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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吾妹千秋-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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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娓娓说道?:“不纳二色,这是容家?的家?风,但?他自己也懂得心疼人?。因我喜欢收集字画,他便?处处帮我留心,有一回被人?骗了?,他怕我伤心,撒谎说是赌钱输了?三千两,为此挨了?公公的打?,愣是一句口风也没透。”
  照微说:“幸好我不在家?,不然他该说这钱是我输的了?。”
  张秉柔忍俊不禁,又说:“我在闺中时,家?里管束严厉,从不允我出门,到了?容家?,反而自在许多。夫君他带我出门巡铺子,教?我看货、管账,端午划船、上元赏灯,长了?许多见识。”
  照微问:“还有吗?”
  还有就是闺房之乐,张秉柔自然不肯提,手持纨扇半遮面,轻轻摇了?摇头。
  照微心中不免有些疑惑,难道?男女之情就是全心全意待一个?人?好么?那?此情与亲情、友情等又有何分别?
  她问张秉柔:“诗歌中说,男女之情是‘见之不忘、思之如狂’,难道?这是骗人?的?”
  “也不算是骗人?。”张秉柔稍稍压低了?声音,犹豫着说道?,“见不到时,心里总是惦记着他何时到来,见到了?,他若不体贴殷勤,又觉得委屈、忐忑。诗经里说‘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大概就是这种心情。”
  不相见时思念,见到时又爱多想,想多了?便?要吵闹。
  “还有就是……你有高兴事、伤心事,会想与他倾诉。你遇到难处,第一个?想到他,他遇到难处时,你也盼着他来找你。”
  照微道?:“这岂不是自找麻烦?”
  “这样说也没错,”张秉柔道?,“只是男女之情并?非趋利避害的考量,若非得遇良人?,甚至往往是件伤人?的事。娘娘可曾听过孔雀东南飞、抑或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有些男女之情,是让人?甘愿为之赴死的,何况自找麻烦。”
  真是越说越玄妙,越让人?感觉云雾不清了?。
  见照微蹙眉沉思,张秉柔自觉失言,“我说得多了?,有失礼之处,还请娘娘恕罪。”
  照微倒并?未觉得她失礼,她只是有些想不通。
  张秉柔所说的情形,倒是让她想到了?一个?人?。
  祁令瞻。
  惦念他的安危,盼着他好,又气他时远时近、忽冷忽热。
  难道?这是喜欢?
  这简直荒唐,荒唐且滑稽。
  她与祁令瞻秉性不和,若非母亲嫁到祁家?的缘故,他们连兄妹都做不成,遑论那?些要千万中挑一、千万年修成的玄妙情愫。
  照微心中嗤然,却又无来由?地觉出一丝慌张,怔神间,不小心将茶水洒到了?身上。
  阿盏乐得咯咯笑,张秉柔忙蹲下?身,拾起帕子为照微擦拭衣上的茶水。
  照微止住了?她的手,“不必劳烦,我去另换一身。”
  她站起身,张秉柔见她脸色不太好看,也极有眼色地说道?:“听说娘娘一早就垂帘视朝,怪我忘了?时辰,打?搅娘娘休息。娘娘若没有吩咐,我与阿盏就先告退了?。”
  照微点头,让锦春送她们母女出宫,“明天我去送你们时,再将阿盏一起接来。”
  阿盏高兴地朝照微挥手,“表姐明天见!”
  张秉柔走后,照微并?未休息,只独自坐在窗边怔神。
  庭中木芙蓉拒霜而开,粉白?舒展,两只白?雀绕树扑飞,不知是在垒巢还是玩乐,时而比翼、时而相啄,叽叽喳喳十分热闹。
  内侍举着捕鸟网缓步走近,忽然猛得一扣,捕到了?一只,兴奋地回头低喊:“快瞧!我抓到了?!”
  另一内侍站在廊下?说道?:“快别喊,小心吵着娘娘,赶紧把?另一只也抓了?。”
  举网的内侍说:“不妨事,这种鸟又叫野鸳鸯,总是成对?出现,抓了?一只,另一只也会绝食而死,过两天就消停了?。”
  照微静静听着,心头忽然涌上陌生的伤感。她抬起手,缓缓揉按额侧乱跳的太阳穴。
  锦秋低声道?:“奴婢叫他们走远一些。”
  照微说:“叫他们把?那?雀儿放了?吧,别造杀孽。”
  锦春出去传话,片刻后,木芙蓉枝头又响起了?两只白?雀的啼叫,照微撑额靠在窗边,看见那?两只鸟儿隐在密叶底下?,正相互安抚,彼此梳理着羽毛。
  真是好一对?快活的野鸳鸯。
  照微想起张氏所讲的孔雀东南飞、想起梁山伯与祝英台,心道?,人?的情爱,有时竟不如一对?雀儿自在。
  第二天一早,江逾白?驭车,锦春随行,与照微一同前往城外送别容汀兰与容郁青夫妇。
  阿盏今早刚哭过,此时羞于见人?,拽着张秉柔的衣角,将脸埋在她怀里不说话,张秉柔哄了?她好一会儿,她才抹了?抹眼睛,松开了?她。
  锦春伸手要将阿盏接过去,照微却道?:“我来吧。”
  她亲自抱着阿盏,给她擦眼泪,两人?站在送客亭中,目送容氏等人?的马车迢迢远去,直至被绿阴湮没,不见人?影。
  照微柔声对?阿盏说道?:“好了?,咱们也回去吧,锦秋姐姐一早就给你做了?桂花酥酪,专等着你去尝尝。”
  阿盏闷闷点头,偎进照微怀里。
  她转身欲登车,目光瞥见道?边柳树下?停着另一辆马车,不知停了?多久,枣骝马已将草皮啃秃了?一片。
  锦春也瞧见了?,端详半天后说:“好像是咱们侯府的马车。”
  照微说:“我知道?。”


第54章 
  照微揽着阿盏坐在朱轮四望车中; 祁令瞻行至她车前,此处虽没有警跸与?仪仗,但他仍向?她敬执君臣礼。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斩衰白袍; 只在腰间系一条革带,未戴冠、未佩玉,麻布粗劣; 却愈衬他眉眼雅致、姿态丰逸,如美?玉裹在褐衣里,有一种令人怜悯与同哀的凄冷。
  照微定定望着他许久; 想起张秉柔说过的话。
  她说:“一时贪鲜艳迷了眼,未必算是喜欢,哪天懂得怜惜和心疼了; 那?才是真的情思深种。”
  照微狠狠将蔻丹掐进掌心; 启唇道?:“平身吧; 兄长?。”
  阿盏的反应比她外敛,好奇地?指着他问:“这是表姐好看?的哥哥?”
  照微垂目轻笑,对她说:“阿盏要喊表兄。”
  “表兄是什么?”
  “就是像表姐一样的哥哥。”
  “那?我可以喊哥哥吗?”
  照微笑而不答,抬目望向?祁令瞻; 祁令瞻淡淡道?:“臣不敢当。”
  阿盏听懂了拒绝的意思; 瘪起嘴,显得有些失望。
  锦春从路旁捡了几颗熟透的银杏果,捧在掌心里拿给?阿盏看?,“盏姑娘可要一同去捡些果子?回去炒熟了; 可以拌着酥酪吃。”
  阿盏喜欢吃银杏果,忙点头说要; 锦春将她抱下车去,往数步开外的银杏树走; 江逾白也跟过去看?护,此间只剩下坐在车里的照微和站在车外的祁令瞻。
  照微问他:“兄长?不喜欢阿盏,是因为舅舅的缘故吗?”
  祁令瞻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仿佛只是自然而然的一瞥。然而只有他自己清楚,仅仅是正大光明地?与?她对视,如今于他而言也需要勇气。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她耳边微微摇晃的珍珠珰上。
  缓声解释说:“阿盏与?你幼时很像,我没有不喜欢她。”
  一个与?照微有血缘关系的女孩儿,天然让他感觉亲切,他怎会不喜欢。
  他只是不想听照微之外的人喊他哥哥,这毕竟是他唯一剩下的身份。
  “是么,母亲也说像我。”
  听他这么说,照微语气微微扬起,又问他:“既然来送行,怎么不与?母亲和舅舅见一面?母亲方才还提到你,说天气渐冷,让我监督你养好手?上的伤。”
  祁令瞻说:“话别匆匆,我就不必耽误时辰了,平白扫兴。”
  此话颇有自苦之意,照微听了,心中并不好受,与?他说:“早晨风冷,兄长?上来说话吧。”
  这架四望车比她平时乘坐的御舆规格要小许多?,仍容得下四五个成人环坐,正中小案上摆着一盘紫莹莹的葡萄。
  祁令瞻坐在照微对面,两人各怀心事,一时竟有些沉默。
  如此尴尬的场景,让照微想到了几年前,她从回龙寺入宫见窈宁姐姐,与?祁令瞻同乘一车回府的时候。
  那?时他尚能板着脸教训她,她在姐姐和母亲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回府时要挨一顿戒尺。如今的处境已大不同,他见了她,只有恭敬执礼,再没有半分从前教训妹妹的气焰。
  思及此,照微感慨人事多?变之余不免暗暗觉得畅然,抬手?从盘中摘下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剥掉葡萄皮,将青润的果肉衔入口中。
  但她一时忘了自己唇下生了疮,最碰不得这等酸凉的食物,葡萄汁洒在疮口,疼得她倒抽了几口凉气。
  “是这葡萄太酸了?”祁令瞻问。
  照微蹙眉摇头,忍过劲儿后方说道?:“是我近来火气郁积,嘴里长?了个疮,已经好几天没法儿好好吃饭了。”
  说着将嘴唇往下按,露出了米粒大小的疮口给?他看?。
  红唇如朱,白齿如银,祁令瞻只瞥了一眼,垂目说:“倒是没影响你说话。”
  “你是盼着我说不出话么?”照微冷哼,“我这全是被乌台那?群人气的,哦,还有钦天监,兰溪、建德的水灾还没治好,永京快要被这些人鼓噪的唾沫星子淹了。”
  说起正事,祁令瞻按下心中虚无缥缈的思绪,问她:“那?你打算派谁去兰溪、建德两地?治水?”
  照微扶额叹气道?:“此事尚在斟酌。”
  “为难在何处?”
  照微说:“如今言官已将两地?涝灾一事拔高到为君道?义?的程度,倘若安置不善,且不说两淮是我大周粮米之仓,明年米价会飞涨,只怕有人会借此机会逼我迁回坤明宫,乃至还政。”
  倘她在朝中无人帮扶,最坏可能落得此下场,照微这样说,也是在试探祁令瞻的态度。
  祁令瞻说:“你若是无人可用,我可以帮你推荐几个。”
  照微道?:“我想派薛序邻去,他在翰苑时整理过治水典籍,对此有些研究,但我怕姚党会暗中给?他使绊子。”
  祁令瞻轻轻摇头,“纸上谈兵罢了,他不合适。”
  照微为薛序邻辩解道?:“好歹是存绪年间的状元郎,祖籍又在南方,就算是纸上谈兵,他也能谈得比别人好,何况近来交给?他做的事,他无一不得心应手?、无一不尽心尽力,他对本宫的心是忠的。”
  “你怎能断定他对你的忠心,”祁令瞻语气淡淡,“就因为你恩威并施,打了他三十鞭子,又赏了些玩意儿吗?”
  照微说:“他若不忠心,兄长?不会让他留在我身边。”
  此话令祁令瞻哑然。
  欲成王事,文治武功不可偏废,薛序邻确实是他为她物色的文臣人选,此人有才华、有抱负、有野心,若辅佐太后秉政,将来亦可宰执二府。
  只是祁令瞻自己心中纠结,选来为她用,又不甘心见她倚重。
  照微观察着他的神?色,说道?:“他的身份,兄长?想必早就知道?了,廖云荐的儿子。据说他当年自尽和姚丞相有关,但是具体什么关系,薛序邻不肯说,我派人去查,发现平康之盟的纸契约和抄录本都被兄长?拿走了,我正想问问你,鬼鬼祟祟,又藏了什么事不让我知道??”
  她有此一问,说明薛序邻还没彻底昏头,将与?北金秘密条款的内情告诉照微。
  “纸契确实在我手?中,没什么秘密,只是十月份北金使者要来,他们想加岁币,咱们总要提前准备应对。”
  祁令瞻不想与?她深谈这件事,又将话头转回了钱塘水患一事上。
  “你若真舍得让薛序邻去治水,也不是不行,只是别将宝压在他身上,我另给?你推荐一个人,赵孝缇。”
  “工部侍郎?”
  “是他。”
  “我记得此人是姚党,丞相府的宅邸和姚鹤守老家的牌坊,都是他主持修建的。”
  “确实是他,但此人仍有可用之处。”
  祁令瞻垂目忽而轻笑,随意理着袖口未收缉的毛边,缓声说道?:“朝堂官员,趋利避害者多?,杀身成仁者少?,他们依附姚丞相,未必尽是敬重他的为人、崇服他的为官,只是无路可走,不得已而为之,倘有机会择枝另栖,他们也未必愿意做姚家这棵树上的猢狲。”
  照微说:“兄长?的意思是,让我撬姚鹤守的墙角?”
  祁令瞻点头,“是这个意思。”
  照微望着他,状若玩笑道?:“那?我先?把兄长?撬过来如何?否则连自家人都做了姚鹤守的贤婿,谁还敢信本宫是根能掰得过姚丞相的高枝?”
  祁令瞻心中微微一滞,此话在有心人听来,实在是有些暧昧。
  ……她想怎么撬?
  绮念如同藤蔓,在心底深深扎根,一旦得到遐想的滋养,便迫不及待增长?缠绕,百烧不绝。
  他难以自制地?想象,倘他们不是兄妹,照微会不会像待薛序邻、杜思逐,乃至江逾白那?般厚待他。延他入宫对饮,同他对诗赏画,乃至亲手?将佛前请来的菩提珠串推至他腕间。
  而他……他可以给?她更多?,也可以索求更多?。
  他的目光落在照微指尖蔻丹上,朱色殷红,令他脑海中浮现她薄润的朱唇,银白的贝齿,她含嗔含怨给?他看?唇下疮口时生动?的神?情。
  大逆不道?,反更叫人难以自持。
  见他垂目不言,照微当他是为难,嘴角牵了牵,说:“我开玩笑的,别放在心上。”
  祁令瞻低声反问:“你觉得我是姚党吗?”
  照微不答。
  说是,怕他伤心,说不是,恐怕他自己也不信。
  心中暗道?:不就是不想与?她同谋么,何必问这种问题来为难她。
  “说回赵孝缇此人,究竟有什么本事,让兄长?一心要抬举他?”
  照微生硬地?转了话题。
  祁令瞻说:“此人极擅工事,去年紫宸殿失火,便是他主持修复的。他年轻时在黄河一带治河保漕,兴筑遥堤,他经手?的河渠,至今再未生过水患。”
  闻言,照微颇有些心动?。
  “可他毕竟是姚党的人,赈灾修堤的钱用在何处,他能做保证么?”
  祁令瞻说:“两淮宣抚使韩知敬是赵孝缇的同年兼同乡,姚鹤守是他的座主,他本人又有本事,是此行的最佳选择,你只须给?他下调令,至于如何教他不敢贪敛、尽心任事,我来作保。”
  照微默然沉思,抬手?又从盘中摘下一颗葡萄,也不吃,只轻轻盘在掌心里把玩。
  祁令瞻默默盯着她的手?。
  而她在斟酌祁令瞻的提议,是否应该让薛序邻在明处作掩护,暗中将治河的重任托付给?赵孝缇。
  倘此事行得通,那?既能平息水患,又能驳回御史?台的无稽污蔑,还能给?那?些摇摆不定的姚党指一条明路,可谓一举三得。
  可若此事行不通,那?她可真是将把柄递到了姚党手?里。
  祁令瞻的保举信得过么?
  思忖过后,照微说:“我要见一见赵孝缇。”
  祁令瞻点头应下,“我来安排。”
  此事既算是谈妥,不远处,锦春正抱着阿盏往回走,小姑娘手?里抓了慢慢一把银杏果,还有许多?被江逾白兜在怀中。
  “表姐表姐,银杏树开花了,送给?你!”
  阿盏一上车,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一把色彩斑斓的银杏叶,每一片都是她精心挑选,用衣服上拆下的细绳绑作一团,竟真像一朵重瓣的芍药。
  照微捧在手?里,笑吟吟地?夸了她,又从车座底下翻出一个木匣,将她捡来的银杏果都收进盒子里,一个一个数清楚。
  祁令瞻从旁看?了一会儿,寻隙告辞下车,临走又低声叮嘱她,“虽然薛序邻在姚丞相那?里已经是明牌,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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