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风华-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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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九心中不由一颤,想起了当时楚安与她说的小道消息。
她虽是有了猜测,但还是问了一遍:“纯妃的死和王爷有什么关系?”
“看来长赢真是什么都没和你说,”玄清道,“纯妃是他的母亲,也就是本应该葬于皇陵的元懿皇后。”
顾九骇然:“先皇他怎么——”
“怎么敢?”玄清讽刺一笑,“他都敢让几十万将士为他那心中的忌惮陪葬,还有什么不敢的。”
而自纯妃去世不久,先皇便命人研制一种慢性毒药,每日都让宫人混在膳食里,让小长赢吃下。这种毒短时期内不会显现症状,但却在一点一点地破坏人的体质。
长此以往,沈时砚的身子算是彻底垮掉了,成了一个病怏怏的药罐子。
顾九脸色有些惨白:“为什么?”
“不管怎么说,先帝之前待长赢的确很好,而长赢颖悟绝伦,又是个念旧情的,”玄清语气平静,似是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情,“这样一个人,无论是做一把刀,还是做一条狗,都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玄清说到这,顿了顿:“开刃需要磨刀石,训狗需要铁链,那毒药便是先帝用来控制长赢的东西。”
她抿了口茶,温度恰好。
“长赢的身世见不得光,无法继承皇位,但先皇却仍让他享储君之待遇,”玄清淡淡道,“因为先皇要为赵熙铺路,所以需要一个挡箭牌。”
朝中局势复杂,又有高家独大。若是直接把赵熙立为储君,以他生母家的权势,怕是活不到现在。是以,先皇暗中命长赢将赵熙留在身边,一是为了培养两人之间的感情,二是为了用长赢的光环护住赵熙。
长赢本身的聪颖才智,再加上先皇的宠爱,当时朝野上下都以为这位小皇叔才是继承皇位的人选,而当时的储君不过是先皇为了稳定高家才封下的。
“所以那会儿,后宫凡有子嗣的宫妃们都视长赢为眼中钉,肉中刺,”玄清道,“他每一天都活得举步维艰。”
玄清继续道:“后来先皇病危,高太后为了挑拨两人之间的感情,便把沈家军惨死的真相,还有长赢的身世全部说了出来,所以才有了改姓和远去惠州七年的事情。也就是用这七年的时间,长赢才把身子慢慢养回来。只是那毒早已深入骨髓,寻常药物,无法根除。”
顾九说不出心中到底是何感受,只觉得手脚冰冷,胸口又闷又胀,整个人恍若被什么东西拽入不知尽头的深渊。她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将眼眶中的酸楚强压下去。
这些年,他就是这么过来的。
顾九努力冷静下来,看她:“你与我说了这么多,是想干什么?”
玄清这回是真的惊讶了,她没想到顾九听完这么多事情,竟然还能保持着警惕心。
“我这些年一直为了给他解毒,四处奔波,但现在只能做到减缓他毒发时的疼痛罢了,”玄清放下杯盏,“我能力不足,遂命人去寻吴真人——你既然是郎中,应该听说过他的名号。”
顾九抿唇,没接话。
“这世上除了他,大概没人可以治好长赢,”玄清继续道,“但吴真人行踪不明,我千辛万苦才打听到了他的下落。”
顾九直接问道:“他在哪?”
玄清道:“蓬莱岛。”
又和蓬莱有关。
顾九并没有接着往下问,而是道:“你为何不直接告诉王爷?”
“他知道,”玄清道,“要不然他怎么会乖乖地担任蓬莱书院的山长呢?”
静了一会儿,玄清又道:“今日这些话,还请顾娘子不要与长赢提起。”
顾九道:“为何?”
玄清只道:“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顾九离开茶坊后,玄清从二楼窗棂往下看,忍不住笑了笑:“他当时猜错了,这孩子的眉眼更像他。”
她不知道沈家军惨死的真相时,还正在太原府和楚业廷做一对恩爱夫妻。因为战事,他们要孩子要得晚,结婚五年,她才有了身孕。
那会儿凡来诊过脉的郎中都说,这一胎大概是个女孩儿。
她很高兴,因为阿姊的孩子便是个男孩儿,以后可以结为连理。
楚业廷听了,只笑她糊涂,说他们两家怎能结为亲家。
她郁闷地反驳,反正她只是阿姊从战场上捡回来的遗孤,与沈家又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血缘关系,有何不可?
楚业廷只得连连说好,然后轻轻地将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期许着这孩子的模样要像她一样。
她问为什么。
楚业廷便亲她,然后笑道,当然是因为我的娘子最好看了。
这么久远的记忆再次浮现于脑海,玄清不由怔了会儿。待她回过神来时,藏在眉眼间的笑意尽数褪下,唯留下疏离和冷淡。
脑海中的画面紧随着玄清的情绪一转,停留在那一地的鲜血,还有她手中的寒刀。
那是她和他最后的记忆。
玄清敛下眸,低声喃喃:“他这辈子做过最错误的决定,就是娶了我。”
身边的侍卫没听清,还以为玄清是在与他说话,便小心翼翼地问道:“仙长,为什么要让阿九姑娘去蓬莱呢?”
玄清道:“因为沈时砚不会让她去的。”
说到这,她想起了近些日子所发生的一切,轻轻扯了下嘴角:“我这位好外甥儿太狡猾了,我不得不防。”
需得给他增添点计划之外的小变故才好。
。。。。。。
顾九回到王府,先把木匣替沈时砚放到书房,擦去眼角的湿意,这才往沈时砚的卧房走去。
回想起女掌柜说的那些,她既心疼也生气。
心疼沈时砚所遭遇的一切,却又气他什么都不与自己说,种种过往,竟要从旁人口中得知。
尤其是中毒这件事。
她和太医局前前后后忙活了这么多天,沈时砚明明有如此多机会可以说出来,却仍是半个字都没透露。
顾九烦躁地踢了下旁边的廊柱,正琢磨着待会儿如何开口,无意一瞥,却见一道黑色身影急匆匆往沈时砚房间走去,手里端着食案。
流衡?
顾九视线落到食案上面的玉碗上,立马想到了中毒这件事,心中一紧,几乎是小跑过去,才及时把流衡拦住了。
顾九看了眼那黑褐色的汤药,镇定问道:“现在还没到喝药的时辰呢,厨房那边是怎么搞的。”
流衡低着头,也不说话。
顾九心里窝着火,勉强笑了笑:“我替你给王爷送过去吧。”
说着便伸出手,谁知流衡却灵敏地往旁边一躲,顾九连碰都没碰到。
她收回手,皮笑肉不笑:“怎么回事?”
流衡道:“顾娘子您这些日子一直为了王爷的病忙前忙后,这点小事不敢让您费心。”
顾九正要说什么,突然从房中传来“碰”的一声,像是重物摔地。
她慌忙推门进去,却见沈时砚跌下了床榻,额头青筋暴起,两瓣薄唇苍白无血,整个人艰难地喘息。
顾九心中那点气顿时烟消云散,与流衡一起把人从扶回床榻。而她这才发现,沈时砚周身竟全是细细密密的虚汗。
像是疼的。
好在他似乎还没完全陷入昏迷,顾九端起瓷碗,小心地将那汤药送到沈时砚唇边。
喝完药,怀中的人慢慢安静下来。
顾九顿时松了口气,眼底却涌起一片潮热。她闭了闭眼,任由泪水滚落,唇瓣轻轻抵在沈时砚额间。
这一路走来,都是你自己。
此后,便不会了。
你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半响,顾九才松了手,替他擦去虚汗,盖好被褥。
顾九起身,看向流衡:“我有话要问你。”
说罢,也不管他同意与否,直径走出房间。流衡只好硬着头皮跟顾九出去。
然而待房门关上,原本昏睡过去的沈时砚忽然慢慢睁开了眼。
房外,顾九慢声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翻看医书,对王爷这怪病却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她顿了顿:“昨晚我突然想到了岑庆,当初所有人也都以为岑庆是得了病,但实际上,却是中了毒。”
顾九紧盯着少年:“流衡,你与我说实话,王爷是不是中毒了?”
流衡单膝跪在地上,难言道:“王爷不让说。”
顾九点点头,有些无力:“那就是真的了。”
她抿了抿唇,继续问:“解药呢?你刚才端来的那碗汤药是不是解药?”
流衡沉默许久,才艰难道:“不是。”
他解释道:“那只是毒发时,用来延缓毒性的药。”
顾九虽然已经知道了实情,但想到女掌柜交待的话,犹豫一瞬,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问起这毒是怎么来的。
流衡道:“是先帝为了把王爷留在身边。。。。。。”
顾九扯了扯嘴角。
多么简单的一句话,却涵盖了沈时砚所有的痛苦。
顾九道:“这么多年了,你们难道还没找到解药吗?”
“一直在找,但是除了先皇,无人知晓解药是何,”流衡道,“不过,我们的人打听到了吴真人的下落,他也许能替王爷解毒。”
顾九有些紧张:“在哪?”
流衡道:“江陵府。”
此言一出,顾九却是不说了。
流衡只得继续道:“王爷本来想派我去江陵府一趟的,但没想到陡然发生了这么多变故,所以一直拖延至今。”
顾九敛眸,面色不显。
江陵府。。。。。。
还挺会挑,恰好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到底是如女掌柜所说的那般,吴真人在蓬莱岛,还是在流衡口中的江陵府,答案很好猜。
现在高钟明是死了,那他们所查到的骨瓷呢?蓬莱岛定然和骨瓷有关系,而这其中也许隐藏了什么惊破天的秘密。
思及此处,顾九又不由怀疑起另一件事。
沈时砚任蓬莱书院的山长,于他而言,到底是出乎意料,还是不出所料。如果没有这件事,沈时砚难道就不管蓬莱骨瓷的事情了?
显然易见,这是不可能的。
所以这个前往蓬莱的时机,怎么会如此之巧呢?是天时地利?还是仅仅因为人和?
这些虽然暂且没有明确的答案,但是现在有一点她很明确:沈时砚不想让她跟着去蓬莱。
顾九无声冷笑。
想都不要想,她不可能如他所愿。
于是,她连忙道:“江陵府这地我熟,我明日就动身,你好好留在王爷身边照顾他。”
暮色时分,流衡去顾九的院子寻她,说王爷醒了,想见她。
顾九系好包袱,跟着流衡过去。
沈时砚已经坐起了身,见她来,便伸手将人揽入怀中。
他下巴埋进顾九的颈窝,轻声道:“你知道了。”
“嗯,”顾九轻轻锤了他一下,声音闷闷的,“若不是我发现,你打算何时告诉我?”
“对不起,”沈时砚收紧手臂,声音低哑,“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顾九气道:“你现在这样,只会让我更担心。”
沈时砚松了手,紧紧锁着她泛红的眼眶:“阿九,如果你是我,我相信你也会是这么做的。”
“别耍赖,”顾九蹙起眉,“现实就是没有这个假设。”
沈时砚失笑,又重新抱住顾九:“我想让你陪我一起去蓬莱,本来都说好的,等开春我就去楚家提亲,现在出了这么一个意外,此事怕是要延迟了。”
他顿了顿:“要不然让流衡去江陵府,你陪我去蓬莱。”
顾九立即道:“不行,这事除了我自己,我谁也不放心。”
然而,她心中却冷笑。
装,接着给我装。
作者有话说:
按照这个玩法,王爷后面估计要追妻(摸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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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祭10
“那就预祝二位心想事成。”
沈时砚既然不想让她掺和此事; 蓬莱一行势必凶多吉少。所以对于偷去蓬莱岛这件事,顾九相当有自知之明。
她需得与人同行,但还不能是沈时砚安排的人。
顾九心中第一个人选自然就是楚安:没心眼; 好糊弄,武功高; 感情深。
从沈时砚房中离开; 她便去了趟将军府。顾九去头掐尾,只捡了最重要的事情说。而楚安一听要去江陵府给沈时砚寻医看病; 当即便同意。
他有些激动:“咱们什么时候去?”
“此事宜早不宜晚,”顾九道,“明日一早便启程。”
顾九怕楚安多问,交代完这件事情后,就急匆匆地回了王府。翌日清晨,顾九和楚安便乘马车出了汴京城。
这一路; 顾九总时不时地撩起窗牖往车外看,楚安忍了忍; 还是没忍住:“阿九,你在看什么呢?”
顾九道:“看有没有人跟过来。”
楚安愣了愣,下意识拿起弯刀:“有人盯上我们了?”
“不是; ”顾九如实道,“是王爷的人。”
楚安松了口气:“大概是派来保护咱们的。”
他好笑道:“那你还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做什么?”
顾九含糊道:“没事。”
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甩开那些人,有一些棘手。
待天色渐沉,马车放慢了速度。楚安一把掀起车帘,探出半个身子。
他们到了颖昌。
冬夜寒冷,两人寻了一处邸店休憩。用罢晚饭; 顾九拦住打算回房休息的楚安; 眸底严肃。
楚安微惊:“到底怎么了?”
他有些纳闷; 离京至此,这一路上顾九的状态都不太对。
顾九低声道:“怀瑾,咱们得改道北上,走水路。”
江陵府在南,蓬莱岛在北,若是再耽搁下去,后续只会浪费更多时间。
楚安一头雾水:“回汴京?”
顾九摇头:“去蓬莱。”
楚安登时怔在原地。
他们此行必定是为了给沈时砚寻医,无缘无故的情况下,顾九不可能和既定的路线背道而驰。
想到顾九这一路的古怪行为,楚安不确定问道:“王爷骗了我们,其实吴真人在蓬莱?”
顾九略感惊讶,没想到楚安脑子能转得这么快,她点头:“还记得吕绍文的事情吧,虽说现在已经结案了,但我总觉得此事另有隐情,要不然为何王爷没有再查下去?别忘了,咱们可是顺藤摸瓜,查到了骨瓷。”
经顾九这么一说,楚安便彻底明白过来了,他不满道:“咱们这大半年查案,什么没遇到过,长赢怎么还把咱们往外推呢。”
顾九心中不安感强烈,她压低声音道:“怀瑾,我观察过了,这家邸店今日入住了一对夫妻,应也是赶路的。咱们可以。。。。。。”
她顿了顿:“偷梁换柱。”
楚安惊道:“但马夫可是王府的人。”
“所以,明早需得给他加点料,”顾九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泻药,有些愧疚道,“暂且对不住他了。”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楚安当晚便寻上那对夫妻,说明来意后,又给了他们一大笔钱,两人欣然答应交换马车的要求。
翌日天不亮的时候,顾九偷偷把泻药放在马夫的早饭中,让跑堂端过去。等马夫蹲在茅房直不起身时,楚安再趁机给他留了回京的盘缠,说兹事体大,他们两人先走一步。
顾九和楚安躲在暗处看着那对夫妻穿着他们昨日的衣衫,凭借天色昏暗,安全地坐上马车离开了颖昌。而几乎在两人动身的那一刻,几匹骏马从不远处奔来,紧紧地跟在马车后面。
顾九松了口气,抓起桌案的包袱,和楚安头也不回地离开邸店,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