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高台-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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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逸眼神一动。
说完,杨季华不等他开口回应,便自顾自起?步,先行来到他的书房中,宋逸抬步跟上。
书房中,一如?既往的简单朴素,榆木灯架上,依然悬挂着那盏五彩琉璃灯,杨季华走近,摸了摸那盏灯,一尘不染,应该是每日都有精心擦拭。
她拈了拈手指,对宋逸道:“我家中想让我嫁给郑氏,可我不愿意。”
宋逸眉峰一蹙,侧过身子,“你现在的身份,没人能逼你嫁人。”
杨季华苦笑,向他走进一步,“我大哥不乐意我跟你来往,可我还是不想放弃,我有时候在想,我是真的喜欢你,还是对你已经成了一种执念,因为得不到,所?以要?一直争取。”
宋逸一如既往的拒绝着?,“杨长御另觅贤才吧,宋某不值得。”
“我知道你会?拒绝,你拒绝我,是因为你心里已经有人?了,对不对?”
宋逸眼神一动,避开她的视线,敷衍着?,“没有。”
杨季华又走到那盏琉璃灯前,手指轻叩着?灯面,语气平静道:“这盏灯,是皇后送你的吧?”
话音落,宋逸一贯波澜不惊的面容上,终于有了几分变化,他的脸色微微发白,手心冒出了一层冷汗,艰难吐出了两个字,“不是。”
杨季华道:“我已经证实过了,这是去年清溪灯节的灯王,皇后赢了彩头?,拿到了这盏灯,可如?今它到了你的手里。”
宋逸脸上染了一层寒霜,冷声道:“你到底想怎么样??就?算是皇后的灯又如何?你是要以此威胁我吗?”
杨季华轻笑一声,微微挑眉,问他,“你觉得呢?你拒绝我,是因为你爱的人是皇后吧?”
宋逸眼神一紧,心口重重一沉,这种事一旦承认,对他,对魏云卿,都是致命的打击,他不能认。
他坦然否认道:“没有,我对皇后从来不曾存过不该有的心思,我敬爱她,只是像敬重一国之母那般。”
“是吗?那如果我把皇后把这盏灯送你的事情告诉陛下,你觉得陛下会?怎么想?”
宋逸转身背对着?她,沉声道:“你威胁不了我,即便你捅到陛下跟前,我也?问心无?愧,最多,我辞官就?是了,入不入仕,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影响。”
杨季华脸色迅速沉了下来,她走到宋逸面前,质问道:“这就是你面对问题的态度吗?你以为逃避可以解决问题吗?帝后大婚前,皇后与外男私相授受,你有想过这件事会对皇后造成什么打击吗?”
宋逸眼神一动,他看着?杨季华,眉峰渐蹙,不解道:“你到底来做什么的?”
杨季华提醒他:“这不是一盏普通的灯,这是去年清溪灯节的灯王彩头?,灯节上有无?数人?见过,若这盏灯不慎给其他人看到,你想过会?是什么后果?吗?”
宋逸沉默着?。
“这盏灯的来源,连我都能弄清楚,朝堂那些世家会?查不到吗?即便你问心无?愧,可那些世家在乎吗?他们根本不在乎你是否清白,在他们眼里,这就?是把柄,他们就?是要?借此攻击你、弹劾你,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你知道陛下和皇后如今有多艰难吗?你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皇后,等?着?她出错吗?如?果?这盏灯的事情落到政敌的手里,你知道是对皇后多大的打击吗?”
她一句一句质问着?,薛太尉不在京城,不代表他的眼线不在。
“你会害死她的!”
宋逸心中一震,突然从脚底升起一股恐惧,茫然无?措。
杨季华停止了咄咄逼人?,正色问他,“现在告诉我,到底还有多少人在你家中见过这盏灯?”
宋逸摇摇头?,平静道:“没有人?,我一向不与人?交游,除了擅自来访的你。”
杨季华微松了口气,她倒是忘了,宋逸这般性情,哪里会?有什么朋友,更遑论有人?来访了。
她句句肺腑的劝说着?,“皇后把灯送你,或许只是善良的本能驱使,没有什么其他多余的心思,可如?今时局艰难,这盏灯,你不能留,也?留不住,就?像她的人?,永远不可能属于你。”
宋逸默然,眼前的女子,再也?不是曾经又哭又闹,寻死觅活要嫁给他的小姑娘了,她长大了,懂事了,已?经是真正能独当一面的大女官了。
“现在,你要么当着我的面摔了这盏灯,毁物灭证,要?么把这盏灯给我,让我来处理。”
“我可以信任你吗?”
“你还有的选择吗?”杨季华反问他,又告诉他,“我和皇后是同一立场的,我不可能因为一个男人背叛皇后,我们要?做的,是了不起?的事情,比抢男人?有意思。”
宋逸心中微微愕然,他抬眼看了一眼杨季华,只觉得此时沐浴在阳光之下的女子,突然圣洁了几分,她已跳脱了低级的追求,有了更远大的理想。
他想,宋氏,是真的为皇后选了一位很好的女官。
宋逸没有固执,转身走向榆木灯架,缓缓取下了那一盏琉璃灯。
这盏灯,他私占的太久了,如?今,是时候物归原主了,这一刻,他突然觉得松了一口气,满心自由。
或许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强留亦是无?用,他的手指最后一遍抚过那五彩的灯罩后,将灯递给了杨季华。
杨季华接过灯,端详了一会?儿,对宋逸道:“我真是觉得你可怜,爱上了一个永远得不到的人?,不过我希望你以后永远都像如今这样,将你的爱永埋心中,永远不要?告诉她。”
宋逸抬起眼,看着?她。
“把对她的男女之爱,化做对一国之母的敬爱,看着?她永远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
休沐结束后,杨季华便回到了宫中。
进入正月后,天气渐渐回暖。
这日阳光正好?,魏云卿坐在窗前,一手执笔,一手翻阅着朝廷正在修订的氏族志,研究着?朝堂这些世家的利益关系,将发现的一些关键信息誊写下来,给萧昱做参考。
她不能直接参政,以免落下给朝臣弹劾的把柄,但她还是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为天子分忧。
见杨季华回来,魏云卿便招呼她过来看看,这里的联姻记载可有哪部分疏漏。
杨季华微微福身行了个礼,抬手招呼宫人?把灯带进来。
魏云卿微微疑惑地看着她。
杨季华从宫人?手里接过灯,屏退所?有人?后,将那盏五彩琉璃灯还给了魏云卿,“答应给皇后带的灯,我带回来了。”
魏云卿惊讶地看着?灯,这不是去年灯节,她送给宋逸那一盏吗?连忙询问她,“你从哪儿得来的?”
杨季华回道:“上元节时,我去了一趟西山,拜访了刘夫人?,宋逸就?把这盏灯给了我。”
魏云卿顿时恍然大悟,拍手笑道:“难不成是你和堂舅好事将近了吗?你跟我说说,堂舅怎么就?点头?了?”
杨季华摇摇头?,“不是,不是我们好?事将近,而是他托我把这盏灯还给皇后。”
魏云卿笑容僵住,询问着?,“季华,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季华吐了口气,没有回答魏云卿的疑惑,而是又对她说出了另一套说辞——
“灯节时,我去了一趟博陵侯府,宋夫人把这盏灯交给了我,她说皇后入宫匆忙,没来及带走这盏灯,上元节历来有娘家给女儿送灯的传统,她让我把这盏灯带给皇后,愿皇后为陛下早日添丁。”
魏云卿愕然,听着这套跟之前完全不一样?的说辞,呆呆看着?她。
杨季华将灯放到一旁,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嘱咐道:“殿下记住,关于这盏灯的来历,在陛下面前,在所?有人?面前,都必须,也?只能是我刚刚说的这一套说辞。”
魏云卿心中一动,手心微微冒出冷汗,恍然明白了杨季华的用意。
她知道了,她知道这盏灯是自己送给宋逸的了。
当初,她是怜悯宋逸的遭遇才把这盏灯给他,希望这盏灯指引他归家的路,希望自幼不幸的他能得到幸福。
虽然那时她还未入宫,不是皇后,可婚前与外男私相授受之事,若是让那些对她虎视眈眈的世家知道了,对她可是致命的打击。
敌视她的世家根本不在乎她跟宋逸是不是清白的,他们只是想借机造谣,攻击她的清白。
就像大婚前的无牙谣言一样?,没有人?在乎她是否有牙,他们就?是要?造谣,让她做不成?这个皇后。
是她大意了。
“我知道了。”魏云卿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顿了一下后,又认真道:“季华,谢谢你。”
杨季华的当机立断,为她避免了一场几乎可以致命的舆论危机。
“这的确是一盏最好、最美的灯。”
第105章 拜访
晚间的?时候; 萧昱来到显阳殿。
魏云卿正踩在梯子上,伸长了胳膊往廊下挂着灯,几个宫人围观着,给她指着方向。
萧昱快步走到梯子下; 抱住她的?小腿; 嗔怪道:“挂灯笼这么危险的?事?,让内监去?挂就行了; 何需你亲自动手?”
“你别动?; 别动?我; 就快挂好了。”魏云卿微挣扎了一下腿,唯恐一不留神就被他抱到地上。
怕她乱动?再摔了下来; 萧昱便不再勉强她下来,只在一旁张开双臂护着她。
魏云卿挂好两盏灯后; 才心?满意?足道:“好了,抱我下来吧。”
萧昱抱住她的小腿儿,魏云卿弯了弯身子; 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缓缓被抱到了地上。
此?刻,天色已?暗; 显阳殿中没有点多余的灯,只有刚刚挂上的?两盏明灯; 在宫中静静绽放着光芒。
萧昱仰头看着那两盏灯,一盏是他上元夜赢回的旭日东升,另一盏……
他觉得有些眼熟; 他观察着那盏琉璃灯; 道:“这不是去?年的灯王吗?你什么时候带到了宫里?”
魏云卿凤眸微转,笑道:“之前不曾带到宫里; 是季华休沐归家时,去?拜访了我的?母亲,上元节有娘家给女儿送灯的?传统,母亲就让她帮我把这盏灯带进宫了。”
萧昱了然?,看着那灯,笑道:“这灯都用一年了还这么新,看来你母亲有很用?心?的?在保养这盏灯。所以,她一定是爱你的?,才会在你进宫后,精心呵护所有你曾经用?过的?东西?,她一定是在对着灯睹物思人,想?念她可爱的?女儿了。”
魏云卿抿唇笑着,微微垂下了眼眸,被他的?安慰哄的?心?里暖暖的?,他一直有在努力治愈着自己被母亲创伤的?童年,用爱去包容、去滋养她。
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人爱她,她是幸福的?,她想让这份幸福永远持续下去?,她再也不想跟他有任何误会了。
魏云卿挽着他的胳膊,抬头看着灯,二人并肩站在廊下,一起观赏着。
此?刻,灯的?光芒,也似乎也因为幸福目光注视,而变得更加柔和动?人了。
*
到了仲春的时候,皇帝亲耕礼,皇后亲蚕礼。
土地,是百姓的根本。
自古以来,都是男人负责耕田种地,女人负责养蚕织布,故而每年皇帝和皇后都要于仲春之时亲耕亲蚕,劝课百姓,重视农桑。
天子亲祭献于先农坛,于皇室籍田,手持耕耒,亲耕土地,以示对?农事?的?重视。
皇后则着蚕服,乘鸾辂驷马车架,前往北郊先蚕坛举行亲蚕礼。
魏云卿躬采桑于蚕宫,因后宫无嫔妃,她便破例诏令了许多世家女郎来助蚕。以此来敦促这些自幼锦衣玉食,不闻世事?的?女郎们,也能知道劳动?的?不易,可以自食其力,丰衣足食。
典礼结束后,便返回了宫里。
这些蚕被养于宫中的?蚕室内,魏云卿不时会去蚕室查看生长情况。
每每查看时,便会对?左右说,过往她最是害怕这些软乎乎,还会扭动?的?虫子,而今看着这些白白胖胖的?蚕宝宝,却?不觉得厌恶,反觉可爱,这是为什么呢?
杨季华道:“皇后心?怀天下,大约正是因为知道是它们供给了百姓的衣食所需,所以才会觉得亲切可爱吧。”
魏云卿点头,深以为然?。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只待蚕宝宝长成,吐丝结茧,便可开始缫丝织线了。
魏云卿静静等待着……
*
齐王府。
这一日,裴通脸色慌张,神情沉重,匆匆来见了萧景。
萧景今日要和天子探讨一下氏族志的?问题,正准备往宫里去?。
快走到府门口时,裴通拦下了他的?脚步,放下所有的自尊与骄傲,跪在了他的?面前,第一次开?口求了他。
“殿下,求你了,你救救智容吧,这样下去?,她会被折磨死的。”
萧景吃了一惊,连忙把他从地上扶起,蹙眉道:“出了什么事?起来再说。”
裴通便把近来家中发生之事一字不漏地说给了萧景,自那日裴智容被裴家大哥断发后,整个人便成了半疯半傻的?模样,每日就是坐着发呆,不认识人,也不会说话了。
裴通不忍妹子如此年华,落寞枯萎,就趁着裴雍不在家,悄悄带柳弘远来了家中一趟,想?把妹妹偷偷放了,让他带裴智容私奔逃走,离开?这牢笼,可裴智容竟然连柳弘远都认不出来了,死活不跟他走。
柳弘远看着曾经明艳活泼,而今面目全非的?小女郎,心?都要碎了。
裴雍很快归家,柳弘远被发现后,又被裴家家丁们抓住痛打了一顿,后来,是在裴通苦苦哀求下,裴雍才让人把他放了,只是又把裴智容关锁监视的更严了。
好好一个小女郎,生生被折磨成了这副痴傻模样,裴通痛心?不已?,可又不敢忤逆大哥,他实在没法子了,只能寄望于齐王的身份。
他当初答应了齐王让裴智容和吴妙英互换身份,可如今胡法境虽成了准齐王妃,可到底还未成婚,还有转圜余地。
胡氏和裴氏都是关陇士族,他希望齐王可以再争取,娶裴智容,不娶胡法境,让裴智容可以逃出去?。
裴智容如今这模样,大约也没有世家愿意娶她了,倒还不如嫁给了柳弘远,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萧景听罢,长叹了口气,道:“我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自己?都不能自救,又怎么救她呢?”
“殿下是皇室亲王,是薛太?尉的?外甥,薛太?尉只要王妃是关陇世家的女子,是谁他无所谓的?,只要您去?争取,一定有转圜余地。”
萧景摇摇头,他太?天真了,薛太?尉是认准了胡法境,齐王妃之位,必须也只有胡法境这个选择了。
他提醒道:“这事?儿,你求谁都没用?,只要那士庶不婚的律法还在,就算天子下诏,强令你大哥把妹子下嫁柳弘远也没用。你大哥恐怕宁愿毒死她,也不会让她下嫁。”
裴通全身颤抖,手足无措,他直觉,齐王说的?事?儿,大哥是真干的出来。
“可也不是毫无出路。”萧景话锋一转,又道:“真正能救她的?,不是让她跟柳弘远私奔,而是从根源上,解决他们之间的?阻碍,他们只有先拯救千千万万如他们一般的?人,才能最终拯救自己?。”
“根源?”裴通不解。
“废九品,才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萧景说完,便不再理会他,抬步往宫里走去。
*
式乾殿。
萧景过来后,便先跟萧昱说了说裴家的?事?。
“又被裴雍给打了?”
萧昱眼神一沉,不过柳弘远这次是擅闯私宅,他不占理,自己?也没法儿怪罪裴雍。
思索了片刻后,萧昱道:“先前柳弘远那篇宋世子传记写的?不错,给他升官,以示安抚。”
“理当如此。”萧景表示赞同?。
之后,二人才开始谈论正事。
萧昱将?一卷绢轴递给萧景,道:“你看看这个,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