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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吾妹千秋-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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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官为皇后洗身易服、重整鬓容,礼部派了人来治丧,召魂设吊,一应事宜,皆倚仗祁令瞻周旋决断。他麻木地安排着这一切,直到皇后的尘身被安置妥当,他跪在身侧,小心为她取下那支贯颈的金簪。
  金簪已冷,血凝如垢。
  今晨被他藏于袖间的那朵折损榴花从袖中垂落,依稀仍有几分好颜色,祁令瞻将榴花拾起,遮在窈宁颈间伤口上,霎时忽如万箭穿心。
  那一瞬轰然而陷,身轻目眩,祁令瞻隐约看见母亲执起窈宁的手,遥遥同他作别。
  恰如去年新雪时所做的梦。
  云迷雾遮,花飘雪掩,祁令瞻要起身去追,忽闻身后有人在喊照微的名字,如清钟騞然,令他骤惊,只觉浑身一沉,急急自云间坠下,再睁眼时,发现自己竟俯柩昏魇了一阵。
  锦春跪陈说,照微如今仍在临华宫里,无人看顾。
  照微……还有照微。
  祁令瞻忙赶来临华宫,将照微扶起,她已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靠在他怀里,不停地喊姐姐,泪水洇湿他的遥郏徊悴闵睦锶ァ�
  祁令瞻将她抱起,慢慢走下临华宫的玉墀,夜风幽冷,衬得偌大的宫殿空旷又安静。照微低声问他:“你能带姐姐回家吗?”
  皇后自有陵寝,将与帝王同葬。祁令瞻说道:“整个大周都是她的家,你别怕,她看得见你。”
  照微又问:“我能再去见她一面吗?”
  窈宁死在她面前,已惊碎了她半副神魂。看着她如今仍是游离未归的模样,祁令瞻想起自己刚才伤心到极处时的昏魇,不敢再惹她神伤,下意识攥紧了她的肩膀。
  他说:“照微,我只剩你一个妹妹了,求你体恤怜惜,万自珍重。”
  照微缓缓阖目,眼泪簌簌而下。
  之后的事,照微记不太清了,她归府后大病一场,半梦半醒间总听到许多人在哭。她虽无力起身,但神思却分外清明,默默掐算着日子,想是皇后出棺,万民哭丧路祭。
  宫里的太医来过几回,有一次是杨叙时,那时照微难得清醒,隔着帘子问他:“药材品质不同,熬成汤药后,真的分辨不出来吗?”
  杨叙时回答说:“我医术不到家,口齿能尝得出,肉眼却看不出。”
  照微又问:“那寒石脂又是哪来的?”
  杨叙时说:“此事自有内侍省与大理寺协查,不过据我猜测,多半也是那些人搞的鬼。”
  照微牵了牵嘴角,“祁凭枝倒也没蠢到要速死的份上,姚清韵更不会指使她这样做。依我看,只有偷换药材是她们的手段。”
  杨叙时闻言淡笑道:“若说聪明识势,自然没人比得上二娘子。”
  照微听得出他在反讽,将手腕抽回帐中,撑身坐起。杨叙时并未生气,他已诊了个大概,转身去桌案上写方子。
  “姐姐的医正本是周太医,三月却突然换了你,我知道你父亲与姚鹤守有恩怨,你帮姐姐谋事,也是情理之中。”照微挑开床帐,望着杨叙时清瘦的背影,喉中梗然,“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想知道她究竟为何如此狠心……”
  药方写好,杨叙时将墨吹干,收拾离开,行至门口时苦笑了一句:“我不过是个大夫,只管治病救人,不管尔虞我诈,也不管洪水滔天。”
  他走出去,朝等在堂间的容氏作揖,说道:“我瞧二姑娘精神已慢慢恢复,再服几副药,将无大碍。”
  到了四月底,照微终于好利落了,虽精神不似从前旺盛,瞧着也与常人无异。
  她去窈宁从前住过的院子里祭拜,见她屋后的竹子有些已高过檐顶,不免触景伤情,又想起许多往事。
  她想起自己刚到永平侯府那会儿,既看不惯哥哥冷冰冰,也看不上姐姐娇怯怯,常偷偷在他俩背后吹气,看能不能吹化一个、吹倒一个。偶尔被发觉,祁令瞻不理会她,窈宁却总温和冲她笑。
  窈宁身上总佩戴禁步,行止间从无声响,是老夫人喜欢的闺秀作派,但她私下曾送过照微缀着金铃的璎珞,说是她生母在世时买给她长大后戴的。
  此物和苍苔榴花扇一样,皆为老夫人所不喜,所以送给照微,窈宁反倒高兴,对她说:这些活泼的玩意儿还是衬你更好。
  照微将纸钱投入盆中,喃喃叹息道:“今世已了,来世别再入此樊笼,来世……最好是你做妹妹,我做姐姐,我也会待你好。”
  烧完了纸钱,又拜了三拜。
  她收拾了东西回去,却在月洞门处撞见祁令瞻。
  照微隐约记得那日是他将自己抱回府的,之后她病了数月,却再未见到他,此时不免惊讶,看清他的模样,心中又微微一酸。
  他瘦了些,眉目间瞧着更冷清,虽是身形如翠竹挺拔,气度却已沉如寒潭之岩、凉如秋水之月,仿佛正负着万钧钟鼎,又仿佛大病一场的人其实是他。
  凌霄花开过墙头,灿若红云,立于花侧的人,不似从前雅致矜贵,冷寂得与这热闹迥然相异。
  照微与他对视片刻,忽然垂下眼,敛裾喊了声“兄长”。
  祁令瞻对她说:“我要去回龙寺寻得一师父,你病体已愈,随我一同去还愿吧。”
  照微隐居回龙寺时,曾多蒙得一照拂,乐于去拜访旧交,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往回龙寺驶去。
  前段时间春雨丰沛,照微卧床时,常听见院中雨打芭蕉。近日放晴,见山路两侧树密叶茂、郁郁葱葱,阳光暖洋洋照在身上,忽生流光飞逝之叹。
  祁令瞻一路上阖目不言,似是休憩,又似在斟酌心中话语。将望见寺中舍利塔飞檐时,他睁眼看向照微,突然说道:“太子太傅姜赟有个孙女,芳龄二八,内侍省派人求访,说她貌丰德懿、兼采诗文,又家世清白,可堪为后。”
  照微闻言眉心一蹙,“兄长此话何意,不妨直言。”
  祁令瞻道:“照微,斯人已逝,而生者犹存,窈宁以如此决绝的方式与姚贵妃撕破脸,你若入宫,必会与她形同水火。”
  照微冷嗤:“那又如何,我不怕她。”
  “你当然不怕她,但我怕你,”祁令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我怕你步窈宁的后尘。”
  他知道照微性子不受人欺负,可那宫苑深深似炉,仇恨烈烈如火,纵然十足赤金,天长日久,也有烧到变形的时候。
  这已是他唯一的妹妹,祁令瞻不愿再赌。
  照微知他所忧,只是天命造化,偏令惜身者殒命,吝财者穷途。回龙寺越来越近,她松开车帘,回身坐正,对祁令瞻说道:“听闻姜太傅年内就会致仕回乡,他若是撇下一个孤女在宫里做皇后,抢了姚贵妃的位子,这皇后便也做不长久了。姐姐自尽那天,不仅是当着我与姚贵妃的面,也是当着太子的面,你可知她对太子说了什么?”
  祁令瞻不知。那日他入宫时,窈宁已经死去,长宁帝几近疯癫,唯有内侍省押班张知,抹着眼泪将前因后果说给他听。
  只是他并未跟去临华宫,皇后对姚贵妃说了什么,他一时也不知情。
  照微却是听见了,她倚在车厢壁上,脸上现出一瞬凄然的冷笑。
  “姐姐指着姚氏对太子说:阿遂,你看清楚,她今日能杀我,明日也不会放过你。你绝不可认她为母。”
  祁令瞻闻言深深蹙眉,心道,太子衔恨,抚太子者必与姚氏为敌,窈宁真是将所有退路都封死了。
  只是偏要将照微再搭进去,这个局面才有转圜吗?
  马车停在回龙寺前,照微先俯身下车。四月山寺桃花始盛开,拂袖风吹,纷纷落在她身。她拈起衣上桃花,回身望向祁令瞻,忽而灿然一笑。
  她说:“兄长不必为我担心,我要入宫,非只为抚育太子,我要看姚清韵自刎于姐姐灵位前,我要姚氏一族,血债血偿。”


第18章 
  祁令瞻来回龙寺见得一,是为了解谶。
  “你曾赠我两句谶言,‘烈火烹锦万千相,鸿飞雪落两茫茫’。”
  祁令瞻与得一对案而坐,缓缓转着手边的建盏,说道:“如今舍妹仙逝,如鸿往西天,空余指爪在泥途令人茫然,是应了后一句,却不知前句又作何解?”
  得一道:“谶由心生,世子不妨先自解。”
  祁令瞻转头望向窗外,说道:“依我看,前一句隐喻的应当是照微。”
  照微没有打扰他们,正抓了一把秕谷在庭中喂鸽子,日光洒在她脸上,像剔透无尘的玉人。
  “她眼下所求之事,正如锦帛投身烈火。烈火烹锦一时绚烂,转瞬则文质俱灭,能有什么好下场……我不忍见她如此。”
  得一说:“世子有不忍人之心,此为大善,但解谶不妨观照自身。”
  祁令瞻道:“我无所求,亦不惧生死,但我的家人……”
  “为他人求也是有所求,有所求则金钟罩目,灵根不明。”得一将一盏清水推至祁令瞻面前,水面微晃,泛着日光入室的粼粼金光。他问祁令瞻:“世子何以笃定照微是锦帛,而非烹锦之烈火?”
  此言令祁令瞻微微一怔。
  庭院里,照微失了耐心,将手中秕谷扬向半空,满地鸽子扑棱棱绕她飞舞,翅羽刮过时撩起她的素裳,而她从容立于其间,神色不改。
  锦帛娇贵质软,确非照微之性,可说她是烈火……
  祁令瞻同样想不通,“她是烈火,谁为锦帛?”
  得一不答,指着墙上两幅山水图给他看,一为四面高崖,巉岩环绕,另一为苍山远景,晨光遍照。
  祁令瞻说:“左幅不知所处,右幅倒能认得,应当是回龙山,左上角露出的飞檐,是回龙寺中舍利塔琉璃顶。”
  得一笑道:“左幅也是回龙山。阁下识其二而不识其一、知其远而不知其近,只缘身在此间矣。”
  身在烈火间,当局者迷,四顾不知谁为锦帛。
  祁令瞻闻言默然,半晌,起身朝他一揖。
  “看来世子是悟了。”
  “若真如此,也算不得坏事,”祁令瞻温和道,“既已身处其间,吾愿亲手执炬。”
  他起身告辞,照微也入室与得一拜别。
  她住在回龙寺时,多蒙得一照拂教导,引以为忘年交,得一已知晓她的打算,料想日后见面艰难,将自己佩戴多年的菩提珠串赠与她。
  并叮嘱她道:“你天命非凡,愿临大事而有静气,处伐谋而存善念,切记切记。”
  照微敛裾深拜,方随兄长而去。
  六月夏至。
  襄仪皇后病逝已有数月,因为始终没找到姚贵妃指使祁凭枝换药的证据,非姚党对她的指摘渐渐变成一场混乱的攻讦,继而无疾而终。朝堂内外的目光皆落在空缺的后位上,姚党欲推荐姚贵妃,非姚党不知从何处探得口风,反姚氏之道而行,将宝都押在了照微身上。
  今年天热得早,政事堂外蝉鸣不歇,日头烫得人身上发痒。衙门内早早供上了冰,因长宁帝连月不朝,中书门下的官员清闲无聊,捧着豆沙冰碗凑在一处射覆。
  射覆是文人的游戏,一人以隐语暗指某物某事,若有人猜中,同以隐语回应,或指向相同、或前后应和,以心照不宣、浑然天成为高妙。
  北门承旨邓文远先覆一俚语:“肥水不流外人田。”
  众人苦思,一时不得其解,姚秉风忽然拍案道:“我得了,当是‘好马只吃一户草’!”
  此言一出,有人神色微变,有人笑而不语,还有那阿谀奉承的蠢物,凑到姚秉风面前,“下官愚钝,请□□外郎,此射作何解?”
  姚秉风得意洋洋道:“民间兄弟田地相连,哥哥挖槽引水,也要流经弟弟的田,此为肥水不流外人田,覆的是‘兄终弟及’。”
  大周开国皇帝夺了前朝孤儿寡母的皇位后自立,极怕主少国疑,所以驾崩时传位其弟,开了此“兄终弟及”的先例。此事虽已过了一百多年,毕竟是本朝皇祖,又暗指朝事,许多人怕担上大不敬的罪名,听了这话皆不敢应声,就连那开口询问的蠢物也讪笑着要走。
  姚秉风却一把抓住他,似笑非笑:“跑什么,还有下句呢。”
  那蠢物忙道:“下官意会……意会了。”
  “你意会什么了,说来听听?”
  “呃,这……”
  “还是我来教你吧,”姚秉风揽着那人肩膀,看向邓文远,“好马只吃一户草,吃完了姐姐吃妹妹,这叫‘姊亡妹替’。邓承旨,我射得可对?”
  一时堂中众人作鸟兽散,邓文远含笑道:“员外郎自有理解,下官不敢多言。”
  此话很快传进了参知政事祁令瞻耳朵里。
  长宁帝连日不朝,祁令瞻正忙得不可开交,闻言冷笑,“牙尖嘴利如此,给自己挖坟掘墓倒是勤快。”
  邓文远请示道:“可要传信给御史台,上本参他?”
  祁令瞻道:“陛下不朝,御史台的折子都是丞相在批,对父参子,只是白费力气。我虽能一争,也不过使他罚俸降职,不打七寸,实无必要。”
  “那此事……”
  “我记下了。”
  邓文远告退后,祁令瞻带着几份章奏,往坤明宫请见长宁帝。
  自襄仪皇后仙逝,长宁帝闭居坤明宫,昼夜守着她的旧物悲戚,不理政事,却频繁召方士入宫,设坛招魂。方士们得了好处,撺掇长宁帝在宫中修建十八层通天塔,说是能上穷碧落,通海上仙山,请皇后芳魂来相会。
  祁令瞻手中的折子,正是御史参此事劳民伤财、徒惹物议。
  “难道你不想再见她吗?”长宁帝神容憔悴,扶着酒坛坐在木陛上,悲声喃喃。
  “朕少时木讷,不见爱于父母,中年无能,寡道而失助,唯有窈宁吾妻……吾妻……她待朕一片赤诚,从无怨怼,如今她也弃朕而去了……子望,你说朕还有什么盼头?”
  祁令瞻缓缓道:“皇后选择以这种方式离开,必不愿见陛下沉湎悲恸而忘大事。”
  “死生之外还有大事吗?”长宁帝问他,“子望,你可否能感同身受,明珠碎于怀,心血淌在地……你有珍视在心的人吗?”
  祁令瞻不答,半晌,蹲下将散落满地的折子拾起,仍旧说道:“这通天塔不能修,三司好容易挪出五百万两,应当先补军饷亏空,再拖下去,恐生哗变。还有,嫁娶生产是民本大事,陛下那道三年禁嫁娶的旨意不通情理,也不合规矩,中书门下先驳回了。”
  长宁帝问:“那百年之后,还有谁会记得窈宁,朕又该如何向天下人证明,朕对皇后一片心意?”
  祁令瞻答:“唯自重而已。”
  他又从怀中取出另一本折子,是经他授意的中书省官员所呈,题曰:请立皇后疏。
  “爱人者,当爱其所愿。皇后虽薨,太子尚幼,请陛下为生者计。”
  长宁帝接过折子,先是苦笑,继而大笑。
  “朕的皇后已死,这是为谁立后?”
  “陛下……”
  “行了,道理朕都明白,立照微总好过立姚氏,朕答应过窈宁……那就按你们的意思,着北门承旨与礼部堂官觐见吧。”
  圣旨尚未拟就,册立新后的风声就已遍传二府,连月的暗涌转作明枪实箭,姚党们闹着上疏请立姚贵妃为后,非姚党则攻讦姚贵妃擅权好妒,逼死皇后,才德不堪母仪天下,请另择名门淑女。
  旨意被格在门下省许多天,迟迟未能昭告。
  天气闷热,将近放衙时辰,东南天涌起摧城般的黑云,顷刻间天光昏暗,潮风四起。
  政事堂的堂官们赶在暴雨倾盆前陆续离开,只留两三个值守官员望天兴叹。祁令瞻不着急走,站在矮窗前看院中芭蕉,叶面已经凝出一层细珠,他找来铜剪,仔细将叶边枯萎的部分修剪干净。
  剪刀在他手里微微打颤,恰如随风摆动的芭蕉叶,而他面色如常,早已习惯这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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