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食事-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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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哲每天会被隔壁咖啡机磨豆子的声音叫醒,他睁开眼玩会儿手机,等隔壁吃完早饭洗好杯子,他也起床了。就着凉水咽两袋面包,打开电脑刷新简历,然后懒洋洋地趁着天气还不是太热,在阳台健身运动。
运动完冲个澡,然后泡一盒泡面。下午太热的时候严哲会回屋躲个清凉,偶尔会有以前的资源找上门的私活,他也乐得接下赚个生活费。
而隔壁的男人生活比他更为规律。每天几乎固定的时间起床,除了煮饭和进食外,杜睿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处理工作,偶尔还会走到阳台和客户通电话,严哲在这时会知趣地走远一点,但也不免会听到对方处事的谈吐和方式。
有条不紊,进退有度。
似乎……也么有那么恶劣可恶?
严哲对杜睿的印象渐渐改观了。如果忽视每次对面做好饭菜总要逗他一番的过分行径的话。
“真不吃?”
严哲不明白为什么就算封控了隔壁家里竟然也能翻出可乐和鸡翅这种稀奇玩意儿来?而且还能做到没有糊锅没有翻车,盛出来的鸡翅色泽金黄,喷香扑鼻。
他很有骨气地咽了一口口水,然后别过眼,“谢谢,不了。我刚吃完晚饭。”
泡面,加一颗蛋,和一根胡萝卜。
吃得快跟兔子没什么区别了。
和对面的肉食动物享用的美食简直是天壤之别,云泥之差。
事实上严哲是不太好意思总蹭杜睿的饭吃。
说是说靠养葱换饭吃,但这都一周多过去了,严哲发现在自己照顾下的小葱生长速度似乎还没有他脑门上的头发快。
离谱。
过程中杜睿给严哲分享过好几次餐食了,炒的,炸的,蒸的,严哲甚至怀疑过这位邻居在当上总监之前,怕不是家传厨业?要不然怎么能搞得这么好吃。
但严哲还是要脸的。
他狠心地拒绝了杜睿的分享,耳边却听到对方略带遗憾地说,“好吧,我还想着你收到消息高兴,陪你庆祝下的呢。”
严哲不解地回过头:“什么消息?”
杜睿端着盘子,笑着示意他看看一旁的电脑邮箱。
严哲心里闪过一丝猜想。他带着隐约的期待,屁股都没做上椅子,就这么撅着撑在灶台旁,点开了最新的邮件。
那是一封入职Offer。
严哲兴奋地一蹦老高,这下也不在意自己这张脸皮了,喜笑颜开地把脸凑到窗台的栏杆边,真心冲杜睿说了声谢。
杜睿目光有些留恋从对面人运动裤下的挺翘圆润上挪开,再次扬了扬手中的餐盘。
“还吃吗?”
严哲立刻伸出手,两眼放光:“吃!”
丝毫忘记了如果入职,对面人就是他的上司,上司专程给他做吃的庆祝有什么不对。
而此刻严哲这位未来的上司,杜睿心里想的却是——
这只趴在栏杆上冲他讨食的小狗狗,还真的是很可爱。
第4章 蛋炒饭4
封控的生活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在最后的那几天,严哲发现自己小心呵护的葱终于长大了,花盆里的小绿苗茂密又繁盛。
杜睿将胳膊搭在窗台,伸手拨弄了两下,“看来今晚做菜,终于又能用上葱了。”
严哲护食地拨开他的手,将小盆栽护进胳膊弯中,“你咋成天就想着吃吃吃呢?这绿色多养眼啊!搁在这儿沐浴阳光,你不觉得人生都美好了几分吗?”
街对面同样被封控的一户屋里,房主正站在阳台抽烟放风。闻言不禁翻了个白眼。
得,又逼疯一个。
杜睿被严哲那副模样逗得直笑,平日里儒雅的精英形象都少了几分,弯着眉眼跟严哲掰扯,“人生大事,吃排第一,当然要天天想着。”
“而且这葱种来本身就是为了吃的,它存在的价值就是被吃掉。你如果就放任它长在那里,他也很快就会枯了。”
严哲被杜睿说得一愣。
乍一听这段话似乎很有道理,但不知道是不是这一个月在家被封久了,严哲偶尔脑袋中会蹦出一个问题:人活在世上,到底是为了什么?
以前他觉得是为了挣钱,为了吃好吃的,玩好玩的。
但这个月他被禁足在这件小小的出租屋里,钱没了花费的地方,时间也突然充裕了起来,每天不需要去烦恼永远需要迭代的产品需求,也不用去和朋友东拉西扯的应酬。
他每天唯一操心的好像只有吃什么,而除此之外,世界没了他依旧照常运转。
严哲盯着眼前这小小一盆绿,却看到了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属于生活的郁郁葱葱。
“虽然它可以被吃,但它也可以选择活够了慢慢枯萎啊。”
严哲也拨了拨盆里的小苗苗,上扬的眉骨带着一丝恣意,“当成养分,还是做个盆栽,或者被人夹在饼里一口吃进肚皮,都是它存在的价值。”
杜睿盯着严哲看了一会儿,蓦地又笑了。这回的笑带着一丝认可,“是啊。”
“它想怎么活,都挺好的。但是……”
杜睿说到一半画风一转,趁严哲不注意,眼疾手快地薅了两根葱头抓紧手里,隔着窗栏冲严哲晃了晃。
“但是呢,我今天就想吃它。”
气得严哲咬牙切齿。
解封的当天,整条街欢呼鼓舞。
有人大声唱歌,有人捶胸嚎叫,还有的不迭地感谢着辛苦守楼的保安和志愿者大白们,目送他们远去。
严哲第一时间冲到了楼下的小卖部,烟瘾犯了,整整买了一条烟回家——封控带来的后遗症之一,家里一定要有囤货。
他甚至难得有心情在家里大扫除了一遍。一直进进出出阳台好些次,但严哲发现,杜睿似乎一直没有出现在隔壁。
难不成一解封就跑去上班了?不至于这么拼吧,他在心底嘟囔道。
严哲有些担心起自己入职后的上班强度来。
等他把屋子打扫干净了,又冲了个澡,日头已经开始西下。
严哲盘算着杜睿就算上班此时也该回家了,便隔着阳台的窗栏喊了两声。
承蒙对方招待这么久,严哲想请杜睿出去吃顿饭。也算是……打好未来的同事关系?严哲硬在心里给自己添了个理由。
只不过隔壁还是没有动静。
严哲心里有些失望,但却又觉得正常。
他们本就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只不过是住得相邻而已。但就算同是握手楼,隔壁也是房东精装修过的电梯公寓,房租高了他这里不知多少。今后他们也不过是公司上下级的关系,男人无论是性格还是处事方式,都与他千差万别。
封控期间的交集,也不过就是密封空间内生活的推波助澜而已。
虽然理智这样想,严哲还是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将自家窗台上的小葱和多肉送还到隔壁的横栏上,转身准备离开阳台。但就在此时,隔壁的灯被人按开了。
透过突然晃眼的灯光,严哲对上了一双颓惫通红的眼睛。
“有烟么?”杜睿冲他问到。
严哲有些惊讶地望向对面衣着和形象都乱糟糟的男人,嘴里连忙道,“有,有,你等等。”
他去屋里拆了一包,从窗缝扔了过去,杜睿伸手接过。
“谢了。”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客气。你这是……怎么了?”严哲收敛起平时对着杜睿的劲儿,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没事。”杜睿垂下眼,低头点烟。
他手指拆了包装袋,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另一只手从灶台边拿起打火机,刷刷拨弄。但不知道是不是打火机恰好没油了,总之拨了半天都没点燃火。
杜睿有些烦躁地将打火机一把摔向地,十指插进头发中,俊雅的脸隐藏在阴影中。
严哲心想,这可不像没事的样子。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杜睿这么失态。往日里这人随时随地都是一幅成竹在胸的模样,就连炒菜做饭也十分从容,严哲虽然跟他没认识多久,但打心眼里还是很佩服杜睿这种人的。
“别急,我这还有火机。”
严哲将自己兜里的打火机掏了出来,比划着想扔过去,但想了想又收了手。
“有点危险。我给你送过来吧。”
低垂着头的人闻言抬起脸。
那张总是笑着的脸此刻有些晦涩不明。
但在和严哲试探又带着关心的目光对视了一会儿后,杜睿还是点了头。
“好。麻烦了。”
第5章 蛋炒饭5(完)
严哲揣着打火机,拎着几罐啤酒上了门。
这还是他跟杜睿‘远程’认识后,第一次登门拜访。
杜睿租住的公寓果然比他那个小破房子干净整洁了不知多少,瓷砖地板,墙面洁白,极简的风格配上高档的家具用品,看起来就很会享受生活的样子。
但开门迎接他的人状态却不像这屋子这么好,严哲闻到了杜睿身上很大一股烟味。
客厅的烟灰缸里有不少烟灰,而衣柜旁还敞开着一只行李箱,里面散落了不少衣物,像是刚匆匆收拾进去的。
“这是,要出差吗?”
严哲走进门,有些局促地坐在沙发上,试探着问。
杜睿此刻心情已经恢复一点了,他去厨房给严哲接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不是。”
“本来……打算回一趟老家的。”
“现在,没必要了。”
男人的手朝他摊开,严哲立刻把兜里的打火机递了过去。
杜睿点燃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才说,“我姥姥,走了。”
“就今天。”空洞窒闷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屋子里。
“本来还说解封后回去看她老人家的……现在,最后一面也没见上。”
打火机还被杜睿捏在掌心。
随着他说的话,一下下,火星窜起又熄灭。
严哲猝不及防知道了缘由,也明白了杜睿为什么此刻这副模样。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在这种时刻,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是苍白的。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杜睿的肩。
“我姥姥,生了五个孩子。”
“那时候闹大饥荒,她和我姥爷两个人就靠着种田摘野菜,一点点把所有孩子拉扯大。”
“我妈说,那时候连煮的粥都稀得数得清米粒。如果表现好了,能得到半个窝窝头,都是做梦能笑醒的事。”
“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家里米缸总算不会见底了。姥姥就喜欢炒一大锅子蛋炒饭。省事,又顶饱。”
“用家里鸡下的蛋,混上山里采摘来的新鲜野菜,再拿锅铲勾一块猪油,猛烈的柴火一烧一炒,家里人没有人不喜欢。有时候味道淡了,就配上一碟腌好的萝卜白菜,下饭得很。”
杜睿眼神悠远,陷入了回忆里。
“姥姥就这么炒啊炒,把五个孩子养到成家立业,又将几个孙子养得白白胖胖,顺利长大。”
“后来年纪大了,颠不动锅勺了,她就开玩笑说要把这门绝活交给了我。我那时候年纪小,其实根本不上心,觉得蛋炒饭嘛,怎么做不都差不多的味道吗?”
“但其实,味道总是不一样的。”
“后来我出来一个人住,一个人做饭,慢慢学会了很多菜。可蛋炒饭,却总也炒不出姥姥做的那个味。”
男人的声音越说越哑,手里夹的烟也跟着微微颤抖。
“现如今……是再也吃不到那个味道了。”
天灾人祸,有时候人生的意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
杜睿知道这件事怪不了任何人,要怪只能怪他自己,总是以忙工作为借口,已经很久没有回家看过姥姥了。事实上工作有那么重要吗?时间有那么挤不出来吗?
不是的。
只是人往往不珍惜平凡的拥有,只有失去后才感到后悔。
杜睿灌了整整三听啤酒,却还没有想停手的样子。
严哲在一旁陪着杜睿喝,心里其实能感受杜睿现在的那种难受。他也是奶奶带大的,如今奶奶身体还算硬朗,但严哲都不敢去想奶奶如果有一天离开了,他会是什么心情。
肯定不会比现在的杜睿好过。
严哲其实并不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但面对现在这个状态的杜睿,他也不知道该安慰什么好。
只能陪着杜睿喝酒。
但他今天也就早上泡了个泡面,现在肚子空落落的,被酒一灌,响得更厉害了。而空腹喝酒,让严哲酒量本来还算不错的身体,有些晕乎乎的。
说话也跟着放肆了起来。
见杜睿还闷头想继续喝,严哲一把拍掉了他的手,“别喝了。先、先吃饭。”
他撑着沙发,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不就是……蛋炒饭吗!”
“我今天也给你炒、炒一个!”严哲手指朝着厨房点点,语气飘忽忽的放下狠话,“我奶奶!也教过我!绝对好吃!”
厨房的糊味令杜睿无法在沉湎于悲伤中。
他怕自己再不过去拯救一下,自己刚解封的家就要又被封了。
“嗝。咋、咋蛋……黑了?”
严哲有些愣愣地拿着锅铲,直往铁锅里戳。锅里倒也是黄白绿皆全,只不过每个颜色都暗了几个色调,部分地方更是黑黢黢一片。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出,先是关小了火,然后抓过严哲手里的锅铲,迅速地将锅中的饭翻面。
蛋和米都已经呈现出焦糊的颜色,却还没有炒散,粘在一起像一摊失败的煎饼,上面还有几颗被狠心摘下切碎的小葱。
杜睿觉得严哲果然是醉了。
否则不会忍心伤害他精心呵护已久的小草苗。
但杜睿又怀疑严哲没有彻底醉。
因为这人竟然还有心将他泡在灶台一旁玻璃罐中的腌豆角捞了出来,切了两根一并炒进了饭里。
酸味,蛋香味,米味,葱味,糊味。
被锅气交织在一起,炒出来的味道竟然不算难闻。
蛋炒饭最终还是被盛进了两只碗里。
杜睿也饿了。此时家已经没有多余的剩饭,外间的外卖估计此时也不易送进来,便将就吃吧。
他将饭碗跺在自己和严哲跟前。
“吃吧,小厨子。”语气中有些无奈。
杜睿也是没想到。
这个人自己送上门陪他喝酒聊天,自己先醉倒了。
他盯着面前眼神有些迷糊的人看了许久,直到醉鬼都感觉不对劲望过来了,他才低下头,吃了一口饭。
唔。
杜睿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忘不了这种味道的蛋炒饭了。
而严哲有学有样,也跟着低头刨了一口。
下一秒,就一脸扭曲地吐了出来。
杜睿这下被小邻居这反应完完全全逗笑了。他身体放松地靠在椅子上,哈哈地笑了半晌。
直到严哲愤愤地瞪过来。
“你自己炒得烂,还不让人笑?”杜睿还在笑。
“这叫……马有失蹄!”严哲翻了个白眼,“我下回肯定能炒好!”
他说着又倔强地再度刨了一口炒饭进嘴里,硬咽了下去。
“而且,这又不是不能吃!哼!”
杜睿先前的低落和窒闷,在此刻忽然尽数消失不见。
“是啊,又不是不能吃。”他喃喃道。
饭总是要吃的,日子总是要继续过的。
尽管再也尝不到姥姥炒出来的味道,但多炒一炒,多吃一吃饭,是不是,总有一天能尝到那样的味道呢?
杜睿低下头,认真地将碗里的焦糊一口口吃进了嘴里。
反倒是酒醒了几分的严哲看到他这样有些过意不去了。
“喂。不好吃……就别吃了。”
严哲感觉自己快毁了‘蛋炒饭’这个词。
而杜睿,此刻刚吃完碗里最后一粒米饭。
他手指夹着筷子,掌心撑在下巴上。
严哲对上了重新恢复笑意的一双眼。
“确实不太好吃。”
“我味觉没失灵,不用强调!”
“那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