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得见-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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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偶尔,会想到他。
刻意压制住的那些念想,一旦从心底的某个缝隙钻出来——
便会如窗外疯长的棕榈枝叶,肆无忌惮地往上蹿,压也压不住,当枝叶挡住头顶仅有的一片阳光时,呼吸困难。
林微夏做完作业肩颈发酸,下意识地会往窗外看。
不再有个一身痞坏气息的男生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玩他的无人机,故意恶劣心起开个可乐吓跑搭讪的女生,然后惹得一帮人笑着逃窜。
又或是女生站在那里仰头假意扮可怜冲男生撒娇,男生也不揭穿她,抬手在众目睽睽下捏住她的脸,笑着挑眉说“老子舍得让你哄吗?”
而是几个学生凑在一起边休息边对考试答案。
林微夏倏地感觉心脏一阵抽痛,收回视线往左手边确认,那张空荡荡的桌子很快被人占领,上面堆满了杂七杂八的书和试卷。
上面躺着一片琴叶榕的落叶,应该是窗外的风吹进来的。
一周过去,已经泛黄。
林微夏开始给自己买牛奶,每天上学买早餐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她都会买一盒晨光的牛奶,下了晚自习也会买一盒。
晚上回到家,林微夏站在玄关处换好鞋后,顺手把牛奶放在餐桌上,黑色的书包肩带滑到雪白的手腕上,慢吞吞地准备走回房间。
“姐,你怎么天天买牛奶啊,买了又不喝,家里都堆满了。”高航从冰箱拿了一听可乐。
餐桌上堆着一排牛奶,冰箱里也堆满了晨光甜牛乳。这玩意儿保质期就一年,喝不完啊。高航在心里吐槽道。
林微夏停下脚步,荧然的灯光下,白皙脸颊透着一丝茫然,回神道:“是吗?习惯了。”
日子照常进行,林微夏按部就班地上课下课,学校不会再有欺凌事件发生,一派祥和,他们终于意识到无论是言语,还是什么身体上的欺凌都是霸凌。
林微夏没因此受到排挤。
只是这件事上,班盛是最惨的那一个。她们在背后聊八卦时会聊起两人,几乎是每个人都在替班盛不值,提起林微夏的时候语气也带着谴责。
林微夏知道这些指责,也接受。
转学前在深高的最后两天,林微夏抱着作业本从办公室出来,黑漆漆的眼睫垂下来,习惯性地发呆。
林微夏走着走着,倏地一个没注意脚下一滑整个人直直地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白色的试卷散向不远处。
膝盖骨传来钻心的疼,白皙的手肘擦到了细石子,触目惊心的皮肉翻出来。
痛得林微夏额头出了一层汗,她试图站起来,发现怎么也使不上力。走廊上有的同学匆匆踏着脚步径直走过去,有的学生靠在栏杆上讨论题目,视而不见。
都统一没有扶林微夏起来。
林微夏垂下眼,须臾,视线内出现一截绿色的裙摆,隐隐露出雪白的脚踝。视线往长移,是乌酸学姐。
她今天回深高办点儿事就撞见这一幕。
程乌酸蹲下来,伸出手。
乌酸学姐今天穿了一件绿色的吊带长裙,柔软的头发披在后面,露出细长的胳膊,领口露出的那一片锁骨白得像长月冻雪,美得不可方物。
黑漆漆的睫毛颤了一下,望着眼前伸出的手,林微夏探手搭了上去,在众人的关注下,程酸拉住她一把扶起林微夏搀着人,打算把她带去医务室。
林微夏瘸着一条腿,重心倚在身边的女生身上,在走廊经过三年一班的走廊时,她听到了一阵笑声,即使有人捂着嘴,但还是有细碎的笑声传出来。
显然,乌酸也听到了。
林微夏不打算理会,正准备往前走,不料乌酸拉着她停了下来,眼神凛然地扫向在场每一个人:
“乌合之众。”
“据我所听到的,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你们不是一直在夸她吗?贴吧留言也说她人好。现在看有一个人出来指责她,你们一群人就纷纷跟上,没有自己的思考能力?”程乌酸看着那个捂嘴笑的女生,语气很慢,“当事人之间发生的所有事你们都清楚吗?你们是班盛本人吗?立刻跳出来批判她。”
程乌酸的红唇一张一合,俯身看着她们,带着压迫:“学姐给你们一个忠告,盲目地跟风加入群体,失去自己的个性和思考能力,并不是一件好事。”
最近乌酸在看的一本书《乌合之众》,上面说——“人一到群体中,智商就严重降低,为了获得认同,个体愿意抛弃是非,用智商去换取那份让人倍感安全的归属感。”
现在看来,确实是这样。
一行人面面相觑,脸上烧得不像话,纷纷低下了头,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乌酸带着林微夏离了教学楼。
这段时间,林微夏食欲都不怎么好,没想到,在深高的最后几天,竟然是乌酸在食堂盯着她吃饭。
食堂里,程乌酸放下勺子,看着她:“他过得不算好,你要是想知道他的事,周末发信息给我。”
“嗯。”林微夏机械地嚼着白米饭。
今天还是她的生日,十八岁了。
“学姐,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林微夏抬起眼问她。
程乌酸想没想,回:“能。”
“我都还没说什么,学姐你就答应我。”
“我喜欢的人不多。”乌酸唇角的弧度漾出一抹温柔。
“谢谢。”
回到家后,林微夏拿出手机拨打班盛的电话号码,听筒那边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小拇指忽然一阵痉挛蜷缩,林微夏又找出乌酸的联系方式,发了信息给她。
屏幕很快亮起,乌酸发了一个地址让她周六下午四点去那里。
次日,林微夏坐大巴来到了南湾区,下了车才知道,这附近好像也是班盛的一个家。
林微夏站在一棵棕榈树下安静地等着乌酸出现,没想到等来的却是李屹然。
李屹然看见林微夏也来气,想替他兄弟说两句话,但看见她苍白的脸色还是忍住了,开口:
“她一会儿就到,先让我来接你。”
李屹然带林微夏往南湾区那块的别墅往里走,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气氛沉默,走到不远处一栋蓝色别墅的不远处停了下来。
“阿盛,他现在见不了你,被关家里了。”
李屹然抬手指了指,林微夏顺着他的动作指过去,她发现那好像是之前那个打狗的主人家。
两人还因为班盛对动物被视而不见而吵过架。
李屹然和林微夏站在一棵树下,很快,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再次走了出来。
“你俩以前因为狗的事吵过一次,记得吧。”
李屹然抬手看了一下腕表,开口:“我这么跟你说吧,这一带富人区宠物狗多,流浪狗也多。那只未成年的德牧犬是那男人捡回来的,野狗没受过规训经常偷吃邻居的东西,有人不满,那个主人为了训它不偷吃东西开始打它。”
“当然打狗确实该死。但那个主人有狂躁症,精神还有问题,你越激他越折磨那个狗。阿盛在这一带住久了怎么不知道他是什么货色,所以他不让你插手。”
林微夏愣在原地,竟是这样,他不是冷漠,从来只是把自己伪装成恶人模样。一切都是她错怪班盛了,她还冲他说过那么过分的话。
李屹然拿出手机低着头在给谁发信息。
很快,远远的,林微夏看见乌酸牵了一条狗出来,乌酸很快走到她面前,以至于林微夏看清她牵着那条狗居然就是那只德牧,它现在已经长大了很多。
林微夏不自觉蹲下来,伸出手掌。
像有心灵感应似的,小狗睁着水汪汪的眼睛轻轻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掌心。
乌酸和李屹然对视了一眼,开始说话:“其实当时,阿盛收买了那个男人常看的精神科医生,医生建议男人把这种狗送走相当于放生,然后他让我出面去买下它,然后刚好我有一个朋友想养狗,她就一直养着了。”
班盛是智取,而她是硬碰硬。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以来班盛要把自己伪装成冷漠圆滑,漠视一切的样子。
一滴眼泪砸在地上,迅速氤氧在空气中。
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错。
“微夏,阿盛经历了挺多事的,他其实很好。”乌酸说。
“阿盛应该要出国了,他爸之前本来就要把他送出国,他不肯,估计也是因为你。这次他没有得选了,要被送走了。”乌酸说道。
“他身份证上周不是成年了吗?这也不能自已做主。”李屹然的眉心拧起。
李屹然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道身影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冲了出来,浓郁的香气飘过来。
是刚准备出门的李笙然,也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
李笙然恶狠狠地瞪着林微夏,那眼神似乎要把她撕碎,她冲自己亲哥发脾气:
“你们跟她说那么多干什么!”
林微夏抬眼,撞上一双杏眼,李笙然的眼眶发红,眼神笔直地看着她,语气近乎诅咒,冷笑着说:
“你永远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你配不上他。”
第57章 折纸
越临近高考; 姑妈经常变着法儿的给她炖十全大补汤,可怎么喂她发现这孩子下巴却越来越尖,瘦得一阵风就能刮跑。
一家人总担心林微夏因为这些事受到影响; 可高航又觉得她姐没事; 每天照常上学回家,状态正常得让家人把关心的话又咽了回去。
晚上,林微夏回到家吃完饭回房间; 照例温一会儿书然后洗漱睡觉。
夜深人静,林微夏躺在床上,睁开眼,四周一片漆黑,对面楼房邻居家的狗偶尔发出一两句吠叫声。
她从枕头里摸出手机,找到那个黑色的头像; 看到上面的备注显示Ban,心口窒了一下。
开始在对话框里打字:你现在——
回车键删掉; 重新编辑:阿盛,我今天买了牛奶。
回车键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最终编辑:对不起。
然后点了发送; 最后把手机仍一边; 四肢摊开躺在床上; 幽幽的月光从没拉紧的窗帘钻进来; 一滴眼泪从林微夏闭着的眼角滑落。
林微夏一直没有班盛的消息,她发过去的信息也无人回复。
五月中旬结束了一次摸底考; 回到家后,林微夏洗完头坐在书桌前擦着半干的头发; 水珠打湿后肩的白色裙子; 她拿起手机准备练一段英语听力; 屏幕忽然跳转,显示一通陌生号码来电。
指尖一阵颤抖,心口一紧。
冥冥之中感觉应该是他,却不敢接了。
林微夏伸手拂去滴到屏幕上的水珠,点了接听,轻声开口:
“喂。”
无人回应,听筒那边一片沉寂,静得刻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随即那边打火机机匣发出“啪”的一声点火的声音。
“是我。”班盛的声音低沉,略微沙哑。
林微夏心尖颤了一下,应道:“嗯,知道。”
“出来见个面吧。”班盛缓缓出声。
林微夏好似听见他把打火机扔茶几上,听筒那边传来不平稳的电流声,他语气顿了顿,轻笑一声:
“咱俩好像也没有正儿八经约过会。”
“好。”
周六晚上,林微夏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出现电影院门口。周末商场人比较多,除了情侣还有家长带着小孩出现在影院里。
林微夏穿着一条白色的吊带裙,长发披肩,她没化妆甚至连唇彩都没有涂,整个人打扮得很素净。
电影院厅前站满了人,林微夏被挤在人群中下意识地在人寻找男生的身影,手机发出“叮咚”信息的提示声,点开一看:
左边。
林微夏握着手机抬眼看过去,班盛穿着黑色的T恤,宽阔的肩膀靠在墙壁边上,他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露出的半截下颚弧度冷厉又清晰。
他站在吸烟区那里,指尖夹着的烟在燃烧,像是一抹禁红,扑簌簌地掉落烟灰。
林微夏走过去,班盛刚好把烟丢进垃圾桶里,一抬头,两人的视线相撞。
像是很久没见。
他的眉骨上有一道鲜红的伤口,延至眼睑处,脸颊也有一道口子,班盛依然一脸的漫不经心,却更显落拓。
他的脸色是有点儿病态的白,像是有什么东西拉着他下沉,身上被一层阴郁的黑色笼罩。
路人频频回头往这位长相打眼的男生看过去,又转瞬被他身上的某种东西吸引。
班盛浑然不在意,他的视线落在林微夏脸上,一直没有说话,最后出声:
“走吧。”
两人并肩走向售票处,班盛买好票后,抬眼见别的女生怀里抱着爆米花和可乐,又主动排队去买这些。
林微夏始终跟在他身后,她瞥见他肩膀衣服处有轻微的褶皱,握着的纤白指尖动了动,想伸手去抚平——
结果旁边一位在影厅里跑来跑去的小孩就要撞到她时——
班盛身后就跟长了眼睛似的,一只长臂伸出来直接拽住了她的手腕,轻而易举把人带到他跟前。
林微夏挨着他坚硬的胸膛,发顶时不时地碰到他下巴,班盛牢牢地把她护在怀里。
确认人没事后,手腕上的力道立刻松开,林微夏却感觉手上被他碰过的地方灼热,男生也不着痕迹地拉开两人的距离。
林微夏的眼睛一瞬间发酸。
入场后,班盛这回没有睡着,背靠椅背,认真地陪她看了一场电影。林微夏却忘了电影讲了什么,两人顺着人潮走出去。
不断有情侣一并走出去,有说有笑地聊着天——
“刚才的电影真好看,下次你得陪我二刷。”
“可以啊,下次咱俩还坐这个座位,不过鼻涕就别蹭我身上了。”
林微夏抬眼,影厅的过道狭窄,班盛走在前面,冷峻挺拔的影子被等灯光拉长。
她站在他的影子里。
他们两个看起来也像情侣,
但其实不是。
出了影厅,林微夏一眼看向旁边靠墙壁的一排娃娃机,班盛问她:
“想玩?”
“嗯,想玩。”
林微夏站在娃娃机前夹了几十个币,终于夹到一个娃娃,是一只灰扑扑的猫咪。
她本来打算送给班盛的,但不好意思送出手了,一直抱在怀里。
旁边穿着粉红裙子的女孩倒是很羡慕,一脸鬼精的说:“哥哥姐姐你俩好配啊,将来你们生出来的孩子一定很好看。”
班盛扯了一下嘴角,抬手摸了一下小女孩的头,轻声笑:
“可惜哥哥姐姐不是情侣。”
林微夏最后把那个猫咪布偶送给了小女孩,小女孩接过来开心地跺了一下地板一溜烟地下了楼。
两人一路乘电梯下楼,最后路过一楼商场的市集,他们逛了一会儿,林微夏多看了一个蝴蝶发卡几眼,班盛直接买来送她了。
林微夏把手里的纸袋递给他,开口:“送给你。”
是她折的一条蓝色折纸鲨鱼,班盛接了过来。
走出商场大楼,冷气消失,陷入闷热的真实环境,人好像清醒过来了,两人之间的气氛冷却。
那些刻意没提的东西始终像一条细线横亘在两人之间。
他们两人今天出来是打算把以前相遇时去过地方重温一次,所以他们接下来去了民乐东路的陈记饺子馆。
那是校联欢晚会林微夏表演拿了特等奖,请他吃饭的地方。
他们没有打车,一路走过去的。
等到了饺子馆,昏暗的黄色灯泡悬在屋檐的一角,抬眼一看,蓝色的卷闸门紧闭,上面贴了一张红色的纸条。老板估计是个念旧的人,写道:
本店转让,感谢一路相伴。
竟然关门了。
这顿饭怕是吃不成了。
他们之间好像都不能正常收个尾。
班盛立在门口等了很久,他抽了一支又一支的烟,一地零星冒红的烟头。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