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风华-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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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孩子,下去之后,记得要与你哥哥姐姐问好。
。。。。。。
顾九走回汴京城时,烈日已经收起燥人的灼热,隐身于瑰丽似火的晚霞中。
顾九随便寻了个茶摊坐下,买了一碗冰镇酸梅汤。摊主从裹着棉被的铁桶中舀了满满一竹筒,刚好倒满瓷碗。
顾九端起碗,直接饮尽。
酸甜清凉,一碗入肚,只觉得齿颊生凉,身上令人焦躁的黏腻感都随之消散。
也让她烦闷的心情有了片刻纾解。
顾九只觉得不过瘾,便又要了两碗。
直到她还想再要第四碗时,有人从她背后伸出手,冷不丁地将她手中的瓷碗拿走,轻轻搁置于桌案上。
顾九回头,不由愣住:“王爷?”
沈时砚薄唇微抿,语气有些无奈:“别人都是借酒消愁,怎得你借这酸梅汤呢?”
顾九撇撇嘴:“它好喝。”
“再好喝也禁不住你这般灌,”沈时砚叹息,“你自己就是郎中,难道不清楚冰水过饮对肠腹不好吗?”
顾九反驳道:“正因为我是郎中,所以即使病了也不怕。”
沈时砚静静地看她,半响,抬步离开。
“嗯,顾郎中厉害。”
语调平淡,让人听不出喜怒。
顾九懊恼地捏了捏肩膀。
怎么能胡乱发火气呢。
她连忙追上去,与沈时砚并肩而行,歪着头瞧他:“王爷?”
沈时砚抿唇不语。
顾九又接连叫了好几声,仍是没得到半个字的回应,不由生了些烦躁。
她停住脚,呼了口气,冲着那道背影喊道:“沈长赢。”
一语落下,沈时砚顿在原地,他缓缓转过身,望向她。
沈时砚背着霞光,顾九看不清他的神情,心里一时没了准,适才的嚣张气焰瞬间蔫了,不知该继续做何反应。
索性闭口不言。
这个时候暑气褪去,正值热闹开始。街市上熙来攘往,有闲逛的百姓、路过的行人、挑担叫卖的货郎。。。。。。
人声鼎沸。
唯独他们俩隔着一尺的距离,静默相视。
沈时砚细瞧着她的眉眼,只觉得好看到让他移不开视线。
心也跟着乱了几分。
最后,终还是他打破了这份隐藏在热闹中的安静。
他往前走了两步,将那横在两人之间碍眼的距离缩短:“你不是要给楚老将军回礼吗?”
换了话题。
顾九垂着眼,摸了摸鼻尖:“嗯。”
她顿了下,抬眸:“王爷,你与我一起吧。”
沈时砚轻笑:“好。”
两人闲逛似地在街道上穿梭,走走停停,始终没挑到合意的东西,而夜幕降临,千家万户点燃烛火,站在桥上往远处眺望,灿若星河。
“王爷,”顾九扶着红漆护栏,低头看向河中悠然漂过的船只,“我好像做错了事情。”
她抿唇:“灵奴在此案中并不无辜,袁同的死和她肯定脱不了干系——”
沈时砚打断她:“不是你的错。”
“这世间,并不是所有的恶都能被绳之以法,我们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数不胜数。”
顾九偏头看他。
沈时砚神色格外温柔:“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顾九脸颊有些热,眨了眨眼:“王爷,你好会哄人开心。”
闻言,沈时砚失笑,却是缓缓摇头。
他们又逛了一会儿,近乎将大半个内城逛个遍,仍是两手空空。
顾九忍不住叹息道:“挑礼物怎么比查案还要难。”
她扶着后颈,转了圈脖子:“王爷,你知不知道楚老将军喜欢什么?”
沈时砚想了想:“燕云十六州吧。”
顾九动作僵住,对上沈时砚那温润清明的黑眸,有些无语:“王爷。”
她倒是想送,可哪有这泼天的本事。
沈时砚笑:“楚老将军的喜好,我还真不清楚。”
“不过——”他继续道,“我倒觉得比起买来的东西,你亲手做的礼物,他或许更喜欢。”
顾九愣了愣:“那岂不是寒酸了些?”
沈时砚反问道:“那你认为楚老将军像是缺钱的人?”
顾九连连摇头,顿了顿:“可送礼这事——”
“你就把他当成你长辈即可,”沈时砚眉眼温和,“楚老将军既然会送你玉如意锁,想必是把你当成自家晚辈看待,如此,你便回以晚辈之礼,岂不是更好?”
好像是很有道理。
顾九思索片刻:“但我会的东西实在少,总不能给楚老将军抓一堆药材吧。”
沈时砚道:“你觉得做些吃的怎么样?”
顾九哽住:“不怎么样。”
她哭丧着脸:“我除了米糕,什么也不会做。”
沈时砚不由笑道:“可以让王府里的司膳司内人教你。”
顾九认真考虑了一会儿,勉勉强强地点了头:“那我试试吧。”
虽是这般说,但顾九心里还是有些没底,回王府的途中,又逛了几家铺子。
结果照旧。
不过,半路却迎面碰见一个相识的人。
“秦郎中?”
顾九看了眼这人手中的食盒,随口问道:“秦郎中这是要去哪?”
秦郎中显然也没想到会在此处碰见她,惊讶过后,便道:“家中今日来了个客人,我便买些菜肴来招待她。”
顾九好奇道:“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秦郎中笑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来者便是客,总要尽心招待。”
顾九点点头:“也对。”
两人没有过多闲聊,简单打过招呼之后,便朝着两个方向离开。
沈时砚薄唇动了动:“这人是?”
顾九心里正琢磨着做些什么好,闻此,便随意道:“袁家村的郎中,欸,不重要。”
反正以后应该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沈时砚唇角弯了弯:“嗯,不重要。”
。。。。。。
回到王府之后,顾九立马撸起袖子,准备跟着司膳司内人大干一番。
沈时砚也去了。
甚至还进了厨房,说要帮忙。
顾九愣住了:“王爷,不是说‘君子远庖厨’吗?”
顾九现在还记得当初明月身死那晚,她跑来厨房做米糕,沈时砚便只站在门槛前,未曾踏进厨房半步。
沈时砚却道:“你于楚老将军而言是晚辈,我亦是。尽晚辈本分,有何不可?”
顾九心道,你可是个王爷啊,天潢贵胄,又不是娶了楚家的姑娘,无缘无故的,给楚老将军作晚辈?
这要是让有心之人知晓了,岂不是让楚老将军落人口实?
不过沈时砚神情太过理所应当,顾九便也没再提此事,两个人在厨房忙碌着,她负责照葫芦画瓢,沈时砚则负责递东西。
顾□□了两个时辰,实在熬不住了。
她今日本就走了好多路,眼下又手忙脚乱地学做菜,整个人筋疲力尽。恰好流衡有事禀报,沈时砚出去了。
顾九便趁这个机会赶紧让厨子回去休息,自己也溜之大吉。
待沈时砚再回来,已是人去厨空。
他垂下眼睫,轻轻拿起顾九适才系在腰间的裙布,眼底有些无奈。
很快,便见不到了啊。
。。。。。。
翌日,顾九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过来。
她伸了个懒腰,睡眼惺忪,却是感到格外舒坦。
夏蝉从外面进来伺候她洗漱:“娘子,楚将军来了。”
顾九擦干净脸,面露困惑:“找我?他在府衙呆着不就成了,我只是起晚了,又不是旷工。”
夏蝉笑道:“看楚将军似是有急事的样子。”
又有案子了?
顾九赶忙穿好衣装出去,楚安正站在庭院等着。
她问:“怎么了?”
楚安神情严肃:“灵奴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娘藤算是彻底没啦~无娘藤是指寄生缠绕草本植物,与菟丝子差不多,它作为小标题的意思就是:寄生。大家可能被秦郎中误导了哈哈,他不是这个案子的主人公,但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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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神降于莘1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顾九没想到能怎么快再次来到袁家村。
官差近乎将袁彪家掘地三尺; 愣是半个人影也没找到,昨日那个还作为赢家得意微笑的姑娘,仅一夜之隔; 便如同人间蒸发了般。
发现灵奴不见的人是府衙官差,他本来是按照王判官的吩咐; 将贺儿的尸体送回袁家村。
官差数次敲门; 却无人应声,只能擅自进去; 谁料却发现那只看门的大黄狗被人扭断了脖子,尸体已经有些僵硬。
而屋内,空无一人。
楚安带人检查完了角角落落,还是一无所获。
顾九打量着灵奴的梳妆台,长眉不由拢起。
小橱数格被抽出,里面都是些金银首饰; 放在桌面上的胭脂水粉盒皆是被人打开,旁边是沾了几根细发的木梳; 还有一根用以描眉的螺子黛。
顾九扭头,又看向床榻旁边的云纹衣架,昨日灵奴穿的衣物就挂在上面。
顾九又去了堂屋。
房内各个摆件毫无移动的痕迹; 桌案中心摆着杯盏水壶,其中一只茶杯孤零零地站在桌旁。
顾九走过去,拿起那只葵口茶盏,里面盛着的茶水已经冷却,不知放了多久。
她视线又投向其他茶杯,随意掠过; 却倏地顿住。
其中一只茶盏; 杯沿处有抹极浅的红色。
楚安见她对着一个杯子出神; 略感奇怪:“发现什么了?”
顾九将两只茶盏放到一起,推测道:“灵奴在房间梳妆打扮后,很快,家中便来了一个人,所以她才没来得及收拾镜台。他们坐在此处喝过茶,那人离开之时,本想把自己喝水的茶杯放回原处,借以消除曾经到来的痕迹,却阴差阳错地误拿了灵奴的杯子。”
“应该就是那人将灵奴带走的,”顾九望向门外那只大黄狗,“最后,顺便把它也处理了。”
楚安皱眉苦思:“难不成这案子还牵扯第五人?”
顾九沉默摇头。
紧接着,官差们走访了各个村户,但并无所获。
……
西京畿县,一户小宅院被围得水泄不通,人群摩肩接踵,百姓们交头接耳,神情又惊又恐。
十几个官兵乘马疾驰至此,跃下马,抽刀呵斥:“衙门查案,散开!”
很快,拥挤的人群便退散至两侧,留出一条宽敞的通道。
为首的两人翻身下马,其中一人正是被派遣至西京,协助开封府调查命案的高方清。
开封府和河南府两地相距不远,高方清赶在旭日西沉之际来到河南府,顾不及休整,便开始翻阅地方官员送过来的案件卷宗,然而仅隔了一日有余,却又有命案发生。
陈县尉走在前面为高方清引路,两人脚步匆匆,直径进了后院。
饶是已经见识过类似诡异恐怖的场面,映入眼帘的场景还是让陈县尉感到浑身发毛。
一头血淋淋的死猪被悬吊在铜架上,肚子被人划开,里面的内脏尽数掉落在地,而在那本该空荡荡的腹中,却被塞进一个赤。裸男子。
尸体背脊蜷缩,凶手用一条麻绳从他的脖子往下缠绕,将其手脚紧紧捆绑在一起。泛黄的皮肤被粗糙的麻绳勒出淤青,足以看得出凶手用力之大。
高方清用手帕半掩住口鼻,一双漂亮的狭长眼微微眯起,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猪腹中人”。
尸体本身的死法并不残忍,脖子处有一道很深的血痕,看伤口走势,大概是被人从后背偷袭,一刀割喉而死。
一旁的陈县尉也没闲着,赶忙为他介绍:“此人乃是屠户,今日一早,其妻发现的尸体。”
高方清皱着眉,点了点头,视线却未曾离开过凶手布置的现场。
这铜架的横杠上嵌着三个尖锐的弯钩,应是平日用来悬挂被宰杀的死猪。
凶手把人塞进猪腹中,再悬挂起来,是想表达什么。
替那些死去的猪猡报仇?
还是想说……屠户此人犹如猪畜一般?
高方清抬了抬下巴,吩咐道:“让仵作验尸,再唤来屠户的妻子去前院问话。”
陈县尉立马命人去办。
高方清快步回到前院,心里却琢磨着昨日看的卷宗。
自春节后,这已经是西京第四起毫无头绪的命案了。
四具尸体生前并无交集,死法千奇百怪,死亡时间的间隔也毫无规律。
第一个是位教书先生,被裤腰带勒死于学堂,且喉咙里插着死者的戒尺,死于正月初二。
第二个是河南府知州的幕僚,与朋友在画舫喝酒时坠河,尸体被打捞上岸后却没了人皮,死于三月廿六。
第三个是暂居洪恩寺的游方僧,尸体在清晨时被寺庙扫地的小和尚发现,尸体肚子被剖开,里面的内脏让人掏个干净,放了一尊佛像,最后用针线缝合,死于五月十六。
第四个便是眼前这位被塞进猪猡肚中的屠户,死于六月十八。
还有女子失踪案。
不知是不是巧合,自春节至今,西京共有三名女子凭空消失。
想到此处,高方清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只被悬挂起来的死猪。
如果这四起命案乃是同一凶手所为,如果这四起命案与女子失踪案有着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近几日,西京应该就会出现第四位女子失踪。
……
接连寻了两日,开封府衙仍是没能再打听到有关灵奴的消息。
这个在此案中唯一的赢家,还没来得及享受自己费尽心思得到的一切,就这般消失了。
顾九除了满肚子疑惑,竟还感到一丝丝高兴。
最后,灵奴还是没能逃脱“惩罚”。
但顾九很快便将这个刚刚冒出来的念头扼杀,因为她想到了薛丘山。
当初在悬崖上,她还劝阻薛丘山不要以暴制暴,如今自己倒生出了这般想法,实在惭愧。
日子似乎又恢复如常,不过经由袁家村此案,顾九这个“会破案的郎中”在汴京城的名声愈发响亮。
且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顾九的生意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每日忙得脚不沾地。
她撑了三天,便决定只在上午和傍晚左右出去摆摊看诊。
月明星稀,顾九和楚安在王府的湖心亭扯七扯八地闲聊。
顾九叹道:“从来没感觉过挣钱也是能这么累。”
楚安却嘿嘿笑道:“你现在可是汴京城的‘女中豪杰’了,三日的时间便将这起命案的真相公之于众,可让刑部和大理寺那些人酸成金鱼吐泡泡。”
金鱼吐泡泡?
顾九满脑门问号,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比喻。
而且……
顾九想起了自己见灵奴的最后一面,她温婉可人的笑容。
现在世人知道的这些,也不能算全部的真相。
楚安继续道:“这可是好事啊,要是搁我身上,我做梦都能笑醒。”
顾九趴在石桌上,感受着丝丝凉意,悠悠长叹:“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这个我知道,我知道,”楚安一拍大腿,信心满满道,“孔夫子说的话!”
顾九心跳骤停。
好样的,一句话,得罪两个学派。
顾九拍了拍楚安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少读点书,多练些武。”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继续跟着司膳司内人学做菜。
“你自个玩——”
声音戛然而止。
一转身,迎面瞧见沈时砚正往这边走来。
顾九顿住脚。
算算时间,自从那晚她偷溜,近些几日都没怎么和他碰见过。
她忙着给人看诊,沈时砚则——她还真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