缩在杨嘉北臂弯,“那我再坚持一年。”
杨嘉北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嗯,我们继续等,我们还有很长时间。”
山迢迢水遥遥。
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这只是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呼~
还剩下一篇番外。
其实这本书的初步构思只有三万字……但没想到越写越长越写越长。
说实话,每一本文,开始之后,很多都是脱纲、甚至完全不受我掌控的,不是我去决定它的走向,而是感觉他们告诉我,他们会这么做。
他们不会做另一种,他们为什么难过,为什么开心,为什么有一些小习惯。
好像都是跳到我脑子里告诉我的,而不是我用力想什么。
所以我没想到六十二年冬能让我狠狠哭这么久,我一开始以为的虐点重心在书信上,但开始敲键盘时,它就开始生长扎根发芽了,它是一颗黑土地上的种子,是自由的。
写文过程中也咨询了长居东北的长辈一些事情,譬如工人下岗潮时工人的就业情况,还有那些下岗工人当时的反应……
遗憾的是,那时趁机私吞国家财产而最终受到法律制裁的只是少部分人。
杨和宋都是东三省常见的、人数比较多的姓氏。嘉北,寓意为“家在北方”;而宋茉的茉莉,则是选了东北长辈们唱喝的茉莉花茶。她很常见,但她也很好很好。
感谢你们的阅读~
第32章 六十二年冬
再次造访哈尔滨的时候,帕维尔·巴普洛维奇·卡尔甘诺夫已经老了。
上一次来,他还是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如今故地重游,他已经是个六十三岁的老人。
三十八年,帕维尔写下一封又一封的信,他的中文水平有限,只能用最简单的字词,最简单的句式结构。
他一笔一画地写。
“亲爱的宋青屏”
“亲爱的宋青屏女士”
“我唯一的学生宋青屏”
“我经常为我们分开时的那一天而后悔,我至今仍想起那时……”
那时,帕维尔确定要跟随自己的父亲回俄罗斯。
他的父亲是一位工程师,而那时候的帕维尔刚刚大学毕业,在得知父亲上了对中支援的工程师名单后,帕维尔也积极地报了名字。
在这个时候,对于帕维尔而言,中国仍旧是陌生的。
他得知这片土地刚经历过战争不久,他知这片土地曾富足肥沃,也知自己国家曾侵略过它,对它的“不冻港”有着无穷尽的执念……
帕维尔起初以为自己来这里,就像富人接济它贫穷的邻居。他承认自己起初的态度有些无礼,毕竟那时的帕维尔并不知晓,自己将踏入一个怎样古老又坚韧、从冰雪中勃勃生长起来的浩瀚生命力,他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里遇到终其一生都不会忘记的人。
哪怕她并不知晓自己爱她。
对方是和父亲对接的那名技术员的女儿,宋青屏,18岁,眼睛明亮,有着乌黑的头发和爽朗的笑容。
第一次见面,是在帕维尔工作的工厂舞会中,中国政府给予援华专家们极高的待遇与福利,而帕维尔也倾尽力量地回馈这份礼遇。这种舞会每周都会举办,不过帕维尔对此兴致不高,他只去过这一次。
那么多人,帕维尔第一眼就看到宋青屏,她并不会跳舞,在面对他邀约时也不知所措。在握手时,帕维尔看到她脖颈上薄薄一层汗,还有晕红。
她的声音也细小,温和而礼貌地称呼他,帕维尔先生。
他的名字太长,可只说了一遍,宋青屏就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帕维尔只和她跳,他们是对方彼此唯一的舞伴。
她会俄语,虽然偶尔会冒出一些奇怪的变格,但他们都能了解对方表达的意思。
哈尔滨和莫斯科这两个城市很像,但也不一样。这里的人们有着积极向上的面貌,工厂里的大烟囱昼夜不停地运作。工厂,机器,学校……一切都那么有活力,富有生机。
闲暇时,帕维尔很喜欢在这个城市中散步,或者骑着自行车,在城市的街道上穿梭,这里的一切于他而言都是新鲜的。
包括宋青屏。
帕维尔未想过,自己会和一个生长环境截然不同的异国女孩有着如此多的共同语言,而在得知对方没有继续深造后,帕维尔感觉到一些遗憾。
于是他决定亲自教她一些数学和物理知识,他希望对方能够继续读书,或者,申请到去苏联读书的资格。那时候的帕维尔对两国未来的前景颇为看好,他认为双方国家的友谊会坚不可摧、永远长存。
就像他和宋青屏。
遗憾的是,帕维尔却从父亲紧皱的眉头、故乡的新闻、信件上阅读到越来越不安的因素,两个国家之间结为的同盟并非坚不可摧,而分歧则令两国渐行渐远——
直到离别之期——
多年之后,帕维尔从新闻上读到,因为中苏两党产生的的分歧对两国关系的影响越来越重,后来,苏联政府片面中止双方签订的协议,并将全部苏联专家撤回。
书上不过薄薄几行文字。
于帕维尔而言呢?
根据上级要求,他们必须在指定时间离开——全部的援华人员,必须在限期内登上火车,离开这里。撤离是按照批次进行的,而帕维尔和他的父亲则在最后一批撤离名单上。
而且,所有带来的资料和文件,必须全部带走或者损毁,一件不能留。
帕维尔和父亲都不忍心这些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