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妹千秋-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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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微心念微动,“兄长同意我去西州了?”
祁令瞻缓声叹息:“去吧,永京的事你不要再挂心。”
原来是嫌她多事。
照微说道:“纵我去了西州,母亲和舅舅尚在永京,窈宁姐姐在宫里,我不可能不挂心。你怪我张扬,我却觉得祸不可避,与其任人打着榔头往后退,不如先把爪牙亮出来,或可令人忌惮。”
话已至此,再说下去,又该起争执了。
祁令瞻不想煞此时的心境,轻声道:“当心路滑。”
照微也当止则止,低头看路,再不说话了。
雪下得急,她追去时的脚印已几不可见,唯有门口台阶下那一趔趄尚清晰可察。祁令瞻的目光扫过去,微微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情状,嘴角竟轻轻扬了一下。
照微哼声道:“我先给你探了路,我摔两下倒无所谓,若是摔着了你,娘怕要心疼死。”
祁令瞻低头瞥她一眼:“咱家最惹人费心的是你,你放心,我不与你争。”
照微心中不服,有一万句等着驳他,祁令瞻先她一步迈上石阶,将手炉搁下,朝她伸出了手。
细长的手指舒展在她眼前,掌心里落下几片雪花,黑色的手衣,承着莹白的雪。
“小心些,摔了谁,母亲都会心疼。”
照微哑了声,虚握住他的手迈上台阶。他的手心仍有余热,但照微知道,那只是手炉的余温。
院中灯火稍亮,祁令瞻送她到垂花廊里,看她朝屋子走去,方转身离开。
照微却又折回来,三两步跑到他面前。祁令瞻大为不解,但颇有耐心地问她还有何事。
“还有你。”照微喘气方定,轻声说道。
他们总在用“莫让母亲忧心”来规劝对方,毕竟若非容氏嫁入永平侯府,他们一辈子也没有缘分做兄妹。
因是兄妹,无论怎样方枘圆凿、大相径庭,总要互相迁让。
独自回院的路上,祁令瞻心里反复地念那三个字。
还有你。
她说永远不会置身于永平侯府的事外,因为母亲在这里,窈宁姐姐在这里。
还有你。
许是纸伞和手炉的缘故,风雪未减,他的掌心却有了暖意。
温暖与麻木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他凝起神,能感到血液流过掌腕,直至指节的最末寸,闭上眼,仿佛能听见缓缓、潺潺的流动声。
是热的,是微疼的,是终要复失的……祁令瞻心中默默地想,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正月初八,新年的热闹方歇,上元节还未到临,宫廷、府邸内外皆得片刻安闲,永平侯府一家入宫觐见襄仪皇后。
三驾马车自永平侯府驶向皇宫右掖门,永平侯与祁令瞻同乘,容氏与照微同乘,最后一驾独自坐着祁家长房的姑娘,祁凭枝。
坤明宫早早派了轿舆来接,祁凭枝先占下朱色八宝纹的那顶,一路上左摸摸、右抠抠,坐不住地四下张望。
她没想到自己竟有这般福气,祁窈宁那病秧子死到临头了,终于觉悟还是血亲靠得住,求她入宫接皇后的位子。虽然堂亲隔了一房,但总胜过祁照微那破落户,哎呀呀,幸好与钱衙内的亲事尚未敲定,否则这宫中乘辇、母仪天下的好运气,该便宜了谁去?
祁凭枝一路喜不自胜,到了坤明宫。
长宁帝在坤明宫中陪着皇后,一行人见过礼,女眷入内殿拜见皇后,永平侯与祁令瞻在外殿陪侍长宁帝。
永平侯祁仲沂自西州调回后,一心要做个散官,见长宁帝与祁令瞻有事情要谈,并不掺和,请去文渊阁里拜一拜仁帝生前题写的“靖国安民”的匾额。
“张知,你陪永平侯过去,小心伺候。”
长宁帝点了随侍的内侍省押班,张知叩首应喏,引永平侯离开坤明宫,长殿暖香袅袅,只剩长宁帝与祁令瞻二人。
长宁帝先开口道:“除夕有雪,初五有雪,朕让钦天监算过了,逢五下雪是吉兆,今年会是个好年头。待朕上元祭祖时要虔心拜一拜,望祖宗保佑皇后身体康健,今年的税也能收得顺利些。”
祁令瞻道:“去年的国库已是卯吃寅粮,今年不能再超支。昨天度支司郎中蔡舒明夜谒臣府邸,先将草拟的今年开支给臣过目,工部要修运河,吏部要涨薪俸,枢密院说北金又要加岁币,仅此三项,开支就要预计突破一千二百万两。而据户部和盐铁司估计,明年的各种税收不会超过一千五百万两。”
长宁帝闻言倾身:“那兵部呢?朕的军队靠什么吃饭?”
祁令瞻道:“年前还欠了许多军饷,就算余下三百万全都拿给兵部,也不过杯水车薪。”
长宁帝面生薄怒,“兵部攥在姚丞相手里,他就是这样替朕养兵的?他是一点都不怕激起兵变,朕会拿办他是吗?”
祁令瞻默然,待长宁帝冷静后方说道:“工部吏部的请项尚有商讨的余地,但一味节流不是长策。盐铁转运的税收要看丞相脸色才能收上来,送多送少只是他一句话的事,这才是问题所在。”
“朕知道,朕当然知道……”长宁帝冷声道,“姚鹤守就是要掐住朕的脖子,让朕养不起兵,只能向北金服软。他就是仗着有北金做靠山,拿平康之盟做保命符。”
平康之盟是仁帝时与北金签订的合约,纸面上的条款众所周知,譬如割让燕云十六城、大周驻军退离西州一线、岁给北金岁币三百万两白银及二十万匹布帛、瓷器等贵物。
但平康盟约中还有一条秘密条款,除当时与会的仁帝、姚鹤守及北金王将外鲜有人知。即使是当今长宁帝,也是在仁帝垂危的榻前才知道此事。
彼时仁帝已是痰声将咽,费力仰面对长宁帝说道:
“朕此生有三负,负了忠将、良臣、孝子……亦有三不负,朕不负宗庙,不负黎庶,不负本心……朕的身后名,任由后人评说,朕知你素来孝顺,但莫要为此……大动干戈。”
长宁帝闻言落泪,环跪听训的老臣仆侍亦泣不成声,仁帝嫌他们晦气,都赶出了外殿,只留兀自抹泪的长宁帝,叫他再凑近些。
“但有一事,朕不能平白背负骂名……并非朕信谗用佞,宠信姚相,乃是平康盟约里有未落在纸面上的一条,那北金朝廷说……姚相乃两国交善之功臣,大周不得辄更易丞相,否则将视为大周不臣,金人铁骑将踏平永京……”
长宁帝的眼泪砸在手背上,闻言,霎然面白如纸。
而仁帝说完这件事后,越发进气赶不上出气,只张着手喃喃道:“唯此一罪,朕不能认……唯此一罪,朕不能认……”
仁帝薨,平康之盟的重担压到了长宁帝身上。
有北金做保,姚鹤守此人杀不得、挪不得,还要倚他为贤相,任他祸乱朝纲,做北金的爪牙。
殿中一时默然,往事今情皆如牢笼、似枷锁,沉甸甸压在他身上。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沉重的,唯有兽炉中的袅袅乳烟,是这宫廷里唯一自由的所在。
殿守进来通禀道:“陛下,姚贵妃听说皇后母家今日入宫探望,备下几分薄礼,遣女官送来坤明宫给诸位女眷。”
“偏她多事,耳报神倒是灵。”长宁帝冷嗤,看了祁令瞻一眼,对殿守道:“送进来吧,搁在外殿,不必入内打搅。”
姚贵妃女官遣人安置好礼物,向长宁帝行礼,“贵妃娘娘说御膳房新供了北地的羔羊肉,若陛下仁慈,让皇后娘娘与家人多团聚一会儿,可移步临华宫用午膳,贵妃娘娘在宫中候驾。”
当着永平侯府的人,请驾请到坤明宫来了,着实有些过分。
此话长宁帝不答,又看向祁令瞻。
祁令瞻起身行礼,向长宁帝请求道:“臣是外臣,本不得入内殿,但臣多日未见皇后娘娘,心中挂念,想请陛下开恩,允臣入内一见。”
长宁帝点头,叹气道:“你们兄妹一向感情好,皇后近来心情不豫,子望进去看看她,也帮朕开导开导吧。”
祁令瞻叩谢:“谢陛下圣恩。”
第12章
内殿中隐约传来照微的声音,她又在讲那几个市井笑话,昨天在母亲面前讲了三五遍,回回都将母亲逗得乐不可支。
祁令瞻在殿外停了片刻,待她讲完,让众人都去殿外稍候,添茶倒水的宫侍也打发走。
“什么话,还要神神秘秘地说,”照微对祁令瞻道,“姐姐积郁难纾,你可不能训她。”
祁令瞻说:“有你作衬,张飞来了也堪称一句娴静,我训不到别人身上。”
“那不让我听?”照微探头探脑不肯走,“必然是要讲我坏话。”
“大勇不畏谗,”祁令瞻将她推出去,曳上格门,“安静在外候着吧。”
茶室里只剩祁令瞻与祁窈宁,窈宁要为他倒茶,祁令瞻不敢劳累她,上前将茶壶接过去。
窈宁道:“我能为哥哥斟茶的机会不多了,今日难得,哥哥不必多礼。”
祁令瞻道:“你有百年福寿,别说这种话。”
窈宁笑了笑,“千年百年,人但有一死,便要为身后事做打算。”
她说的打算,便是让祁凭枝入宫侍疾。祁令瞻虽受她所托写信给祁家长房,但并不赞同她的做法。
他说道:“自右掖门一路过来,见堂妹面有喜色,未得势已生倨傲心,以后她若真成了皇后,未必会念着血缘,善待太子。”
“哥哥不必忧心。”祁窈宁搁下盖碗,示意他附耳过去,低声与他透了几句真心话,却见祁令瞻眉心缓缓蹙起。
“照微?你竟然仍想让她入宫?”
祁窈宁道:“韩家的事我已听说,我知道哥哥必不会让照微嫁到这种人家去,你放心,我不逼她,只让她自己选。”
祁令瞻声音里透出几分严厉:“窈宁,你不能这么作践自己。难道除了阿遂以外,我、父亲母亲,还有陛下,我们就不是你的家人吗?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
“哥哥!”
祁窈宁打断他的劝告,因气涌而掩唇骤咳,祁令瞻忙给她倒水顺气,却见她掌心的素绸帕子里洇开一团殷红的鲜血。
窈宁眼中蓄满泪水,将帕子递给祁令瞻看,“苟延几日对我而言没有意义,我只此一个心愿,哥哥……倘照微愿意可怜我和阿遂,这是我欠她的恩情,我来世报答她,倘她不愿,哥哥放心,我绝不会逼她。”
在她哀求而希冀的目光里,祁令瞻数番欲言又止,终是缓缓攥紧了那沾满血迹的帕子。
他的心被活生生地从逃避的幻想中撕下,坠入冰冷的、避无可避的现实中。
最终,他说道:“此事便如你所愿,倘照微自己愿意,那就让她入宫,倘她不愿……你放心,窈宁,只要永平侯府在一天,只要我尚有一口气,绝不会让阿遂受人欺凌。”
“哥哥……”
“只是你也要保重自己,就当是我代母亲……求你了。”
他说的母亲,是永平侯的先夫人,他们的生母。
母亲尚在世时,他们兄妹同养于母亲膝下,旦暮共食,早晚相见。母亲去世后,荣安堂的祁老夫人将他们接去抚养,她是个最重规矩的人,整日将窈宁关在绣楼,让她学刺绣、女工,寻常不许她下楼。他们兄妹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次面,窈宁越大越羞涩内敛,有时与他说几句话都不敢抬头。
直到容氏入府,又过了几年,将窈宁从绣楼里接出来。只是窈宁的性子才稍见明朗,便接到了宫里赐婚四皇子的御旨。
他们兄妹二十载,算起来,他这个做哥哥的,实在亏欠了她太多。他想照拂她、想待她好,已然没有了机会,如今她求他这件事,却叫他进退维谷,应也不是,拒也不是。
永平侯一家未时末出宫,祁凭枝留下,被安置在坤明宫偏殿。
她在雕梁画栋的宫殿里喜不自胜,此处的卧房比她居住的院子还大,更有八珍玉食、明前好茶,任她取用。
女官锦春得了皇后授意,将姚贵妃送来的礼物任她挑选,并暗示祁凭枝道:“贵妃娘娘一向出手大方,姑娘得了赏,应趁热去谢恩,娘娘爱热闹,好相处,管着后宫许多事呢!姑娘不必忐忑。”
祁凭枝早已耳闻姚贵妃的大名,曾暗中担心会与她起冲突,如今听锦春此言,先松了一口气,喜盈盈应下:“我晓得了。”
第二日一早,祁凭枝刻意装扮一番,前往临华宫拜见姚贵妃。
姚贵妃果然如锦春所言,和若春风,拉着她的手,要与她以姐妹相称。见她戴的簪子是旧年的样式,命人取来一套新打的金丝八宝攒花头面,抬抬手就送了她。
祁凭枝眼睛都直了。
两年前祁老夫人大寿,皇后驾临永平侯府时,头上戴的也是一套金丝八宝攒珠髻。那珍珠莹润,金丝细耀,随着她转头轻轻颤动,光彩夺目,叫人睁不开眼。
一连几天夜里,祁凭枝做梦都是那套金丝头面,醒后却只能对着一匣子朴素粗糙的银钗黯然神伤。她止不住地想,倘老夫人没有偏心,让父亲袭爵,那自己才是侯府娘子,该赐婚四皇子、入主中宫做皇后的也是她。
那本该是她的金丝八宝攒珠头面。
嫉妒的滋味不好受,这副头面叫她耿耿于怀许多年,今日骤得,不免又是惊讶又是欢喜,转头抹起泪来。
姚贵妃睇着她道:“莫非是俗礼简陋,叫妹妹见怪了?无妨,再遣人换几套便是。”
祁凭枝忙摆手道:“是此礼太贵重,我不敢穿戴,怕逾礼。”
贵妃身边的女官闻言噗嗤笑出声,插嘴道:“娘娘一向大方,心情好时,赏我们这些奴婢也戴得,姑娘是官宦家的小姐,皇后的妹妹,更有何妨,一旦皇后娘娘——”
“素萤,别多嘴。”姚贵妃瞪了女官一眼,转而安抚祁凭枝道:“我是瞧妹妹生得明艳,正配这副头面。妹妹若不喜欢,我赏了奴才,另给你挑一套。”
“我喜欢的,贵妃姐姐!”祁凭枝怕她真要丢了这副宝贝,险些起身去拦。
见她这急切的反应,姚贵妃心中暗笑,“那妹妹就收着吧,一点薄礼,承妹妹不弃。”
祁凭枝抱着装头面的漆盒,双脚发飘地离开了临华宫。
若说“入宫侍疾”是抽象的飞上枝头的暗示,那怀里沉甸甸的头面就是她真正体会到富贵与权势的开始。
四下无人,祁凭枝将耳朵贴在漆盒上,听那金丝与珍珠轻撞,隔着一层檀木,传出让人心颤酥软的嗡嗡声。她的心也随之荡漾不已,不由得想起素萤女官被姚贵妃喝止的那句话。
一旦皇后娘娘……
坤明宫就在眼前,碧瓦飞甍,开阔宏丽,是大周最尊贵、最受宠爱的女人才能居住的地方。
祁凭枝在心里默默将那句话补齐:一旦皇后娘娘殡天,你就是坤明宫未来的主子,天下的富贵与热闹,都将任她取予。
一阵寒颤自脚底涌至全身,旋即变作肆意畅想的快乐。
锦春将此事告诉祁窈宁,她满意道:“此事你安排的不错,慢慢将祁凭枝的喜好透给临华宫的眼线,让她们姐姐妹妹之间,多培养培养感情。”
锦春应是,将药炉上温着的汤药捧下,侍奉祁窈宁服用。汤药自喉间而下,喝得多了,骨头缝里也泛苦,窈宁卧在榻上缓了一会儿,又将锦秋叫来。
她吩咐锦秋:“上元节快到了,你住到侯府去,若二姑娘婚事有变,及时回来禀告。”
锦秋领命退离。
大周最隆重的节日是除夕和中秋,但论及热闹有趣,当属上元节的游灯会与七夕节的乞巧。
每年上元灯会,宣德门外都会堆起几十座鳌山灯楼,楼里楼外悬挂价值连城的各式彩灯,将人间照得亮如仙阙。
街上挤满了看热闹、卖挑货的布衣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