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高台-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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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云卿绞着手指,解释道:“上元夜,陛下看到的,不是陛下以为的那样,那个男人,只是我的一个远房堂舅。”
萧昱神色无异,淡淡“嗯”了一声。
魏云卿继续道:“他叫宋逸,是母亲请来帮我们处理修缮府邸之事的,那一日他是来家中汇报工程进展,我才让他带我去看灯。”
“卿卿,你不必跟我解释。”萧昱从容执起线香,准备引燃打好的香篆。
魏云卿却以为天子还在误解,心急火燎地继续说着。
“他身世可怜,他父亲在抗击岛夷时失踪,生死不明,就有人造谣污蔑他父亲是通敌叛国不要他们母子了,他从小就背负着叛将之子的骂名,被轻视、被欺辱、被雪藏,可他也没有自轻自弃。”
宋逸已经够惨了,她不想让他因自己的缘故,被天子误解,处境再雪上加霜。
“好了,不说这些了。”
魏云卿却丝毫未察觉天子情绪变化,自顾自继续道:“他是被我拖累,我只是不想堂舅这样清风朗月般的君子,被陛下误解,耽误了前程。”
“啪嗒”一声——
清脆的声音,刺激着魏云卿的耳膜,她的心也如那被天子盖上的香炉盖一样,重重一沉。
袅袅香雾从香炉中升起,馥郁醇厚的沉香气在二人周边四散开来。
清风朗月般的君子。
萧昱按着香炉的手指发白,气息冰冷,他一字一句提醒——
“皇后,记住你的身份。”
第22章 三合一
天子突然换了称呼——
魏云卿心里一咯噔; 脸上顿时惨白失色。
她这才察觉,萧昱似乎有些不太高兴。
她好像,又搞砸了。
这可是天子,她怎么能在他跟前胡言乱语?
她说错了?话; 反倒让宋逸的处境; 愈发雪上加霜。
她忽然想起入宫前萧澄的提醒——
不要在天子面前提起任何不相干的男人。
不由感慨哥哥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他的提醒果然没错; 还是男人了?解男人; 哥哥果然是真?心为?了?她着想!
魏云卿垂下眼眸; “臣妾失言。”
萧昱脸色阴晴不定。
他可以不在?乎她的清白,不在乎她是否婚前与人有染; 只要她以后安分守己?做好这个皇后,他自会尊她、敬她。
可如今她却?要在?他面前盛赞另一个男人是清风朗月般的君子; 她把他当什么了??
天子愈沉默,魏云卿愈忐忑。
“我,我不说他了。”魏云卿无措地低着头; 紧张的心口直跳; 语气软软道:“别生我的气。”
她若是个男子,刚刚那些话; 说与他人品评人物是正常的,可她既为?人妇; 便不能随便在丈夫面前品评外男。
即便是亲人,也不能乱提。
可她才做女郎没几年,母亲也没有教过她如何与丈夫相处; 她突然觉得?; 做皇后好难。
眼前之人,不仅是丈夫; 也是天子,她于他,是妻子,也是臣妾。
他们?之间是夫妻、是帝后、也是君臣,而她恰恰没有把握好这几种关系下?的分寸感。
萧昱心中一动?,他看着女子无措的模样,微微蹙了?蹙眉。
以她的出身,应该是自幼被千娇百宠,众星捧月般的呵护,她应该是骄傲张扬的,可此?刻她的语气,怎么会有那么一丝,讨好?
萧昱突然,愉悦了几分。
“我没有生气。”萧昱看着她低头委屈巴巴的模样,手指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却?见女子眼梢挂着一抹楚楚嫣红。
“你哭了?”萧昱心中一乱,微微改容。
又想起斋宫那一日,她红润欲泣的朦胧泪眼,心里顿时又软了?几分,一定?是他刚刚语气太重,吓到她了?。
“我没哭。”魏云卿坚决摇头否认,头上的珠翠步摇随之而?动?,泠泠作响,她没那么脆弱,她只是情绪一波动就会不自觉的眼梢发红。
“那你一直低着头?”
“我……”魏云卿哑口无言,半晌才扶了?扶发髻,嘟囔道:“是头上有些重,压的直不起来。”
萧昱看着她那嘴硬的模样,不由好笑,明明吃饭的时候,头昂的比谁都高。
他看着她那如云的发髻和满头珠翠,似乎的确是很重,虽然漂亮,可也受罪,他拍了拍身侧的空位,“过来。”
魏云卿偷偷看了?他一眼,见天子脸色不怒,才小心翼翼地挪到了他的身侧,乖乖坐好。
萧昱认真?观察着她的发髻,云髻峨峨,如山如河,琢磨了?片刻后,开始动?手一个一个的帮她取下钗簪。
“陛下?取我发簪做什么?”魏云卿立刻捂着头。
“你不是嫌重吗?”
何况她天姿美?艳,本就不需这些俗物妆饰。
“我……”魏云卿抿着嘴,是,她是嫌重不假,可是——
“我衣冠齐整的进来,卸了?钗簪出去,像什么样子?宫人会笑我。”
“谁敢笑你?”萧昱拉开她的手,不以为?意地继续取着,“这是我的寝宫,你以为?不卸了?,他们就不乱想我们在做什么?”
“我们做什么了?”魏云卿一懵,不就喝喝茶吗?
“自己?想。”
她这不是想不出来吗?
“昨夜未了之事……”
“我们?昨夜明明什么都没做!”魏云卿理直气壮地反驳,昨夜他明明走了?,怎么敢说……
而后突然想到什么,魏云卿脑子一懵,瞬间没了?气焰,脸上也红了?一片,“陛下?……”
他该不会是想在这里……
萧昱面色不改,边给她取着头上的钗簪,边安抚道:“昨夜我离去,不是因上元夜之事怪你,而?是顾念你初来宫中,诸事陌生,对我亦不熟悉,我只是怕吓坏了你。”
魏云卿心底一阵动容,片晌无言。
萧昱柔声道:“你不用紧张,我没想做什么,我们?以后的路还很长,这些事都可以慢慢来。”
“嗯。”魏云卿连连点?头,放下?了?忧虑,也松了?一口气,立刻附和萧昱,“我都听陛下?的,顺其?自然就好。”
萧昱淡淡一笑,直到魏云卿头上只剩一支薛皇后的金步摇后,他才停了?手,帮她扶了?扶微松的发髻,“母后这支,你要留着。”
魏云卿摸着步摇,觉得头上好像已经不是很重了。
她试着左右摇了摇头,步摇的玉穗微微晃动?,果然轻松了?几分,正欣喜之际——
变故陡生。
如云的发髻因少了钗簪的固定,而?变得?格外松散,她只不过轻轻摇了?几下?头,那一头乌檀般的秀发,顿时便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阳光从窗格洒入,笼罩在女子的发瀑之上,发垂委地,光泽可鉴。
魏云卿愣住了?。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好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被来来往往的人群围观一般羞耻。
萧昱看到这一幕,往嘴边递茶的手瞬间一滞,他呆呆看着魏云卿。
女子云发如瀑,肆意散落在?身侧,托出当中一张光洁如玉的小脸,姿貌绝丽,肤色玉曜,朦胧光影中,闪烁着莹润光泽。
回神后,魏云卿羞愤欲死,立刻用手捂住脸,转身背对着萧昱,脸上红的几要滴血。
她发誓,她这辈子都没有这么丢人过!
萧昱也放下了茶盏,略不自在?的起身。
他发誓,他也没想拆了她的发髻。
他也是第一次取女子的钗簪,怎么知道哪个簪子能取,哪个不能?
萧昱步出西斋,唤了?宫人入内,服侍魏云卿梳妆修容。
宫人鱼贯而?入,见魏云卿鬓发凌乱,掩面伏于榻上,一派娇羞之态,皆掩口偷笑。
新婚燕尔,天子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面对如此?美?艳的皇后,如何把持的住?
徐令光扶起魏云卿,试探问道:“殿下和陛下刚刚……”
“莫再多问。”魏云卿红着脸,回避道:“为?我梳妆。”
徐令光心里一咯噔,未再多言,服侍魏云卿重绾云鬓。
重整仪容后,魏云卿匆匆回宫,再不敢见萧昱。
他真?的,太坏了?。
魏云卿本以为?入宫之后,她会是一个端庄得?体的皇后,和萧昱会是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
可今日才发现,她在?萧昱那里,大概已经再无半分端庄之德了?。
夜里,魏云卿用被子蒙着头,难为?情的在?床上滚来滚去,她怎么能在天子面前如此失礼。
披头散发,成何体统?
可明明是萧昱害自己丢了这么大的人,他怎么还能若无其?事?
她暗暗发誓,以后绝不再让萧昱碰自己的头发半分。
绝不!
*
此?后数日,魏云卿都不敢再见萧昱。
萧昱心知她还在别扭,也没再惊扰她,婚期休沐结束后,便一心扑在?了?朝政上。
帝后大婚后,宋太师亦信守承诺,尚书台很快通过了任命霍肃为?齐州牧的诏令。
使?臣快马加鞭前往并州传旨,而?萧玉姒也很快要前往齐州了?。
齐州此时暂有齐州世子坐镇,生不出大乱,可霍肃前往齐州上任,必然会有一些宋氏旧臣不服,恐怕会给霍肃使绊。
萧玉姒相信以霍肃的手腕,自是可以轻易压制这些齐州文武,可她还是必须尽快赶去齐州,以皇室身份给他以支持。
式乾殿东斋。
萧玉姒看着手中的诏书,满意地点?了?点?头,合起收入袖中。
“有了?陛下?亲笔的慰问诏书,想来齐州文武也能对驸马放下戒备了?。”
萧昱面色凝重,“驸马此?去,必克齐州,齐州重镇,一日不稳,我便一日不能安心。”
萧玉姒点?点?头,又问道:“陛下近来与皇后如何?”
闻此?,萧昱面色微微窘迫,摆手道:“别提了。”
“嗯?”萧玉姒好奇地看着萧昱,“怎么了??”
萧昱便把那日在西斋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了?萧玉姒。
“她说头上重,我就帮她把头上的珠翠都取下?,谁知就失手拆散了?她的发髻,皇后羞愤不已,好几天都没见人了?。”
人前散发,状如野人,是何等失礼失仪的行为?何况是一国皇后,在?天子跟前乱了?仪容,魏云卿不难堪才怪!
萧玉姒目瞪口呆,回过神后,大笑道:“陛下这是对皇后关心的过头了。”
“那我以前也没哄过女人,这也是头一遭。”
哪知就弄巧成拙了。
萧玉姒浅笑,每个人性情不一样,这事儿,她教不了?。
她只能提醒道:“不过,就算皇后难为?情,陛下?也不能一直不见皇后,别让她觉得被冷落了。还是要早些把人哄好,皇后开心,宋氏才能安心,齐州才能稳定?。”
“我知道轻重,姐姐不用担心。”
萧玉姒点?头,她这个弟弟自幼沉稳,少年老成,任何事都不需要她多交代半分。
*
这日,临近黄昏的时候,萧昱派了?梁时去显阳殿,说请皇后到飞仙阁用膳。
魏云卿心中一紧,那天在?天子面前那般丢人,她还有何面目见天子?试探道:“能不去吗?”
梁时讪笑,“这…恐怕不行。”
魏云卿面色勉强,实尴尬不愿行。
徐令光低声道:“不若奴婢去回了陛下,就说殿下?身子不舒服?”
魏云卿摇摇头,她更怕天子得知她不舒服,会亲自来看她,她直觉,这事儿萧昱真?做的出来。
纠结了?半晌后,妥协道:“梁常侍去回了陛下,就说我收拾了?便去。”
“欸。”梁时满面含笑告退。
“殿下怎么改主意了?”徐令光扶着她在?妆镜前坐下?。
魏云卿手指拨着楠木盒中的耳珰,挑了?一对明珠耳珰后,道:“陛下?听闻我不舒服,若是要亲来探视,却?见我完好无恙,我岂不是就有了欺君之过?”
徐令光恍然大悟,边为她戴耳珰边道:“奴婢大意了?,还是殿下?想的周到。”
魏云卿微微一笑,看着镜中装扮得体的美人儿,起身摆驾飞仙阁。
飞仙阁紧邻华林园,桃红柳绿,景色宜人。
此?地本是天子夏日消暑的小楼阁,只是前岁新修了?火道,故而?冬日天子也会来此?暂住。
如今正值春月,那边风光正好。
步辇在?飞仙阁停下?,魏云卿下?辇,微微惊讶地看着面前精美的楼阁,飞馆生风,重楼起雾,果然是飞仙。
宫人都留守在?殿外,飞仙阁内空无一人,魏云卿独自缓步走入。
室内以橡木铺地,芸辉香草涂壁,暗香袅袅,轻幔重重。
魏云卿足蹑罗袜,轻踩在?地板上,穿行在随风轻动的纱幔中,搜寻着天子的身影。
“陛下??”
无人应声。
她继续往内走着,乍见一巨大开阔的拱形落地窗,下?有一排雕花扶手栏,几层丈长的轻纱随风漫舞,窗外便是园林美?景,竹影婆娑,宛如仙境。
窗下有一楠木镂空雕花长榻,可容数人躺卧,可酣睡,可闲坐。
榻上摆了?一张藤桌,桌上已摆放了?各色点?心,小火炉上的水壶滋滋冒着烟,鸣鸣作响。
榻右置一螺钿鸡翅木屏风,四角各置一盏落地宫灯,时近黄昏,宫灯已点?起,榻上笼罩着一层暖橘色烛光。
萧昱一身松散的月白色素锦闲袍,正坐于暧暧灯火中,膝上放着一把红檀琴,他调试着琴弦,不时拨出几个音。
风姿玉润,神仙中人。
“陛下。”魏云卿福身请安。
萧昱抬头,看见盛装而来的美人儿后,一手按着琴弦,一手伸向她,“过来。”
魏云卿把手递给萧昱,萧昱握住她的手,拉着她上榻。
“陛下在弹琴?”魏云卿跪坐在?榻上,好奇地仰头看着他,小时候,父亲也常抱着她在?竹林前抚琴。
“嗯。”萧昱看着她垂眸看琴的模样,“我给你弹一曲。”
魏云卿微微惊讶地看着天子,竹影在?二人身后摇曳婆娑,风传来沙沙叶动?声。
“为什么要给我弹琴?”
受宠若惊!
萧昱看着她的发髻,道:“那天失手拆坏了你的发髻,给你赔礼。”
一盆冷水泼下?。
魏云卿立刻尴尬地别开头,侧对着萧昱,“别再提了?。”
萧昱看着那侧对自己的一截雪白修长的脖颈,往上看去,便是皇后圆鼓鼓的侧脸,她好像,还在?难为?情。
萧昱轻轻嗤笑,道:“好,以后都不提了。”
魏云卿舒了?口气。
君无戏言,想来以后他真的不会再提了?。
萧昱收回视线,拨动?琴弦。
指尖微动?,悠悠琴声响起,高山流水之音,合着窗外沙沙竹声,如仰高山,如沐清泉,如在?旷野,如战于城。
“渐渐之石,维其高矣。山川悠远,维其?劳矣。武人东征,不皇朝矣。”
魏云卿听着琴声,不由吟诵起了《诗经》的篇章,本是高山流水之音,却?又有着壮士赴边的慷慨,武人东征,她默思着,东……心中恍然有所悟。
“陛下在担忧齐州?”
齐州正在?东边。
琴声戛然而?止,萧昱手按琴弦,转头对上魏云卿如水的眸子,风在?那一刻,静止了?。
天子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
女子凤眸波长,瞳池含光,正疑惑地看着他。
片刻后,萧昱勉强扯动?嘴角,又换回往常的笑脸,对她道:“任命霍肃为齐州牧的政令已下了?。
魏云卿惊讶地点?点?头,赞可道:“听闻驸马是了不起的大英雄,他出镇齐州,一定?可以治理好齐州。”
话刚一出嘴,便察觉失言,连忙用手指轻按娇唇,噤了?声。
不长记性,她怎么又在天子面前乱夸其他男人呢?
又要惹他不高兴了。
她偷偷打量了一眼天子的脸色,萧昱神色无异,嘴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