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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临高台-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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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幼时,每次见宋太师时; 他都要执弟子之礼; 俯身相拜。
  堂堂一国之君,却要对宋太师降礼。
  天?子; 向士族折腰。
  每每面对宋太师; 他都如芒在背; 如鲠在喉,如坐针毡。
  一个没有实权; 没有亲政的小?皇帝,不过就是士族的傀儡。
  他们表面尊他为天子; 心里却对他不?屑一顾。
  成年后,朝廷要为他立后。
  宋太师为他选定了魏云卿,那个让各方利益都能达到平衡的高门孤女。
  他对她一无所知; 却依然?点了头。
  那是宋太师的外孙女; 他本以为她也是那般自视甚高,傲慢无礼; 藐视天?子威严的士族贵女。
  可那一日,她自称广平宋琰; 私下来奔之时,他恍然?察觉,她和那些士族之人不一样。
  她就是一个单纯的小姑娘; 不?懂朝堂争锋; 没有高深心机。
  冬至南郊,她都看不?到他; 却恭敬地跪伏在冰天雪地之中,遥拜车架。
  斋宫太庙,她在他面前匍匐于地,整个人的姿态,都低微到了尘埃里。
  她本是那样高高在上,高不?可攀的士族贵女。
  她本不?必如此?,她本可以扬起高傲的头颅,等着天?子为她折腰。
  可她每每都在他的面前低头。
  没有让天子为她折腰。
  把他那微不足道的自尊,一点一点的捧起。
  那一刻,他知道,她真正的视他为君主,视他为天?子。
  *
  华林纵马,畅快淋漓。
  这是魏云卿人生中过的最快乐的一个生辰。
  是天?子给她的。
  天?色暗后,帝后就近留在了飞仙阁休憩用膳。
  他们今日欢喜,赛马后,萧昱陪她喝了很多酒,喝的是魏云卿上个月酿的杏花酒。
  清甜甘醇,不?宜醉人,可萧昱,实不胜酒力。
  魏云卿酒量好,十几瓶下肚,她还是清醒的,可萧昱已经有些昏昏然了,到了飞仙阁,他便平躺榻上,沉醉酣睡。
  魏云卿爬到在他身边,看着他平静的睡颜,唤他,“陛下?”
  萧昱不?吱声。
  他可能真?的醉了,魏云卿想,手指缓缓抚上了他微红的眼梢。
  宫人端来热水,魏云卿亲手执帕,像一个普通的妻子一样,为她的丈夫清洗着沉醉的面孔。
  天?色暗了,殿内开始掌灯。
  影影绰绰的烛光投在他的脸上,把天?子浓密的睫毛阴影,在他的脸上投下长长的一道,刚好遮住了眼下那颗小小的痣。
  魏云卿看着他。
  突然?,她放下帕子,看着天子睫毛阴影中的那颗小?痣,第一次,大胆的,做了那件她早就想做的事情。
  她伸出食指,用指甲抠了抠那颗小痣。
  有微微凸起的感觉从指尖划过。
  她又用力抠了抠,萧昱睫毛颤动了一下。
  魏云卿连忙收回手,她是不?是弄疼他了?
  她轻轻对着那颗小痣呼了呼气,又用指腹轻轻揉抚着,以?示歉意。
  还好天?子没有醒。
  她轻舒了口气,看着他的脸,将手掌覆在天子的半边脸上,若有所思地抚摸着。
  她静静看着灯火下天子那英俊韶秀的五官,安静祥和的睡颜,莫名冒出一个念头——
  他应该是爱她的。
  念头一起,如醍醐灌顶,万般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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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爱她的!
  *
  齐州,临淄城。
  齐郡府今日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正值齐郡内史胡轸四十大寿,郡府上下官吏纷纷来祝寿。
  平原长公?主与驸马亦遣人来送了贺礼祝寿,这些齐州文武都是盘踞齐州多年,他们初来乍到,诸事不?熟,需提早拉拢各方关系。
  此?时,郡府门前贵客盈门,车马如龙,人头攒动?,一匹不?起眼的黑色驿马亦来凑了热闹。
  建安信使驱马抵达府衙街前,却被看门的府兵拦下,“今日明府做寿,未得?邀请,不?可擅入。”
  使?臣遂下马,取出怀中?的诏书,“使?臣奉命来宣天?子诏,齐郡内史都亭侯胡轸接旨。”
  府兵见来者持节,脸色一变,飞快跑进府中?,向郡丞传信儿。
  胡轸正在堂上与前来拜寿的官员们谈笑风生,席间觥筹嘉措,歌舞翩翩。
  郡丞得?信儿后,入堂跟胡轸耳语了几句,胡轸额头冒出冷汗,立刻命乐声中?止,歌伎退散,随即整衣敛襟,亲自起身相迎。
  堂上一时静若无人,宾客们面面相觑。
  台城使臣手持天子诏书,从?容步入堂上,胡轸敛襟跪倒,宴上宾客亦纷纷跪倒。
  使?臣打开?诏书,朗声宣读旨意,“齐王待婚,诏聘齐郡内史都亭侯胡轸女胡氏上京,以?备采择。”
  闻旨,胡轸顿时脸色煞白。
  *
  夕阳渐渐落下,一片灿烂的晚霞染红了临淄城的天空。
  城外的春山草木正繁茂,山间的人家开?始生火做饭,袅袅炊烟萦绕在蓊郁的崇山峻岭之间。
  一身红衣猎猎的少?女,背上挽弓,牵马行走在崎岖的山道上。
  她捡起刚刚猎到的兔子,系在马背上,抬头看了看即将坠入地平线以下的红日,翻身上马,扬起马鞭,策马往郡府返回,马蹄踏碎道上花草,尘土翻飞。
  林中一群飞鸟被马蹄声惊起,从?少?女头顶飞过。
  天?色暗下,少?女返回郡府,本来张灯结彩,热热闹闹的寿宴,此时已然恢复了安宁。
  几名婢女快步走向少女,为她牵马拿弓。
  “拿好我给爹爹打的寿礼。”
  少?女将马背上的猎物随手丢给一个侍女,看着已然?冷清的院子道:“今日不?是爹爹的寿辰吗?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婢女还没作答,一名二十左右的年轻男子便从厅中走出,面色凝重,拉住少?女的手腕往厅内走去,“妹妹,你可算回来了。”
  胡法境面惑不解,“阿兄,怎么了?”
  “先回屋,父亲有话要对你说。”
  堂上,胡轸手执诏书,面色凝重,叹气不?止。
  “父亲。”
  “观音奴,过来。”胡轸见女儿回来,立刻招手示意她过来。
  胡法境上前,“爹爹,出了什么事?”
  胡轸愁眉不?展,将诏书递给胡法境,“朝廷有旨,命你即日上京待选。”
  胡法境接过诏书,看罢,反倒咯咯笑了起来,花枝乱颤,娇媚明艳。
  胡法境扬了扬诏书,“当初为天?子选皇后,朝廷就该召我入京的。可惜宋太师早已内定了魏氏为皇后,我们这些贵女也不?过是递个名帖,凑个人头罢了。可如今不过是选个齐王妃,反倒要召贵女入京待选,搞得?好似齐王要选的才是皇后一般。”
  “观音奴,休得?胡言。”胡轸蹙眉道:“此番还不知朝廷定的是何人,命你上京备选,也未必就选的上你。”
  女儿卷入此?番风波,胡轸坐立不?安,他本就无意将女儿嫁入皇室,将胡氏卷入朝堂。
  可如今平原长公主就在临淄城的齐州府,刚还派人来给他祝了寿,他根本推辞不?了。
  胡法境随意落座,笑道:“若是齐王妃之位,也如皇后之位一般,早已内定人选,我们这些贵女也就无需上京了。”
  胡轸叹了口气,“朝廷恐怕还在为齐王妃的人选争议,我们胡氏一贯谦让避退,无意卷入这些朝堂风波。”
  胡法境拨动着腰间悬挂的白玉兔,若有所思,“父亲无需担忧,该来的总会来的,朝廷既有旨意,我们遵旨便是。”
  *
  齐州府。
  夜幕沉沉,月色朦胧。
  萧玉姒披着帔子,坐在窗台,月光沿着窗户爬入屋中?,如同给她披上了一层雪做的长袍。
  她在烛下看着建安来信,手指轻叩书案。
  “颍川陈氏、陈郡袁氏、东海王氏、安定胡氏,河东裴氏。”
  五家贵女啊!
  皇后位争不?过魏云卿,就都来争齐王妃之位了?
  霍肃掀开帘子走进来,凑到她跟前看了一眼,道:“这五位王妃备选,倒是把各大世家都照顾到了,可最终不过娶一人罢了。”
  魏国朝堂,以?官员祖籍,分为山东、关陇、河南士族多股派系。
  山东士族便是以广平宋氏为代表,起家于华山、崤山以?东的世家,基本盘在齐州。
  关陇士族则是以河东薛氏为代表,河东及陇西世家在内的贵族势力,基本盘在秦州。
  河南士族多为旧姓清流,并不?掌控什?么权势,所以朝堂之上基本都是山东与关陇士族之争。
  萧玉姒道:“这皇后之位已经给了山东士族,齐王妃之位,薛太尉定是要从?关陇世家的贵女中?选。”
  “那就是在安定胡氏与河东裴氏之间了。”霍肃扬眉,“看来今日给胡轸这寿礼,也是没白送。”
  胡轸当年因被薛太尉赏识,才得?以?扬名,后来在齐王府做过几年齐王文学,然?后被外放至齐王封国齐郡为内史,他也算是和齐王关系密切了。
  胡轸清和有望,名重一时,虽权位不?高,可齐王并不需要一个权臣做岳父,而是需要一个声望过人,能为自己帮手的岳父。
  “你是看好胡氏?”
  “薛太尉选裴氏,不过是念在同为河东旧姓之故,他真?正器重的是胡轸,胡轸又正处盛年,前途无限。”
  “此?事便再看朝廷之意吧。”萧玉姒一笑,又问道:“先前陛下嘱咐之事,办的如何了?”
  “托齐州世子的福,已经?找到道人的踪迹,那位道人,已经动身前往建安了。”
  萧玉姒点头,说来,齐州世子也是皇后的堂舅,他明知皇后的子嗣对于宋氏有多重要,却依然?帮了这个忙。
  暂时不让皇后有孕,亦是对天?子的保护。
  有时候,萧玉姒在想,他们都心知肚明,宋太师的终极目标,是让魏云卿做寡妇,产下皇子做太后,垂帘听政。
  可他们却独独没有考虑过,操纵这些无情政治斗争的人,都是有感情的。
  若是天?子苛待皇后,冷落皇后,皇后定然是很乐意踢开皇帝做太后。
  可萧玉姒相信自己的弟弟,为了稳定局势,定然?是对皇后百般呵护,万般宠爱的。
  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在举目无亲的皇宫,面对迷雾一般的局势,要如何抵抗天子的温柔攻势呢?
  如果皇后真的动心了,有孕了,却不?愿意做寡妇了呢?
  “也不知陛下和皇后如今怎么样了……”
  *
  一轮红日从层层云海中探出头。
  仙风道骨的老者站在西山山顶,远眺着那雄伟壮丽宫城,建安宫渐渐被朝阳笼罩上一层耀眼的光芒。
  天?亮了。
  西山普光寺传来磬磬晨钟之声,僧人们陆续入殿做早课,山谷回荡着僧人们念诵佛经之声。
  一名二十出头的俏丽女子,收起那颗蹲守了一夜才摘到的不知名药草,询问道:“师父,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山风卷起老者的道袍,雪白的道袍在山顶猎猎作响,老者平静无波的声音随风回荡——
  “进宫。”


第38章 春雨
  魏云卿在显阳殿的院子里种了花; 春宜茶、夏宜莲、秋宜菊、冬宜梅,亲自浇灌,精心侍候,把这里布置的愈发像她在宫外的家。
  萧昱知她性喜花; 也给她移植来?数不尽的?奇花异草; 最让魏云卿惊喜的是竟还有两株沙门梅。
  据说当年庐江之乱时,叛军欲假道西山背袭皇城; 西山普光寺的僧人拼死抵抗叛军; 死?伤无数; 鲜血染红了半池龙泉。
  那龙泉边遍植的梅花本是嫣粉之色,至那年腊月开花时; 花瓣上竟然遍布了大小不一的?红点,状如?血滴; 天子听闻后,赐名沙门梅,之后便成了普光寺一处盛景。
  未入宫前; 她也曾慕名前去普光寺观赏; 那时还欲求一枝而不可得,如?今这梅花; 竟种到了她的?宫里。
  普光寺是皇家寺院,果然还是天家的面子大。
  午间的?时候; 天色阴沉了几分,怕是要下雨。
  容贞不知在?哪找来?几根竹子,在?廊下和几个小宫女扎风筝玩儿?。
  等到微风和煦的日子; 就去华林园里放风筝。
  魏云卿坐在?窗栏下; 宫人用蔻丹给她染着指甲。
  院中的蔻丹花开了,她吩咐宫人采了一些; 捣成花汁混以?明矾,然后将棉絮上浸透花汁,均匀铺在指甲上,便可上色了。
  民间爱美女子染甲,多是在?临睡前,将碎花瓣铺在?指甲上,然后用豆叶将碎花包在手指上过夜,第二日既可得嫣红的?指甲,也不会耽误白日里织布劳作。
  只是这样包指甲,可能会造成花汁在夜里外溢,将整根手指都给染红。
  故而在?世家中,若哪家贵女染指甲的?时候,让指甲之外的皮肤被沾染上红色,是会被视作不尊贵不端庄的失身份行为,是会被贵女轻视的?。
  因为世家的贵人们有的是清闲时间,无需担忧包上手指无法劳作,耽误了生计。故而不需要利用晚上睡觉的时间包指甲,而是在?白?日里由下人侍候着,一层一层慢慢均匀染红,这样就不会沾染到皮肤上分毫。
  萧昱过来?显阳殿的?时候,宫人已经给魏云卿染了四五遍了,指甲上已经透出淡淡的?嫣红,那花汁染的?层数越多,指甲的颜色便愈深。
  萧昱见状,很是好奇,他也是第一次见女子染甲,观摩了一阵后,便自觉已经掌握了关窍,自告奋勇的要帮魏云卿染指甲。
  魏云卿“扑哧”笑出了声。
  “怎么,怕我给你染不好?”
  魏云卿摇摇头,笑道:“这可是一件极费功夫的?事情,陛下有?这个耐心吗?”
  “对你?,我?一贯极有耐心。”萧昱嘴角噙笑,轻挽袖口,跃跃欲试。
  他执起她的?手,女子手如?柔荑,指若削葱,饱满的指甲被修剪的整整齐齐,正透着嫣红的?娇媚。
  窗外开始淅淅沥沥下雨。
  殿中光线变得昏暗,徐令光端来一盏灯为帝后照亮。
  灯下,萧昱用竹镊子夹起一点儿浸透了花汁的?棉絮,小心翼翼给她铺在?指甲上,不想棉絮上花汁过多,果然就流到了手指上。
  魏云卿手指不得动弹,只能由萧昱给她及时擦去多余的?花汁,幸而在?手指上停留的?时间短,没有?在?皮肤上染上痕迹。
  如?是这般涂了几片指甲,萧昱额头也不由冒出了冷汗,染指甲这活儿?看着是简单,可做起来?还真是极极考验人,一点儿都马虎不得。
  “我?太笨拙了。”萧昱自嘲笑道:“没有宫人给你染的?好。”
  魏云卿含笑鼓励他道:“陛下第一次就能给我涂的这么好,已经很了不起了。”
  徐令光在?一旁提醒道:“陛下还是让奴婢来?给皇后染吧,这颜色若是染出去了,可是会被世家耻笑的?。”
  萧昱蹙眉,“这是怎么说?”
  “因为蔻丹上色需要在指甲上停留足够多的?时间,只有?那些需要下地劳作,做苦力的?女子,为了不耽误做活儿?的?时间,才会在夜里把花汁包在手上过夜上色,染红整个手指,皇后身份尊贵,怎么能和那些贱民一般呢?”
  萧昱神色一滞。
  世家清贵,不碰“俗务”。
  士大夫皆尚褒衣博带,大冠高履,出则车舆,入则扶侍,郊郭之内,无乘马者。肤脆骨柔,不堪行步,体羸气弱,不耐寒暑。【注1】
  然而民以?食为天,士大夫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从没有人真正从事过劳动耕作。
  他们依靠百姓缴纳的?税赋,朝廷的?俸禄养活,靠着百姓辛苦劳作种地产出的粮食饱腹,又怎可视其劳动为“贱”?
  想到这里,萧昱继续给魏云卿染着指甲,边染边道:“我们不理会他们那套贵贱标准,就照自己的来,只是若染丑了,你?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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