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旨冲喜-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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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赢了。
这天下,绝不可能在这种事上赢过他。
延景明却在小声嘟囔,道:“是尊的幼稚啊。”
温慎之:“……”
延景明又小声道:“母妃嗦得没有错,男人,果真还是靠哄。”
温慎之:“……”
温慎之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问延景明这两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可那厢忽有下人来报,说是刚刚赶着出去的知州大人,已带着延景明想要见的铸剑师回来了。
延景明登时便来了兴趣。
他已等了这铸剑师一日,而今更是难捺心头激动,恨不得立即请那铸剑师进来,温慎之只好也略过他们方才的话题,在那桌案之后坐下,而后朝着来通报的下人点了点头,让知州和铸剑师一道进来。
……
知州喜气洋洋,眉宇间好似有万分得意。
他将这最难请来的铸剑师都搞定了,又用徐先生讨了太子妃欢心,那他将来的仕途,岂不还是一路顺畅,直入青云!
可他身边的铸剑师并不开心。
这铸剑师是个留了满脸大胡子中年男人,垂头丧气沉着脸,好似一脸生无可恋,进屋之后,便不情不愿立在一旁,连一句话也不想同他们说。
知州急忙同温慎之行礼,又要拖铸剑师一同下跪,温慎之抬手制止,道一句不必多礼,那铸剑师方才稍稍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
知州急忙为铸剑师解释,道:“殿下,太子妃,这天下大才,难免都有些怪脾气。”
延景明点头,道:“米有关系,窝明白的。”
知州又道:“他是江湖中人,不懂朝中礼数,难免有所欠缺——”
延景明:“不要这些繁繁礼节。”
温慎之纠正:“繁文缛节。”
铸剑师这才将目光落在延景明身上,终于开了口,口中嘟嘟囔囔,道:“你们想让我见的,就是这么一个黄毛绿眼睛的胡人啊。”
知州心中一惊,匆匆想要制止铸剑师的无礼之言,却不想铸剑师这一句话反倒是勾起了延景明的兴趣,延景明已自行往下纠正,认真同这铸剑师说道:“素黄毛绿眼怪!”
温慎之:“……”
知州:“……啊?”
那铸剑师抬起头,认真看了看延景明,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竟跟着点了点头,道:“你这个人,有意思。”
延景明不想同铸剑师多说废话,他拿过温慎之画好的那张图纸,直接塞进了铸剑师手中,道:“窝想要一柄这样的剑!”
铸剑师低头一看,图纸上画的明明白白,描述很是清晰,也很有创意,只不过……
这怎么看,都不是剑。
铸剑师挑眉,道:“我只铸剑。”
延景明:“这就是剑哇。”
铸剑师:“……”
延景明认真比划。
“它和剑一样长。”延景明认真说道,“外表也差不多。”
铸剑师:“这东西哪有剑锋利!”
延景明:“剑没开刃之前,也不锋利吧?”
铸剑师:“……”
延景明又说:“泥看,它就素一把没开刃、比较沉、有点粗的剑。”
铸剑师:“……”
铸剑师用力摆手,试图驳斥延景明满嘴诡辩的谬论。
“不行。”铸剑师摇头,道,“我要铸的,是天底下最锋锐的兵刃。”
延景明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他的诉求,指着那画上剑身下暗藏的无数尖刺机关,道:“它不锋利吗?”
铸剑师迟疑了:“……好像,挺锋利的。”
“它有这么多锋利。”延景明觉得自己是数不清这剑究竟有多少刺的,“加在一起,就是天底下最锋利啊!”
铸剑师:“……”
铸剑师坚持觉得这是诡辩。
在他心中,这天下的好兵器,应当削铁如泥,更能吹毛立断,如此方才能勉强合格,而这图纸上古怪武器的锋利,可同他所想的大不相同。
他不由开口,想要驳倒延景明,道:“我锻造的剑,削铁如泥!”
延景明:“啊……”
延景明想起了知州昨夜送他的剑。
铸剑师以为他有异议,不由挑眉,问:“怎么了?”
延景明挠了挠脑袋,指着知州,道:“昨天他送了窝一把刀和一把剑,也说削铁如泥。”
铸剑师微微挑眉,道:“随后呢?”
延景明一脸深沉:“都断了。”
知州:“……”
铸剑师轻哼一声,道:“一定是劣等货。”
延景明这才转头看向知州,道:“拿上来给他看看?”
知州没想到延景明又提起此事,满头是汗,匆匆点头,领命而去,延景明这才继续说道:“既然是武器,坚固是最重要的。”
铸剑师:“我铸的剑,不是那种没用的玩意,不可能会断。”
延景明挠挠头,道:“中原的武器,尊的都很脆。”
铸剑师听延景明如此说,心中难免愤愤,忍不住道:“我的剑庐就在此处不远,你可要去试一试?”
延景明:“算了叭……”
可延景明越是推辞,铸剑师越是抑不住心中愤怒,他一定要让延景明跟着他到剑庐中去看一看,口中还念念有词,道:“我的剑,不可能会断。”
延景明:“别人也是这么和窝说的……”
铸剑师:“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铸剑师:“我的剑!和他们不一样!”
铸剑师:“不要拿那种次货,同我的剑来比较!”
延景明:“……”
延景明不知如何安抚明显恼怒的铸剑师,他无奈看向温慎之,温慎之便起身要帮他圆场,可一句话还未开口,知州已拿着那卡在一块的长刀和断剑过来了,他跑得满头是汗,气喘吁吁,还不忘同延景明说话,道:“这就是次货,所以才断得这么快,太子妃放心,等大师为您铸上一把,一定断不了!”
铸剑师拿起了那断裂的刀剑。
铸剑师:“……”
等等,这剑,怎么有些眼熟呢。
知州还在努力发挥他的口才。
“这位大师的剑啊,在江湖上都是出名的。”知州认真说道,“太子妃,那什么……江湖听说过吧!武林盟主听说过吧!”
延景明不住点头。
他母妃说过,他当然听说过。
知州:“那用的都是大师铸的剑啊!”
延景明一怔,忽而便有了极大的兴趣,不由转头对铸剑师道:“那……那窝们就去剑庐看看吧!”
铸剑师缓缓抬起了头。
“这是你砍断的?”铸剑师神色凝重,“用了多大的力气?”
延景明一怔,道:“窝就弹了弹。”
知州在旁为延景明证明,道:“这东西太次了,太子妃就轻轻一弹手,啪地就裂成两截了啊!”
铸剑师:“……”
延景明不想拖延时间,干脆询问:“泥的剑庐在哪儿?”
铸剑师:“……”
延景明:“窝们现在就过去吗?”
铸剑师:“……”
铸剑师忽然往地上一蹲,面色苍白,抱紧了自己的肚子。
“哎哟。”铸剑师演技浮夸,“去不了了,我肚子疼!”
延景明:“……”
第68章 铸剑师的痛苦
铸剑师的演技实在太过浮夸; 连延景明都看得出来虚假。
这么一个满脸胡子的大汉,蹲在地上悲痛不止,恨不得满地打滚; 那场面简直有说不出的诡异; 延景明一时竟不知自己能说什么话才好,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方才转头看向知州; 压低声音; 疑惑问:“他怎么了?”
知州也不知道这铸剑师是怎么了。
他心中有个猜测; 觉得铸剑师或许是看见被延景明轻易弹断的剑,心生惊恐之意,不想让延景明再去祸害他的剑庐,才出此下策; 憋出这万分次等的演技来。
可若是如此; 那岂不是就说明……
他送给太子妃,又被太子妃折断的那柄剑,其实是正品。
知州:“……”
知州简直不知如何才能表达出自己心中的震撼。
他是真没想到; 太子妃这样看似柔弱的美人,那手腕伸出来可比他的手腕要细上不少,其中竟蕴含着这般令人震惊的力量,轻轻一弹便可折断一柄宝剑; 随意便能斩断刀锋剑刃,这绝不是寻常人能有的力道,也怪不得世上总有人传闻西羯人皆怪力; 全是以一当百的猛士。
这西羯人; 未免也太可怕了。
也正在此时; 知州忽而想起当初师爷同他说太子妃喜欢武器时; 所举例的京中逸事,是那太子右卫率秦卫征,送了延景明一张巨弓。
巨弓。
他怎么就忽略了“巨”这个字呢!
只不过此时懊恼,显然也已来不及了。
他原想靠着铸剑师来挽回自己的过错,可铸剑师担心剑庐被毁,装着肚子疼死活不肯从地上爬起来,这让知州都觉得有些为难,他纠结片刻,也只能蹲下身,假装关心铸剑师病情,一面压低声音着急劝说,道:“别装了,你演技好差!”
铸剑师:“……”
铸剑师执迷不悟:“哎哟!我肚子好疼!”
知州:“太子妃已经看出来了!”
铸剑师死教不改:“哎哟!它真的好疼!”
知州:“……”
铸剑师当然要死教不改。
为了他那一剑庐的剑不至于同这柄剑一般被延景明一指弹断,他说什么也不能带延景明去剑庐,至于演技假不假,对方看不看得出来,甚至想不想责罚他都无所谓。
他剑庐中的那么多剑,它们值得他的付出!
知州没有办法了。
他也听说过,据说太子妃脾气不错,很好说话,虽不至于因为此事就责罚他,可他也难免要给太子和太子妃留下一个办事不牢靠的印象,只不过师爷不在此处,他一人想不出办法,也没有办法,那么眼下此景,他也就只能跟着铸剑师一道装死了。
知州不免低声威胁,道:“你要是再喊肚子疼,我也要跟着你一道疼了!”
铸剑师:“啊哟,好疼好疼啊。”
知州:“……”
知州捂住了自己的头,露出他远比铸剑师精湛百倍的演技,装出一副急症发作头晕目眩的模样,并不像铸剑师一样嗷嗷乱喊,他只是顺着地滑下去躺下,而后一动不动,死也不肯从地上爬起来。
他本就有病在身,延景明一直觉得他看上去憔悴不已,好像随时就会晕倒,此时他的昏迷虽然有些突然,可多少也还在他事先的预料之内,延景明并未太过惊讶。
他甚至没有去琢磨知州究竟是真晕假晕,只是忍不住挠了挠头,实在弄不清当下这到底是怎样的情况,到最后也只能转头求助与身后的温慎之,小声开口,问:“窝们要叫大夫吗?”
温慎之微微挑眉,道:“不必。”
何止是不必找大夫,他甚至觉得自己只要简单同这两人说几句话,便能让地上瘫倒的两个人爬起来。
温慎之绕过桌案,走到地上挺尸的二人面前,缓缓同延景明开口,道:“这剑庐,就不去了吧?”
那铸剑师睁开一只眼,竖起耳朵,小心翼翼仔细偷听两人接下来的对话。
延景明本来也对中原人的剑庐没什么兴趣,方才是这铸剑师非得拉着他去剑庐,他才勉为其难答应的,今天天气还这么热,若是可以不去,他当然很乐意。
延景明飞快点头,道:“窝也不想去的。”
铸剑师的肚子疼好似突然便好了一些,已可以扶着一旁桌案站稳了,而那昏迷知州苍白的脸色也恢复了不少,看起来好像接下来再有一句什么承诺,他便能从地上站起来了。
温慎之又道:“你图纸上的剑,应当并不难铸成。”
铸剑师:“……”
延景明皱起眉,以他所了解的西羯的铸造技术而言,铸造那么多机关可是天大的难事,寻常铁匠只怕难以为之,往大铁棍上打十根刺就已经很厉害了,他那图纸上可画了少说有
上百根,这绝对不是一般的铁匠做得到的。
延景明自然不住摇头,道:“米有的事,窝的图纸很难的!”
温慎之淡淡道:“天下第一的铸剑师,总该办得到。”
铸剑师:“……”
话说到这份上,铸剑师怎么也该明白,对他而言,当下究竟是何等的困境了。
眼前的年轻太子,显然是在威胁他。
他若是此刻再不爬起来,不去答应这太子和太子妃铸“剑”的请求,他相信太子的下一句话,应当就是怂恿太子妃再去剑庐看一看了。
铸剑师捂着肚子,施展他并不优秀的演技,艰难从地上爬了起来。
“太子妃放心。”铸剑师故作虚弱道,“这剑,草民可以啊!”
延景明:“你的肚子……”
铸剑师:“已经没事了!”
延景明:“……”
铸剑师拍着胸脯保证:“给草民几天时间,草民一定为太子妃圆梦!”
延景明:“嗯……”
延景明决定再相信一次中原人。
他请铸剑师走到桌边,将自己手中的图纸摆在桌案上,而后认真同铸剑师道:“这个剑,上面有很多呱唧。”
温慎之改口:“机关。”
延景明:“要用的时候就可以biu粗来的。”
温慎之:“弹出来。”
延景明:“剑一定要硬。”
温慎之解释:“多重都可以,但绝不能轻易就能被掰断。”
延景明:“还有喏,剑身和剑柄是一体的,它只是看起来像剑。”
温慎之补充:“你就当做个狼牙棒就好了。”
延景明觉得自己说完了,温慎之补充得也很到位,他非常满意,便眨着眼睛看向铸剑师,问:“泥明白了吗?”
铸剑师:“……”
铸剑师算是明白了。
这西羯来的太子妃就是个奇人。
那被弹断的剑,就是他早年锻造之物,虽然不如后来的技艺精巧,可也绝不该是轻轻一弹就能断的。
至于那把刀,他也认识,是他专于锻造刀具的师兄的得意之作,说是集了外观精美与刀刃锋利实用等特色,在武林盟的品鉴会上卖出高价的宝刀,却也在这太子妃手中抗不过两个来回。
他看着那折断的刀剑,便忍不住心中凄哀的痛楚,好容易深吸一口气,从中回过神来,恭恭敬敬开口问延景明道:“这……还有一件事。”
延景明好脾气询问:“泥说。”
铸剑师尴尬询问:“怎么样的剑……才算是硬的剑?”
他若弄不清延景明力道的顶峰,只怕打出的剑还是要被延景明折断,他怎么也得有个预估准备。
可这问题,延景明也不知如何回答。
他从未去试过自己力气的深浅,只知道他小时候练武时,控制不好力道折断武器是常事,除此之外,母妃从不让他学习那些过于精细的活计,母妃总觉得他会将西羯国中极为珍贵的工具弄坏。
而今他年岁稍长,也能更好控制自己的力气了,可就算如此,他在同温慎之学写字时,还是弄断过很多枝毛笔。
想到此处,他又觉得这都是温慎之的过错。
若不是温慎之同他说下笔要有力道,他又怎么可能将毛笔按断呢!
延景明仔细思索未果,温慎之却有无数的例子可以和铸剑师说。
在这件事上,他可太有发言权了。
“两三只羊,扛起来就走,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