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怀璧-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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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玉并不同他争辩,又紧接着追问:“你知不知道今天在德兴赌坊,西风寨的人也在?”
万鸿神色戏谑道:“我一个瘸子,整日待在屋子里,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你难不成疑心是我传出消息,叫西风寨的人盯上了他?”
“庄家的事情你也不知道?”
“什么庄家?”万鸿皱眉,他面上一丝疑惑像是当真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叫闻玉一时有些迟疑起来。但不等她再问,对方已不耐烦道,“你当这儿是什么地方?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来问我这些?”
他不说还好,一说闻玉便想起上回在江月阁的事情。她盯着他那张讨人厌的脸,忽然道:“上回在江月阁,人人都说是我打伤了你,我看我也不能白担了这个罪名。”
万鸿听了这话一怔,见她突然大步朝他走了过来,一边撩起袖子,抬手像要冲他脸上来上一拳。
这附近只有他们两个,江月阁那晚,万鸿是在她手上吃过亏的,虽心中十分看她不起,但见她这样,还是不由得一惊,朝着后面连退几步,一下撞在了身后的栏杆上。
闻玉见状,扯着唇角哂笑一声,停下了脚步,显然方才不过是想吓他一吓罢了。万鸿见她脸上明晃晃的讥讽,看着他的目光如同看着一只阁楼里的老鼠,像是嘲笑他外强中干,不过只是嘴上厉害罢了。这种奚落几乎比直接往他脸上打了一拳还要叫他难以接受,万鸿一时间恼羞成怒。
就她这样举止粗鲁,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女人,也敢这样戏弄他?他是这万府的大公子,也是万学义的嫡长子,本该是这金陵城中出身最高贵的人,什么时候连卫嘉玉不知从哪儿带回来的女人都可以这样欺辱他了。
闻玉不再理会他,转过身便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忽然听身后的人语气森然地问道:“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卫嘉玉是什么时候?”
闻玉脚步一顿,果真停了下来。
“那时候他才八岁,我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他是这个世上最无趣的人,你知道为什么吗?”万鸿扶着身后的栏杆站直了身子,他望着不远处的桥上朝这儿走来的男子,语气有些可惜,“——因为他什么都没有。一个人要是什么都没有,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听说他亲生父亲是个身份低微的江湖人,所以卫家不承认他的出身;到了这儿,他又只是卫氏带来的一个外姓子,没人觉得他是万家的人。而且听说他爹当年是入赘卫家,随后又扔下了他跟卫氏不告而别,这种出身你知道叫做什么?”
卫嘉玉隔了十几步远,他看见闻玉忽然间伸出手猛地抓住对方的衣襟,随即一拳打在了万鸿的脸上。他脚步一顿,立即匆匆朝着宿云楼边跑去。
万鸿原本就有腿伤,身材又极为瘦弱,闻玉一拳打在他脸上,就将他打倒在地。万鸿坐在地上,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左脸,他嘴里尝到了一丝血腥味,大约是牙齿划开了舌头,不过这点疼痛并不叫他觉得难受,看着眼前目色冰冷的女子,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畅快:“我说他‘杂种’是有哪里说得不对?”
“我真该把你的脑袋按进这湖水里,好洗洗你这张嘴。”闻玉很少笑,但也很少真的生气,这会儿她语调冰冷地一边说着这句话,一边将人从地上一把拖起来时,万鸿毫不怀疑她真的会把自己扔进湖水里。
不过见她这副样子,他还是觉得畅快,尤其是他眼角的余光看见对面匆匆赶来的卫嘉玉时,内心生出一阵强烈的报复的快感。
“你以为卫嘉玉是什么好人?”他腰上顶着身后的栏杆,感觉腰上大约已经青了一块,叫他一开口声音疼得有些发颤,但他还是继续笑着说道,“你以为我这条腿是怎么瘸的,你问问他敢不敢告诉你自己干过什么好事?”
闻玉勒住他衣襟的手已经放到了他的脖子上,但紧接着有人从身后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松手。”卫嘉玉站在身后,神情严肃地对她说。
闻玉紧抿着嘴唇,不肯让步,直到他稍稍放软了语气,又说了一遍:“小满,放开他。”
女子沉默良久,终于松开了万鸿的衣领,将人扔在了地上。
刚才她手上用了些力气,刚一松手万鸿就剧烈地咳嗽起来,不过他看着站在一旁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的男女,忽然感到酣畅淋漓的痛快,于是一边断断续续地咳着一边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卫嘉玉,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一副假惺惺的样子。”
他撑着地十分费力地站了起来,像是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看着眼前的景象,犹嫌不足:“不妨告诉你,今天万鹄去德兴赌坊的消息确实是我放出去的。”
他刚才面对闻玉还不肯承认,这会儿面对卫嘉玉竟痛痛快快地坦白了:“西风寨二当家被关在衙门,他们想绑了万学义的儿子来换那几个西风寨的手下回去。我料到万雁必定会去找你帮忙,还想着说不准能顺道把你也送去西风寨。可惜啊,那群人不争气,竟是连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叫你们毫发无伤地回来了。”
卫嘉玉问:“为什么?”
“为什么?”万鸿冷笑一声,像是他明知故问,“你该死,你带回来的人住进了江月阁,也该死。万鹄那个蠢货,他要是没有自作聪明,安排这女人住进江月阁,我本来可以放他一马,是他自己找死。”
卫嘉玉默然:“他也是你弟弟。”
万鸿如同一只叫人踩了尾巴的猫,怒道:“住嘴!我哪儿来的弟弟,我娘早就死了,冬娘也死了。如果不是因为那个女人,如果不是因为你,冬娘不会死,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已完全疯了,在近二十年的自我幽禁中,他每一天都活在过去的回忆里,终于将自己逼疯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卫嘉玉不再试图和他争辩,他转过身打算带着闻玉离开这里。但是他这样冷淡的反应又一次触怒了对方,万鸿站在他们身后,忽然间桀笑道:“你还记得那只黑猫吗?”
闻玉察觉到身旁的人脚步一滞,她不明所以地跟着停了下来。万鸿满意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有一丝冷酷的笑意:“看样子,你还是没有学聪明。”他的目光落在他身旁的女子身上,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你猜这一回,你护不护得住……”
他话音未落,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就连闻玉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身旁的男子忽然间折回身,走到身后的人跟前,抬手在他脸上挥了一拳——
这一拳的力道其实不如先前那一拳,但是因为实在出人意料,以至于万鸿被卫嘉玉掀翻在地的时候,竟是半晌没有回过神。卫嘉玉生平第一次打人,差点没控制好力道,跟着一块倒在地上。
卫嘉玉这一拳给他的刺激显然远远超过方才闻玉的那一拳,万鸿忽然间暴怒起来,几乎算是歇斯底里地大叫道:“你敢——你——”他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朝着卫嘉玉扑来,闻玉还没来得上前阻止,卫嘉玉已经又一次将他按在了地上。
“你以为这还是二十年前?”他伸手扯住对方的衣领,看上去也很狼狈。不过与万鸿相比还是好上很多,只不过向来整齐的发冠打散了,叫他看着透出点难得的凌厉。
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除了叫他摁在地上的万鸿之外,没人听清。万鸿忽然瞪大了眼睛,疯了似的挣扎起来:“你算什么东西——你也敢——”
不远处的护卫们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紧接着一群人冲到桥上将两人拉了开来。
“你给我等着,卫嘉玉……你给我等着!”下人们把万鸿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他还喘着气断断续续地放着狠话。在一片混乱中,几乎没人听见他们说了什么。
下人们生怕他们再打起来,硬生生地将万鸿送去了宿云楼,他身上多处淤青,嘴角也破了口子,需要马上上药。
倒是卫嘉玉没受什么伤,但他一身的煞气与往常很不一样,下人们不敢走近,见他没什么大碍,便都退开了,于是这地方便又只剩下了他与闻玉两个人。
闻玉站在原地,见他呼吸声渐渐平稳,神色缓缓恢复平静,这才看着他语气复杂地问:“你打他干什么?”
“你打他干什么?”卫嘉玉不轻不重地反问道。
闻玉立即闭上了嘴,她的目光顺着他的衣袖落在他的右手上。他右手骨节处有轻微的红肿擦伤,若是仔细看,手指还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那是一时没有控制好力气,肌肉还在紧张,无法立即放松下来造成的。
卫嘉玉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下意识将手背到了身后。
闻玉不禁冒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你该不会第一次跟人打架吧?”
“不是。”卫嘉玉否认得很快。闻玉想起刚才万鸿说起他的腿伤,修正了一下措辞:“你第一次主动跟人动手?”
这回眼前的男子没做声,闻玉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过了片刻才干巴巴地说道:“挺好,打赢了就行。”
第50章 第三晚·死(一)
万雁自白天去找了卫嘉玉之后; 一整天都显得有些心神不宁。下午在竹园和卫灵竹一块做女红时,还有几分心不在焉。直到对面的人放下手中的东西,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才回过神,意识到卫灵竹已叫了自己好几声; 可她竟没有发现。
“你怎么了?”卫灵竹看着她这向来行事稳当的女儿; 奇怪道。
卫灵竹最近正在绣一块手帕; 在卫家时; 她自小是被当做男孩养大的,跟着几个哥哥学了一身拳脚功夫; 却不擅于女儿家的女红。这帕子她已经绣了大半个月了; 还没有绣好; 还要万雁反过来指导她这个娘亲。
万雁摇摇头; 下意识想要搪塞过去,却又忽然想起了白天在问心斋瞧见的那一幕; 旁敲侧击道:“说起来二哥如今也二十有七,早已到了成家的年纪; 娘便一点儿都不操心他的婚事吗?”
听她忽然说起这个,卫灵竹也是一怔。关于卫嘉玉的婚事她自然是想过的; 先前卫嘉玉下山回来看她的时候; 她也提起过几次,不过都叫他回绝了。更有一回; 他甚至直言自己没有婚娶的打算; 卫灵竹总觉得是因为她和闻朔的缘故; 才会叫他迟迟不愿成亲。加上她自小没有怎么管束过他; 到如今; 自然也不好在这件事情上强行做他的主; 只好顺其自然,想着他或许有朝一日便想通了也说不定。
如今万雁问起来,她也只是低头捻着针线,淡淡道:“阿玉向来很有主意,或许是缘分还没有到,此事也急不来。”
万雁听了这话欲言又止:“我看二哥这回第一次带人回来,那位闻姑娘会不会就是他心上人?”
卫灵竹是知道闻玉的身份的,听她这样说,笑了一笑:“他二人不过师兄妹罢了,你不要多想。”
“娘怎么知道?”
卫灵竹不好与她直言闻玉的身份,只觉得她今日有些一反常态,竟是格外关心起卫嘉玉来,于是放下了手里的针线,奇怪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这一问,万雁又有些支支吾吾起来。卫灵竹越发笃定她有事瞒着自己,脸色也显得有些严肃:“究竟怎么了,可是鹄儿又惹事了?”
因为万鹄昨天跑出去至今未归的事情,万雁正心虚,这会儿吓了一跳,只好坦白道:“我只是今日撞见二哥与那位闻姑娘举止亲密,这才想来问问娘罢了。”
卫灵竹听了这话,不由一愣,神色也显得古怪起来:“你撞见什么?”
听她这样问,万雁只好将心一横,如实道:“我今天不小心撞见了他们、他们……在院子里亲热。”
“什么?”卫灵竹大吃一惊,她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几乎将万雁也吓了一跳。她不明白为什么卫灵竹听见这个消息会如此惊讶,连忙说道,“不过我也没有看清,或许是我看错了也不一定。”
卫灵竹显然还在这个消息的冲击里没有回过神,她觉得荒谬,又想起那晚江边卫嘉玉的表现,心中又隐隐觉得似乎也并非毫不可能,可一时仍觉得不可能:“不错,应当只是你看错了,他们两个可是……”
可是什么,她没说完。
卫嘉玉行事向来最有分寸,闻玉虽说只是闻朔的养女,可二人仍算是名义上的兄妹……这件事情,别人不清楚,他确实再清楚不过的,以他的性子,也不会做出这样的荒唐事。
她心中这样想着,几乎已经要将自己说服,这时候外头忽然有下人来报:“二公子和大公子在宿云楼外打起来了。”
卫灵竹又一次疑心自己听错:“你说什么?”
“二、二公子像是为了闻姑娘,动手打伤了大公子。”
“……”
黄昏,问心斋内。
卫嘉玉只受了些轻伤,他坐在窗边的坐榻上。天气已经入秋,房间里铺着一层柔软的地毯,便是光着脚踩上去也很软和。闻玉从下人那儿要来一个药箱,往地上一放,便盘腿在地上坐了下来。
卫嘉玉端端正正地坐在榻上,见她这副模样看不过眼似的,伸手要去扶她起来,却叫闻玉躲开了。她坐在地上正好够得到他的膝盖,于是卫嘉玉无法,只好挺直了腰一手放在膝盖上,将另一只擦伤的手递给她。
这是她第二回 替卫嘉玉的手上药了,她上回就知道卫嘉玉的手生得好看,骨修长匀称,皮肤白净,食指和无名指上都有厚茧,一看就是一双没有干过重活,只用来读书写字的手。这样的手看上去是握不住刀剑的,更不要说是与人打架了。
闻玉忽然有些后悔,万鸿是个疯子,如果不是因为她今日去找他,以卫嘉玉在家事事忍让的性子,应当是不会主动和他起什么冲突的。而且今天分明是她先动的手,这会儿人人都只说是二公子与大公子打了一架,倒是没人在意她先挑起的事头了。
卫嘉玉起先没有注意,等意识到闻玉许久没有说话,这才后知后觉地开口道:“我小时候也同家里的堂兄打过架,那回先生夸了我的功课,下课后他故意把墨水撞翻在我身上。”
闻玉眼皮都没抬:“打赢了吗?”
坐榻上的人一顿,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他们那时有五个人……”
结果可想而知。
闻玉想起在沂山,他说过祖父不喜他习武。她有个问题在心里想了许久,尤其是见到卫灵竹后,更加好奇:“你祖父为什么不想你习武?”
分明卫灵竹和闻朔都是个中高手。
卫嘉玉回答道:“卫家在长安有自己的船帮,我娘上面五个兄弟,但在船帮里最得人心的还是我娘。我要是习武,他们担心将来卫家的船帮会落到我手上。”
闻玉没想到是这么现实的原因,以至于觉得有些荒谬:“就因为这样?”
“这理由还不够吗?”
“这算什么理由?”
卫嘉玉见她神情郁郁,反过来安慰她说:“我根骨一般,便是学武也未必能学成什么样子,不必替我可惜。”
闻玉紧锁着眉头,低下头不再看他,过了半晌才道:“我不是替你可惜,我只是生气。”
卫嘉玉听她这话一时有些无措,目光落在她隐去大半的面颊上,阳光像珍珠一般在她脸颊跳动,他有一瞬间疑心那上面落下的光点是她的泪珠,于是鬼使神差地抬起另一只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侧脸。
闻玉叫他的动作一惊,顺着他的手指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女子面庞光洁细腻,除去柔软的绒毛之外,并无丝毫泪痕。卫嘉玉才发现是自己看错,如梦初醒一般,尴尬地蜷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