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妹千秋-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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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搬起酒坛往姚贵妃脚下砸,满地清酒濡湿了她金线如意纹的襦裙。
他骂姚贵妃的话,恰被闻讯赶来的祁令瞻听见。
“你们姚氏父女一个误家一个误国,朕乃磊磊丈夫、堂堂天子,内不能专情于发妻,外不能自决于国事,是要朕脱了这身天子袍,专做你姚家的上门女婿,才得你们满意,是不是?”
姚贵妃闻言,忙跪地垂泣,自陈衷情。
长宁帝有更恶毒的咒骂,被祁令瞻阻住,他朝内侍省押班张知使了个眼色,说道:“陛下醉得这么难受,你们不好好侍奉,竟敢让贵妃代你们受过吗?”
张知会意,忙着几个内侍上前将长宁帝托起,好声哄着扶往内室。
祁令瞻朝姚贵妃一揖,安抚说陛下此怒非针对贵妃,姚贵妃转身抹泪,整顿衣冠,背对祁令瞻道:“我明白祁大人的意思,大人放心,今日之事不会传到丞相耳中。”
祁令瞻目送她出殿,转入内室见长宁帝,见长宁帝已在榻上入眠,便在旁守到他酒醒。
暮色四合,天色如浓胭,宫门将要落钥时,长宁帝才悠悠转醒。
他抚着沉痛的额头起身,回想前事,半天后叹道:“怪朕唐突,怕要在姚氏那里落下话柄了。”
祁令瞻枯等到现在,不是为了费口舌规劝他,待长宁帝饮过解酒茶、净面凝神后,祁令瞻说明来意:“直接从三司使下手,让姚党把吞下去的钱吐出来,未免操之过急。臣有一迂折想法,不如从地方入刃,另设官商,直接听命于陛下,绕过转运使与三司使,或可从姚党手中夺回部分田赋权柄。”
长宁帝欲细思,只觉头痛欲裂,问道:“此事子望心里有几分盘算?”
祁令瞻从怀中取出来时拟好的章奏,呈给长宁帝。
“如何绕开三司,如何说服丞相,以及首批官商人选,臣俱已详陈其中,请陛下御览。”
长宁帝接过章奏,长叹一声道:“朕知道了。”
他勉强打起精神,同意一试,祁令瞻为此奔走波折,直忙到腊月初,终于将设布粮经运的事安排妥当,于年前给容郁青去信,请他到永京来做大生意。
容郁青与照微在外奔波一整天,将永京大大小小的布行与粮行跑了个遍,回府已是酉时,天色暗尽,家仆在院里院外点起檐灯。
莹莹烛台下,祁令瞻正在读一本前朝诗卷,似心有所感,忽然抬头朝窗外望去。
“兄长!兄长!”
照微迈进院子就高声喊,平彦朝小书房指了指,她便像一阵风似的卷进门来。
案上烛焰摇摇一跳,照在书页上,似乎更亮了几分。
祁令瞻扣下诗卷,仍惦记着上元节那日的不愉快,自矜着声气淡淡道:“书阁之地,聒噪什么。”
照微以肘撑案,自顾自说道:“兄长手下有没有熟悉永京商事的人?借我几个用用呗。”
“你要做什么?”
“做善事,帮舅舅打听永京的行情,也好提前在永京定下行铺。”
这是正经事,祁令瞻叫平彦进来,报了几个人名与他,让他们明天一早候见二姑娘。平彦记下,正要离开,照微支使他道:“叫人送盘水晶饺来,我要饿死了。”
祁令瞻不允,“回你院子去,别在这里吃。”
照微:“再加半只白斩鸡。”
祁令瞻:“……”
水晶饺和白斩鸡到底是送来了,一张长案三尺宽,祁令瞻在案边执卷,照微在对案大快朵颐,他每翻一页,盘里的水晶饺就少一个,只剩最后一个时,照微终于想起对面坐着个活人,问道:“兄长饿不饿?”
祁令瞻朝盘子里瞥了一眼,“我不吃剩下的。”
“好吧,那下回让你先吃。”
这回就这么算了。
祁令瞻再次放下手中书卷,问她:“你赖在这儿不走,是还有什么事?”
“其实没什么。”照微翻出张帕子擦了擦嘴,又起身给自己倒茶,“也是顺路来看看,兄长是不是还跟我赌着气呢。”
什么叫跟她赌气?说来倒像是他先无理取闹。
祁令瞻道:“我从不意气用事,也犯不着和谁赌气。鱼儿咬钩非渔人之过,郑五娘虽是我请的,但你气韩丰负心,不该把账算在我头上。”
照微道:“这话冤枉我,我何时因韩丰牵连你了?”
祁令瞻问:“你没有,上元那日甩袖而走的人又是谁?”
照微有时气性大,受不得半分委屈,但过后消气也快,是以这会儿祁令瞻仍耿耿在心,照微却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因由。
她恍然道:“那是因为你出尔反尔,之前答应让我去西州的是你,听了窈宁姐姐几句话,便又偏心反悔的也是你。你可别说自己不清楚,锦秋女官在咱家住了好几天,一听与韩家退婚就回宫复命去了。”
祁令瞻说道:“我实无此意。”
铜剪色如蜜金,捏在乌墨纤长的手衣里,精巧得像一件贵器。
祁令瞻极有耐心地将烛台上每根蜡烛都剪去一截烛心,烛台陡然一亮,照得两人瞳中剪影皆清晰可见。
这并非照微误解他的第一件事。祁令瞻心想,譬如从前总疑心他因重规矩而讨厌她,后来他弃武从文,科考后拜在姚丞相坐下,便又疑心他碍于威势,软了骨头,真要做姚丞相的听话门生。
许多人做如是想,祁令瞻一向没有解释的心思。可上元节的事与之不同,祁令瞻暗忖,告诉她真相,或可对她更公平。
况且,这是照微第一次跑到他面前,光明正大地同他要一个解释。
于是沉默半晌后,祁令瞻终于开口,将坤明宫觐见那天与祁窈宁的对话一句一句说给她听,只是略去了窈宁让祁凭枝入宫的真正目的。
言毕,他搁下手中的铜剪,轻轻揉着酸累的手腕,对照微说道:“今天索性与你把话说清楚,窈宁希望你入宫为皇后续弦,是为了太子,也是为了永平侯府。她并非不爱惜你,只是她的处境艰难,自顾尚不暇,这已是她斟酌过后唯一的选择,望你体谅。”
照微紧紧盯着他,问道:“那兄长呢,心中又作何选择?”
一双点漆眸,瞳孔分明是黑色的,却藏着点点星盏,与他目光相对时,其光彩竟能压过满室的煌煌灯火。
是好奇,期待,还是……害怕。
祁令瞻心中自哂,她已视他为阿谀小人,却仍在乎他的选择,不可谓不荣幸。
“我是窈宁的哥哥,侯府的世子,若为大局计,让你入宫确为明哲之举,我没有道理反对。”
祁令瞻垂目望着烛台,不知忆起什么旧事,眉眼间倏然浅笑,却只如点水一瞬,又弥散不见。
他望着照微,长睫落下阴影,遮住了本就隐约难见的一点温柔。
“可是照微,你也是我妹妹,与窈宁一样,在我心里并无不同。从前你每次挨打,总疑心是我偏私,那时便罢了,然而此事关乎你一生,我不愿见你一时踏错,余生蹉跎。”
“为大局计”,本是祁令瞻从前最常拿来训她的话,此时却被他搁置一旁。
照微听了,反倒有些不敢确定他的态度,“兄长把话说明白些。”
“说明白些,我私心里不愿见你入宫,余生为森严规矩掣肘。但是照微,你仍要自己做选择,这也是我与窈宁的约定,若你愿入宫,我会尽余生护你周全,若你不愿,我不会让任何人强逼你。”
话说得不能更明白了,照微反而心中彷徨。
她向往回西州去,那里有生长她的根骨,有她追寻的自由,在她十八年的人生里,从未设想过入宫的可能。
可是她虽生于西州,却在永平侯府中长大,早已视祁窈宁为姐,视祁令瞻为兄。她是一只充满活力的雁,倘被强行关在笼中失去自由,那她宁与金笼相撞,粉身碎骨而不休。倘若没有牢笼,只有送卿远行的祝福和叮嘱,她反要久久徘徊,不忍离去,数番停栖肩头。
祁令瞻常说她一身反骨,原来从未说错了她。
长久的沉默,祁令瞻并未催促她的答复。他今夜耐心十足,合上诗卷,铺纸研墨,悠然临起本朝已故书法大家的帖子。
帖名曰“放鹤”,写到末句,墨愈浅,力愈虚,狼毫扫过,真如鹤羽虚影。
其上曰:“归去归去兮,西山不可以久留。”
这是未宣之于口的偏私,照微难得与他这般心有灵犀。只是她分明看懂了,却没有适可而止,转身告辞,去打点与容郁青一同离京的行囊。
反倒上前一步,倾身挡住了烛台照在纸上的光影。
她声音很轻地问道:“倘我一去不回,兄长准备如何收拾姐姐身后的烂摊子?”
“算不上什么烂摊子,不过且行且看。”
“是任凭姚贵妃入主椒房,还是另立她人,要么寒门势弱,要么仍是姚党一流?是不是我若不入宫,终会走到死局?”
祁令瞻搁下笔,叹气道:“照微,有些话你不该问。”
一边是窈宁,一边是照微,对祁令瞻而言,这是一笔不能细算的糊涂账。
以后如何,倘照微作视而不见,他尚能自欺欺人地认为,不劝不拦即是不偏不倚,可她问得这样清楚,是逼他看清他的态度是多么任性,他是如此偏私,以至于将亲妹妹、亲外甥,乃至东宫的未来,都要抛之不顾了。
何以如此耸人听闻。
“这样吧。”未等到他的回答,照微忽而一笑,自顾自说道,“换你喊我一声好姐姐,我便留下不走了。”
第15章
二月东风催柳信。
窈宁从沉沉的梦里惊悸而醒时,狻猊香炉中余烟已尽,烧透的香印灰透出死寂的冷白。
她听见窗外有鹂鸟闹春,挑帐朝窗边看,见天光已大亮,绿窗金影,恍惚要到了繁花渐胜的时节。
“锦春,扶我到园中走走吧,天气似要暖和了……”
屏外人闻声转入,不是锦春,却是长宁帝李继胤。他上前将金丝帐挂起,蹲下为窈宁穿鞋。
窈宁却勾脚避开了他,婉然道:“这些事叫下人做吧,陛下,怎能经你的手。”
李继胤拗不过她,转而为她梳发披衣。
坤明宫里的铜镜被有心人换过,不再光鉴如新,而是久未磨亮,蒙蒙如罩下雾露,叫人看不清病容疲色,只照见两个人影相偎,看影子,仿佛年少新婚,恩爱缠绵。
李继胤低声在她耳畔道:“柳青梅绿,连翘含苞,园中正是好时候,我伴你一同过去。”
病榻上躺久了,初春的阳光也照得皮肤生疼。祁窈宁走出了一身薄汗,行到临水亭坐定,李继胤招手,随侍女官忙捧上热茶花蜜、金盆丝帕。
祁窈宁拭过汗,随手将丝帕折成一叶舟,放到微风轻澜的湖面上。
丝帕禁不住水,那船飘出去不过两尺便渐渐沉没,长宁帝当即变了脸色,呵斥侍立在旁的太监:“皇后的船在水里,你们就眼睁睁在岸上喘气吗?”
内侍们慌神,纷纷往湖里跳,扑通几声,溅起一片乱琼碎玉。本是想将那丝绢折的小舟托起,却反被水花砸得更快往湖底沉下去。
窈宁见此不免苦笑,劝长宁帝道:“湖里刚解冻,叫他们上来吧,别造孽了。”
内侍们得了赦,又纷纷爬上岸,互相搀扶着退下。长宁帝怕水里的寒气冲了她,仔细为她拢了拢披风,说道:“工部去年新造了一条画舫,等天气再暖和些,五丈河化开冻,朕带你去北巡,去洛阳看牡丹,去黎川看桃花。”
窈宁说:“妾看这园里的花就很好,何必折腾北上,这些钱省下来,也能稍缓军中困顿。”
长宁帝闻言皱眉,“谁又拿这些事来烦你忧心,朕让子望兄入宫,是为开解你,不是反来添你烦恼。”
窈宁解释道:“哥哥不曾与妾说这些,是妾自己猜的。”
长宁帝道:“你只管好好养病,莫费这些心思。”
窈宁笑了笑,“妾知道了。”
长宁帝近来难得有时间陪伴她,因这三言两语,一时又失了兴致,默然负手望着湖面,无意识地蹙紧了眉心。
窈宁关切着他的心绪,“陛下,妾不是有意……”
长宁帝猛然抬腿,将岸边一块太湖石踹下了水。
“朕当然知道军中缺钱,已经欠了半年的军饷!朕也想开源节流,把钱都花在该花的地方!”
水花迸溅,淋湿了他的衣角,内侍宫女跪倒一地,长宁帝叫他们滚远些。
湖边新柳拂过他的侧脸,他便拿柳树撒气,狠狠将柳枝往下薅,直弄到满地狼藉,失了力气,突然转身拥住祁窈宁,整个人倚在她怀里狼狈地喘息。
“对不起,阿宁……我不是对你,不是怪你,我是怪我自己。”
他的声音因颤抖而显得无力:“收钱的人、用钱的人全都攥在姚丞相手里,就算朕将皇宫拆了换钱,这钱经他的手,只会被上上下下昧干净,到不了军队。与其叫他们把钱都贪了,不如用在皇室,哪怕只能建画舫撑颜面,也强过他们两头贪……你看那姚清韵,冬天吃葡萄、夏天冰荔枝,一盆芍药抵得上十户中等人家的年赋,你又何必辛苦贤惠,叫她占尽风光!”
窈宁想说她不在意这些,又怕此话反令他更难过,遂不再言语,只缓缓抚着他的后背,试图平息他的心情。
日光比初至园中时更盛。
然而绿湖中泥沙乱搅,满地残叶断枝,好好的春景,如今只望见满目疮痍。
过了二月,坤明宫又换了一轮医正,太医杨叙时奉诏守在坤明宫,每日写方熬药、看诊行针,片刻不得安歇。
祁令瞻的手伤一直仰赖杨叙时看顾,春季是血肉复生的时节,伤痕处痒得厉害,又兼近来常常临案执笔,过于疲累,时有钻心之痛,常骤然心中一窒。他疑心这是骨肉血脉间的某种灵犀,自梦中惊悸后不敢再睡,怅然独坐了整夜。
照微一早来他院中摘石榴花,冷不防碰见他站在石榴树下,撞了个正着。
榴花灼灼如火,隐在浓绿的密叶里,随风如燎原,满园春色不胜其艳,祁令瞻负手立在树下,正仰面听其间嬉闹的鹂鸟。
遥狼城啵缏兜祝闶乔謇渖ㄓ忻佳凵脮i丽雅致,然望过来时目光深寂,如佚散花中的仙人碑帖,霜露洗净其尘,也洗现其遗世独立的冷峭孤寒。
照微因这一眼而滞住脚步,祁令瞻看见她手里拎的铁剪和白玉瓶,淡淡说道:“平彦说是夜里风大,把花都吹落了,我在此守了一夜,不见东风摧残,倒是等来了西风。”
照微正是打西边过来的。
她并不心虚,悠然上前,“什么东风西风,我也只来过两回,好花既是开给人看,我先替兄长赏过了。”
祁令瞻问:“三月红榴花,八月紫牙乌,你今日剪了花,明日将何处取果?”
照微转着手里的剪刀说道:“花在三月,果在八月,其间春有虫蠹,夏有暴晒,秋有霜雹,满树花结十数个果,又有一半要鸟雀先啄,几个能进我肚子里?何况尚不知八月身在何处,有无品石榴的心情,与其苦苦盼取明日果,何如怜得眼前花。”
祁令瞻倏然轻笑,“歪理。”
说罢却从她手中接过剪刀。
他身量生得高,稍稍抬脚就能碰到树顶的石榴花,花朵经他精心照料,开得比寻常榴花更大更红,此时却被毫不吝惜地裁下长枝,花叶抖落一地冷露,照微忙抬袖去遮。
这石榴树是存绪十九年为照微种下的。
那年照微十岁,西州的客人来永平侯府拜访,带来两盘西州石榴。照微尝到了故土特产,也偷听到生父殉边的隐情,她伤透恨极,哭闹着要回西北,为了安抚她,祁令瞻将分给他的石榴剥开洗净,种在院子里。
那时祁令瞻指着刚盖实的新土对她说:“榴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