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风华-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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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太后恼火道:“你——”
“当然,”沈时砚语气诚恳,“大娘娘千金贵体,她既然伤了大娘娘,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自然都该受罚。”
赵熙趁机接话:“是该罚!”
高太后气极反笑:“那宁王倒是说说,如何罚?”
沈时砚道:“官家,臣听大理寺卿说西京近来屡生命案,不如就罚顾氏前去查清此事,也算戴罪立功。”
“西京命案如今都快成了无头悬案,她一个人怎能查得清?”高太后道,“宁王断案如神,不若你与她一同去缉拿真凶,也好让西京百姓们尽早安宁度日。”
她扯了扯嘴角,和善道:“而且再过些日子便是你母妃的忌日,你这些年都未回京,今年也应该去看看她。”
闻言,沈时砚只一笑:“大娘娘身居深宫,应是不太清楚外面发生的事情。且不说此前府衙破的几桩命案,她在其中有不可否认的功劳,近几日袁家村一案,全是她一人所负责,臣甚至没来得及插手,顾氏便已经将凶手缉拿归案。”
“而且今日官家宣她入宫,正是因此事嘉奖于她,”沈时砚道,“如此看来,官家对顾氏的查案能力也是极为认同的。”
“至于臣母妃的忌日一事,”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神色,温声道,“汴京与西京两地相隔甚近,待七月初二那天再去也不迟。”
“戴罪立功,这的确是很好的法子,”赵熙满意地点头,又看向了高太后,“顾氏若真能破的了西京那些命案,这其中的功劳自然与母后的宽容仁慈分不开关系,到时候西京百姓们也定会对母后感恩戴德,为您祈福的。”
高太后满腹火气,见赵熙如此说,也只能强忍着不悦,扯了扯嘴角:“官家说的是。”
她疲惫地摁了摁太阳穴,只觉得头疾隐隐有了发作的迹象,便想摆摆手,赶紧让他们离开,省得碍眼。
没想到沈时砚却又道:“官家,西京那几起命案所发生的地点并不相同,这查起案来需得各个地方官员配合。虽说顾氏能力足够,但她毕竟是女子,只怕到时候有人心存异言,不愿配合,耽搁了抓捕真凶的时机。”
赵熙想了想:“的确如此,那皇叔有何好的办法?”
沈时砚道:“不如官家先暂让顾氏担任京西路提刑官,待她查案结束,再罢免即可。”
他语气平淡,似是所言仅仅只为了公事。
高太后怒拍床榻,脸色发紫:“宁王,你敢对天发誓你这番言语全然没有半点私心!”
沈时砚面色如常:“自然。”
“荒唐荒唐!”高太后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顾九只是一介女流,怎能在朝为官!”
沈时砚看着她,似笑非笑。
高太后立马意识到这话把自己也绕了进去,又连忙道:“官家,顾氏查案的本事再大,到底是个平民,官家若真是让她一夜之间成了正四品的提刑官,岂不是让旁的臣子寒心!”
赵熙也觉得此举不妥,他看着沈时砚,为难道:“皇叔,母后所言有理。”
沈时砚眉眼平静:“官家有所不知,顾氏乃是楚老将军的义女。”
此言一出,赵熙和高太后俱是愣住。
而与此同时,赵熙身边的内侍小跑进殿,跪地道:“官家,楚老将军求见。”
。。。。。。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出了永安宫,沈时砚阔步赶往左承天门内的皇城司。守在牢狱门口的曹司想拦,却被这人阴沉的目光看得发怵。
又一个曹司匆匆跑来,忙不迭地将他拉到一旁,小声道:“官家下旨,放顾氏离开。”
沈时砚冷冷道:“带路。”
那曹司瞬间绷紧了背脊,连忙走在前面,将人领到顾氏所在的牢房,迅速打开缠绕在牢门上的铁锁链。
金属撞击的声音在昏暗的牢房里格外响亮,可绕是如此,里面的人仍是一动未动,恍若未闻。
沈时砚拧眉:“你们用刑了?”
曹司摇头否认。
牢门一开,沈时砚无心再与他多言,疾步进去,想去检查顾九有无受伤。
待靠近,藏在黑暗中人终于清晰地出现在视线内。
顾九倚靠着墙壁坐下,双手环住两腿,整个人蜷缩在一起,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沈时砚觉得心脏猛地一抽,喉咙有些干涩。
他蹲下身,低声道:“抱歉。”
顾九缓缓抬起头,明眸却有些冷然:“宁王。”
沈时砚沉默一霎,薄唇动了动:“我们先离开这。”
说罢,便要将她扶起来。
顾九眉心皱起,微微侧身,堪堪躲过了。
沈时砚的手僵在半空,片刻,缓缓收回。
顾九站起了身,垂着眼皮,将剩余的半句话说了出来。
“你算计我。”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顾九被皇城司的人关进牢狱时才慢慢想明白。
应该是从她处理袁家村的案子时,从沈时砚说全凭她负责此案时,一直到她因此名扬汴京,被官家宣进宫,再遇上高太后陷害……
想到这,顾九心中冷晒。
只怕名扬汴京这事,也少不了这位宁王的功劳。
作者有话说:
默念质量守恒,质量守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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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神降于莘3
“你可以,试着习惯我。”
沈时砚慢慢起身; 面容苍白。
牢房光线昏暗,被污垢和血渍浸染的墙壁长满了潮湿的青苔,空气充斥着经久不见光日的霉腥味; 屏息侧耳时,隐隐还能听见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哭嚎。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是那么肮脏不堪; 而沈时砚竟然感觉有些心安。
幸而是在这种环境下; 他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哪怕她的声音冷冽; 倒也可以自欺欺人,自己没有被厌恶。
隔了一层黑暗,他看着顾九,垂在身侧的手指无声蜷缩。
“抱歉。”
他嗓音低哑,又苦又涩。
顾九咬牙:“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沈时砚无言。
顾九忍无可忍,一把攥住沈时砚的胳膊; 明眸紧紧地锁着他:“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她低声质问,呼吸有些急促:“沈时砚; 你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
四目相视,沈时砚只觉得那视线灼人。
引路的曹司早已不见踪影,四周沉寂; 唯有两人在昏暗中面对面地对峙。
一人想要问个明白,另一人却默然不言。
时间悄然流逝,顾九的呼吸逐渐平复,心底凉意也随之蔓延至全身。
她眼眶涌上来一阵酸意。
不要哭。
没出息。
没什么大不了的。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被抛弃了。
顾九的力气被这份沉默消耗殆尽,紧攥着沈时砚的那只手,一点一点地松开。
她扯了扯嘴角; 近乎呢喃:“算了。”
顾九放弃了追问; 转身想走。
身后那人却忽然反握住她的胳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到一丝颤抖。
沈时砚在颤抖。
顾九压抑住想回头的冲动,咬着干裂的唇瓣,不去看他。
“我要送你离开汴京,”沈时砚手指不自觉地用力几分,似是怕她挣脱,“我已向官家请旨,暂任你为京西路提刑官,前去西京洛阳调查命案,以……将功赎罪。”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带了些许难堪。
顾九转过身:“你想让我去西京查案,直说便是。”
她抿唇,静静地看着他:“我不会不帮你。”
为什么非要这般?
为什么非要把她蒙在鼓里?
非要把那些算计人的手段用在她身上?
沈时砚眼皮微动,想错开视线,但又舍不得从她身上挪开眼:“前些时候皇城司两处据点被拔,高太后对我恨意愈盛,而我母妃忌日。逼近,我猜到她会想方设法让我离开汴京。”
“与其等她用些我不知情的手段,不如亲自将机会送到她面前,让事情以我所设想的那般发展下去,”沈时砚慢声道,“而且你留在汴京也不再安全。”
他往前一步,靠近她:“高家在汴京城扎根多年,我现在还未彻底弄清他们的党羽都有谁。而皇城司据点被拔是我与高太后撕破脸的开始,我要布局,也要护你。”
“岑家、白云观、高世恒、皇城司。。。。。。这些事情里面都有你的身影,高家不可能不知道。”
沈时砚微微低下头,与顾九对视:“我没那么大的本事,我每走一步都要千思百虑。我很害怕,害怕一个不留神,你便因此丧命。”
“所以你得离开汴京城,而且还要大张旗鼓地离开。”
他手指顺着顾九的胳膊往下移,经过她的手腕,最终攥住那只纤长冰凉的手。
“你现在是朝廷命官,又是女子,一举一动都会格外引人注目,如此,他们便不敢轻易害你。”
他握得很紧,不一会儿,两人紧贴的手心便生出些粘腻的湿意,饶是如此,他也不想松开分毫。
只有这样,他才感到安心。
“西京与这里不同,你呆在那,有人会护着你,”沈时砚声音放轻,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顾九,一遍一遍地在心里描摹着她的眉眼,“还有,我想让我母亲见见你。”
皇陵修在西京,那里埋葬着他的母妃。
顾九心头重重跳了一下,有片刻怔愣,不待她细想最后那句话的含意,两个人之间相隔的距离倏地消失不见,她被沈时砚环在怀中,下巴埋在他的脖颈处,唇瓣微张,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旁边的皮肤。
她脸颊滚烫。
沈时砚紧紧地抱着她,像在寒冬里汲取温暖般:“阿九,抱歉。”
他又一次道歉,语气近乎乞求。
顾九红了眼眶,她抬手,攥紧他的衣袖:“那你为什么不提前与我说这些?”
她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不是,”沈时砚几乎立刻否认,薄唇微颤,“我只是。。。。。。不习惯。”
自幼,先皇便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帝王家最是无情,所以他生来便注定是要独身一人的。
先皇不允许他与任何人亲近,楚安和赵熙是例外。
赵熙是先皇命他守护的人。
而楚安,先皇之所以放任两人往来,只是因为那时楚老将军远在北疆与辽人打仗,先皇生性多疑,便留楚安在眼皮子底下,防止生变。
先皇教他帝王权术,教他如何成为一把锋利的刀。
却从不教他如何与人真心相处。
若不是楚安,他如今怕是也和流衡一般,成了众人口中“只剩下躯壳的活死人”。
他不是不信任顾九,他只是习惯了。
顾九听不懂沈时砚这句话里所包含的深意,但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在颤抖。霎那间,所有的愤怒忽然就消失个干净,她回抱住他,声音极轻。
“你可以,试着习惯我。”
只要你不背叛我,我便永远也不会离开你。
。。。。。。
月色凉如水,楚安在宣德门外等得焦急万分。在紫宸殿听到有人来报顾娘子意图刺杀高太后时,他浑身的血液都凝住了。
但没有允许,外男禁入后宫,楚安再担心也只能在祈祷着沈时砚能平安把顾九带回来。
结果,他没等来两人,倒先等到了他爹。
还没来得及惊讶,便听楚业炜与内侍说,他是来接他的义女顾九的。
楚安当场愣在原地。
比他还震惊的人是礼部侍郎顾喻。
顾喻忍不住问道:“小女何时认了楚老将军做义父?”
楚业炜半分脸面都不给他留,直接讽刺道:“此事与顾侍郎有何干系?我记得顾侍郎家的九姑娘不是被你嫁与岑庆冲喜了吗?顾侍郎真是贵人多忘事,这才刚升完官没多久,倒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顾喻脸色白了又青,难堪至极,气得甩袖离开。
楚安想细问详情,却被他爹先一步道:“你去宫外等着,放心,不会有事的。”
楚安自知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照做。
他在外面等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见他爹从宫里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楚业炜大步上了马车。
楚安急道:“不等王爷和顾娘子了吗?”
楚业炜掀起车帷,望向宫门:“不用,事情已经解决了。”
他又看着忧心忡忡的楚安:“我们先走,我有话要与你说。”
待马车缓缓驶离皇宫,楚业炜才慢慢道:“你今晚回府后,便收拾收拾行李,明日一早与顾娘子同去西京查案。”
楚安满脸愕然:“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如此突然?”
楚业炜便将顾九以将功赎罪的理由担任提刑官,前往西京查案的消息言简意赅地说了遍。
楚安久久没能反应过来,消化这个消息半响,试探性地问道:“爹,王爷是故意认下顾娘子这莫须有的罪名?”
楚业炜点头。
楚安当即恍然。
“怀瑾。”
楚业炜拍了拍他的肩膀,神情格外严肃。
楚安不由挺直背脊。
楚业炜缓缓问道:“此事你可情愿?”
楚安不假思索道:“当然情愿,顾娘子若是独身一人前往西京,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怎么办?”
楚业炜欣慰地点点头:“你即使不情愿也得去。”
楚安:“。。。。。。”
楚业炜继续道:“怀瑾你要记着,此行一定要护好她。”
楚安觉得他爹今日实在有些奇怪:“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楚业炜却是不答:“你照做就是了。”
楚安道:“自然。”
他挠了挠后颈,问了另一件让他好奇得抓耳挠腮的事情:“爹,你什么时候认了顾娘子做义女啊?”
楚业炜坦然道:“就在刚才。”
楚安呆住了。
楚业炜想了想,似是觉得这番言辞不太严谨,便又补充道:“当然,此事现在还只是你爹单方面情愿的,顾娘子并不知情。”
说到这,他忍不住发愁,叹息道:“也不知道这孩子乐不乐意。”
楚安猛拍大腿:“多好的事啊!”
楚业炜被他这傻儿子吓了一跳,瞧着他那兴奋的模样,心情既高兴又有些复杂。
楚安连忙问道:“爹,那我是兄长吗?”
楚业炜沉默片刻。
此事怕是除了她,无人知情。
他只认真道:“爹希望你能像兄长一般好好保护她。”
楚安拍拍胸脯:“那自然是肯定了。”
说完,楚安嘴角忍不住咧开。
他现在是顾九的兄长,将来长赢把顾九娶进门,那他不就成了长赢的大舅子了?
这辈分瞬间就抬高了啊!
。。。。。。
而顾九与沈时砚从皇城司离开后,得知了楚老将军想认她做义女这事,也是惊愕良久。
她下意识去怀疑道:“王爷,这是不是你与楚老将军的权宜之计?为了尽量减少旁人对我担任提刑官一事的置喙?”
“的确有这方面的原因在里面,”沈时砚认真道,“但楚老将军也是真心想认你做女儿的。”
顾九还是难以消化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我何德何能啊。”
沈时砚微微蹙眉,有些不悦:“你很好。”
顾九低头,摸了摸鼻尖。
沈时砚见她不说话,便轻声问道:“你可是不愿?”
顾九连忙摆手,而后又不好意思道:“我只是太惊讶了。”
她抿了抿唇:“王爷你应该知道我是棺材子,旁人都道我命硬,我怕——”
沈时砚问她:“你信这些?”
顾九道:“我当然不信。”
“那你还顾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