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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东京风华-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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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去了何处?做了什么?又可有人证?”
  “……废窑口。”
  王常景垂着眼,偷偷用余光扫过几位同僚,嘴唇蠕动着,似是极其难为情:“和张家村的李氏私会。”
  此言一出,其他几位官员满脸震惊,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强压着想笑的嘴角,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沈时砚转眸看向其中一人,那人连忙弯腰回话:“张家村是窑口附近的村子,而那李氏原是修内司一位匠人的娘子,后来废窑口坍塌,他没能出来。”
  顾九和楚安相视一眼,咂舌。
  这王常景也忒不厚道了。
  修内司的废窑口在窑口的东北角,曾发生过坍塌,后来便弃用了。而走水的阁楼恰与之成对角,在最西南角。两地有一段不算短的距离。
  几人来到地方,王常景扒开生长得横七竖八的枯草丛,端着烛台在前面带路,楚安和他并肩而行,沈时砚和顾九跟在其后。
  没走一会儿,王常景停下,指了指几步远一块巨石,臊眉耷眼道:“就是这。”
  那巨石长约一米几,平面不算光滑,却也不算粗糙。若是把这个时节的衣褥铺在上面,勉勉强强能用做“榻”。
  而巨石旁边堆着没烧尽的木柴丛,如果王常景没说谎,那这应该是昨晚留下的。
  楚安蹲下身,端着烛台正要细瞧巨石,目光触及几处乳白色斑点,动作倏地一僵。他缓缓转过身,视线瞟向沈时砚身侧的顾九,不到半秒,又迅速移开,看看沈时砚,又看看一旁老脸通红的王常景,摸了摸鼻子。
  顾九皱了下眉,感到奇怪:“怎么了?”
  她正要上前查看,身前忽然多出一只手。顾九顺着那手臂往上看,对上那双温和似春风的眼睛。
  顾九满目茫然,转眸看向其他两人不太自然的神色,后知后觉,大概猜到了什么,脸颊有些烧。
  下意识地,顾九往后退了半步,却没想到沈时砚同时往前迈了半步,一不小心,她一脚踩上他的鞋尖。
  顾九赶忙收回腿,只见那雪白的鞋靴上出现一抹煞风景的脏印子。
  顾九眉心一跳,忍不住暗道倒霉。
  “抱歉王爷,我不是故意——”
  顾九想蹲下身,用衣袖擦去那鞋印,手腕却被人握住,阻止了她的动作。
  沈时砚俯身把顾九扶起来,笑了笑:“无碍。”
  相比其他几人的尴尬,沈时砚倒是气定神闲,眉眼平静:“出去吧,怀瑾,你和修内司的人一起去张家村传唤李氏。”
  离开废窑口后,王常景言简意赅地将昨晚的事情说了一遍。
  “下官出城门后,先是去找了李氏,然后一起来到这里,那会儿……应是丑时。直到下官突然听到外面传来爆炸的闷响,这才和李氏两人出去。下官看到阁楼走水后,担心人多后会被发现,于是就慌忙带着李氏从东侧门离开。”
  这次不等沈时砚问,王常景自己便道:“下官离开时撞上了邵贾的徒弟李河。对,对,他能证明下官所说的,当时天色虽黑,但凭着阁楼的火光,他肯定能认出下官!”
  沈时砚却问道:“当晚留在修内司的人不是只有窑口的巡兵吗?”
  王常景解释道:“李河不是汴京人,他现在暂居张家村,两地离得近,应该是看到了修内司这边的火光,才过来的。”
  三人回到前院,李河这会儿也在修内司,得了传唤,很快来到堂内。
  沈时砚开门见山:“李河,昨夜阁楼走水时,你可在东侧门见过王总领和张家村的李氏?”
  李河皱着眉,似是认真思索了一番,对上王常景那紧张又期待的目光,缓缓摇头:“没有。”
  王常景气得跳脚,怒道:“你撒谎!我和李氏刚出东侧门没几步,就迎面撞见你火急火燎地往修内司跑,我当时虽是刻意借着树木躲了一下,但那会儿已是有些晚了,咱们甚至对视了一眼!”
  李河缩了一下脖子,还是坚持道:“没有,小人从东侧门进去时,并未碰上任何人。”
  “好啊好,”王常景指着李河,手指发颤,“我想起来了,两日前,你同邵贾也发生过冲突!”
  王常景慌忙拉过堂上一人,对沈时砚说道:“这件事张监督也看见了。”
  张监督点点头:“确有此事,当时邵副使似乎气得还不清,甚至摔了一件瓷器。”
  王常景像是在沙漠中找到甘泉的人,迫不及待道:“王爷,一定是李河杀的邵副使!要不然他怎会撒谎称没见过下官。”
  说罢,他又指着李河的鼻子骂道:“好你个狗东西,邵副使虽说严厉了些,但平日教你烧瓷一类的事宜都是尽心尽力,冬日担心你舍不得买棉衣被褥,还从自己腰包里掏钱给账房,加在你工钱上。你却恩将仇报,加害于他,还妄图嫁祸于我!”
  李河逐渐红了眼眶,鼻音浓重道:“我没有,就是因为平日师傅待我好,我才要说实话!”
  厅堂上两人各持一词,僵持不下。
  沈时砚摁了摁眉心,只觉得闹腾,他叹了口气,正要开口调和,却见楚安火急火燎地跑来。
  一旁的顾九见到这颇为熟悉的画面,心底隐隐有个不好的猜测。
  果不其然,只听楚安沉声道:“王爷,那李氏自缢了。”
  作者有话说:
  强调一下,本文架空宋


第23章 骨瓷
  “不是王常景。”
  出了修内司东侧门,继续往东穿过一片小树林,就是张家村。众人赶到李氏家中时,已经有官差将小院围住,仵作正在房里等着验尸命令。
  一进门,顾九便看到李氏被吊在房梁上,面色泛紫,嘴唇发黑。无力垂落的脚尖下,有一个倒地的木凳,应是自缢前挣扎所至。
  王常景见到这一幕,登时双腿一软,堪堪扶住门栏。
  沈时砚命人将李氏放下,让仵作验尸,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得了结果:李氏应是今日凌晨上吊身亡。
  仵作双手递上一张薄纸,禀道:“王爷,这是从李氏怀中发现的……”
  仵作看了一眼冷汗涔涔的王常景,继续道:“遗书。”
  见沈时砚接过纸张,顾九和楚安都不由自主地凑上去。但无奈顾九身高有限,仅到沈时砚胸口的位置,为了看得更清晰,只能微微踮起脚尖。
  然而不等她看清第一行字,忽然见那薄纸慢慢往下降,顾九的脚跟也随着下落,稳稳地踩在地面上。她不动声色地抬眸看了一眼沈时砚,却见他神色平静,目不转睛地浏览着薄纸上写的东西。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只有寥寥数行,但语意表达明确:昨夜,李氏被王常景逼着与他一同残害邵贾和那位不知名姑娘,事后不忍愧疚和良心折磨,故而自缢请罪。
  顾九若有所思地看向门口的王常景,他浑身上下都在透露着惴惴不安的惶恐。她思忖片刻,抬步往房间里侧走去,四处翻看,从床榻枕下找到一个账本。她简单翻了翻,对沈时砚轻轻点头。
  字迹对得上,那遗书确实是李氏写的。
  沈时砚把遗书交给楚安,命人把李氏和王常景先带回府衙。
  王常景身子晃了晃,苦喊道:“王爷,王爷明察!下官真的没有杀人,那大火和下官没有半分干系!一定是那贼人陷害下官。李河,是不是你?你个心狠歹毒的畜牲!”
  李河一直站在门外,他脸色苍白,似是被李氏这吊死的模样吓到了。
  沈时砚走到李河面前,问话:“你昨日在哪?几时看到阁楼失火的?”
  李河弯腰道:“约是丑时五刻左右。当时小人正在帮东家修屋顶。”
  顾九好奇道:“这么晚了,修什么屋顶?”
  “小人的东家是个腿脚不利索的老妇,昨晚小人本来已经吹灯睡了,东家敲门说有野猫踩坏了瓦片,房顶漏个小洞,夜寒天冷,她睡不着,所以就托小人帮忙。”
  “等小人修好屋顶正要下来时,远远看到修内司那边突然之间起了大火,然后便急急忙忙跑过去,想看发生了什么。”
  三人跟着李河来到他住的地方,院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正拿着编筐喂鸡。
  老妇看到李河,连忙招了招手,絮絮叨叨道:“来,小李,帮我喂个鸡,我这腿啊又开始疼了。”
  说完,这才将注意力转到其他三人身上,视线在沈时砚身上停留的时间尤其长,那衣袍料子,银冠玉带,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郎君。
  李河看了一眼沈时砚,见他没什么反应,便走过去接过编筐。
  “婶子,这三位是开封府衙的贵人,来问问您关于昨晚修内司的大火。”
  一听是官差,老妇连忙要跪地行礼,被沈时砚叫住。
  他温和地笑笑,解释只是一些简单的问话。
  看这贵人面善,又是一副好脾气,老妇倒没那么紧张了,她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大致和李河说的一般无二。
  忙活半天,眨眼间到了晌午。楚安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直叫了,拉着沈时砚和顾九去了一家藏在深巷里的食店吃拨霞供。
  店家和楚安熟稔,见他带人来,便直接领着人去了后院。食店伙计手脚麻利地架上铁锅,燃上干柴。
  伙计往锅里倒入提前熬制的浓汤,用铁勺慢慢搅动,汤汁的鲜美浓香随着不断升起的腾腾白雾弥漫在空气中。
  待汤汁汩汩冒泡,再将腌制好的兔肉放入铁锅,鲜美的肉片在热汤中起起伏伏,颜色逐渐由深变浅,似乎是把汤汁的精华全部吸浓缩进肉纹里。最后再配以提前调好的蘸料,吃得人全身暖意融融。
  三人围坐在铁锅旁,烤着火,一边尝着美味,一边聊起案情。
  “目前这案件算是解决了,”楚安感慨道,“没想到这般容易,比上个无头女尸案可迅速多了。”
  沈时砚却轻轻摇头:“不是王常景。”
  楚安手一抖,正要送进嘴里的肉片掉入碗中,他困惑道:“李氏的遗书不就是铁证吗?不然,王爷你把他关进牢狱做什么?”
  “谁说我把他关起来了,”沈时砚笑了笑,“我只是让他暂居府衙。”
  楚安没明白:“。。。。。。这两者有差别吗?”
  “差别可大了,”顾九放下筷子,解释道,“那封遗书大概是假的。”
  说罢,顾九从袖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张,又让楚安把李氏留下的遗书拿出来,放在一起。
  她问:“楚将军可看出什么不同了?”
  楚安仔细端详一番,慢吞吞道:“内容不同。。。。。。可这字迹是一样的啊,难不成是凶手刻意模仿了李氏的字?”
  “有可能。”
  顾九话锋又一转:“但也有可能这是凶手胁迫李氏所写。”
  她手里拿的是今日从李氏账本上撕下的其中一页,上面记录了些日常花销。纸页上寥寥十几个字,却有将近一半的错字。
  有缺胳膊少腿的,也有画蛇添足的。
  顾九指着那些错字,又指了指遗书,言简意赅:“从李氏的账本来看,她应该不怎么识字。可这封遗书上,却无一处错误,无一处涂抹更改,岂非怪哉?”
  楚安恍然大悟:“确实如此!”
  顾九笑了笑,继续道:“不光如此,还有一处疑点。”
  “什么什么?”楚安不自觉地凑近顾九,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顾九张了张唇,正要说话,却听沈时砚忽然开口:“身高。”
  顾九愣了下,抬眸看向坐在对面的人,正巧和他投来的视线相撞。
  沈时砚抿唇,露出一抹淡笑。
  楚安立马挪动木凳,往沈时砚那边靠去:“王爷也知道?”
  顾九眉梢一挑,忍不住在心中笑道,沈时砚这是与她争风头吗?
  沈时砚道:“李氏偏矮,约在四点五尺往下,吊绳尾端离地约六尺有余,她用来自缢的木凳约一尺,而我观李氏是个小脚,脚长最多不超过七寸。”
  “也就是说,假如李氏想要自缢,脚踩那个木凳以便吊绳勒住脖子,是有些困难的。”
  楚安抚掌:“对啊,正常情况下谁上吊还给自己增加难度呢。”
  末了,他既羡慕又惊叹地看了看沈时砚和顾九,道:“你们两人的眼睛里长了官尺吧。”
  顾九摸了摸鼻子,担不起这个称赞:“我倒没王爷这般估量,只是凭感觉目测出这个高度有些奇怪。”
  楚安道:“所以说李氏很有可能是被人勒死之后再吊上去的。”
  “没错,”顾九点头,“这凶手了解修内司的值守,知道邵贾和王常景发生过冲突,又清楚王常景和李氏的私情,以此来看,可以肯定是熟人作案了。”
  楚安摸了摸下巴:“修内司内部的人?”
  “这个不好说。”顾九道。
  几人吃饱喝足后,回了府衙,准备问王常景一些话。刚下马车,就看到流衡从大门里急匆匆地跑出。
  “王爷,高太师来了,要带走高世恒。”
  话音刚落,便见一个庞眉白发的老人迈出开封府衙的门槛,身后方跟着灰头土脸的高世恒和悠然自得的高方清。
  迟一步赶来的官差急得满脑门汗,望见沈时砚来了,顿时都松了一口气。
  “宁王。”高太师笑了笑,并未行礼。
  沈时砚的视线掠过高世恒,眉眼平静:“高太师这是做什么?未经本王允许,带走狱中囚犯,是不是不合规矩?”
  高太师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仰天大笑几声,捋着胡子,微微眯眼:“规矩?”
  高太师几步走到沈时砚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颜正守了几十年的规矩,下场如何?他怎么死的,怎么家破人亡的,宁王不清楚?窃私宫妃,呵。”
  顾九在旁边听得心下一惊。
  颜正?那不是胭脂姑娘的父亲吗?
  高太师冷笑两声,抬步要走,流衡一把拔出佩剑,挡住高家祖孙三人的去路。
  顾九在心底为这个面无表情的少年捏了一把冷汗。
  沈时砚语气淡漠:“高世恒涉及绑架,按律该罚,他现在不能走。”
  高太师却道:“这事是我孙身边的奴才一人所为,我已把他给宁王留下,宁王尽可以按规矩办事,该打打,该杀杀。”
  “对,差点忘了,宁王最看重证据,”高太师道,“放心,那奴才已经认罪,只差在供词上画押。”
  高太师转眸看了眼拦在身前的流衡,忽地一笑,意味不明地看向沈时砚:“差点没认出来,这是先皇留给宁王的死士吧。先皇如此厚爱宁王,实在惹人羡慕。”
  顾九皱了下眉。
  这人最终没能拦下,高太师带着高方清和高世恒上了马车。
  临放下车帷之际,高方清忽然冲顾九眨眼,悠悠一笑:“顾娘子,再会。”
  顾九落下眼睫,隔着眼皮,暗暗翻了一个白眼。
  高太师走后,沈时砚面上仍是一片淡然,只是眼底多了些不可察觉的冷意。
  顾九刻意放缓步伐落在后面,忍不住悄咪咪地问楚安关于王爷和颜正的事。
  楚安想起了那天晚上沈时砚在坟岗说的话,抿了抿唇,低声道:“你别听那糟老头子瞎说,颜正是咎由自取,他身为起居郎,却借职责之便偷摸和宫妃有染。哪怕是此案有疑,也攀扯不到王爷身上。颜家获罪时,王爷正在千里之外的惠州。”
  说起这事,顾九想起了之前在樊楼的一幕。
  “笑话,他不过是一个丧家之犬,七年前我姑姑能让他滚去惠州,如今亦可。”
  顾九犹豫片刻,看了一眼沈时砚挺拔如松的背影,问道:“王爷究竟是为何离京南下?真的如高世恒所说的那般?”
  楚安磨了磨后槽牙,道:“那没脑子的蠢货净会胡扯,王爷他是自己要离开汴京的,姓氏也是他自己要求改的。”
  顾九愣了:“为何?”
  楚安沉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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