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养妻录-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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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人刚弓身应了道“是”,正打算伸手将她搀起呢,那厢的贤妃便也不甘示弱地站起身,亲热地唤了一句妹妹后,就要与人同去。
这样好的机会,她是蠢了才会叫她一人争了先。
她们都去了,荣妃又怎会一人坐于这太和殿中?
弄得好像她们比她得宠些似的。
如此三四个瞬息下来,几人竟是一同离了席,相携前往养心殿中去。
而萧祈他们则依旧留了下来。
皇族后妃,总是要留下些人方能压得住局势。
二皇子坐在那,没怎么将这事放在心上,只是目光时不时瞥向了旁边一直沉默着的萧祈。
萧祚一向那副病秧秧的模样,四皇子又小他太多,都引不得二皇子多少注意,唯独萧祈。。。
萧禄看着对方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一时欲言又止。
他不似萧祈那般有旁听政事的机会,入不得朝。又加之前些时日他才总算是得了父皇器重,身上领了些差事出京。
以至于消息传到二皇子耳朵里时,已经有些滞后了。
那一瞬间,池边水榭中的画面再一次浮现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即便是荣妃解释过,萧禄也至今都未能理解自家外祖的行事。可惜大局已定,眼下如何好像不是他能决定得了的了。
姜氏要做皇后了。那萧祈。。。
他又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方才故作自然地回过头,拿起案上放凉的茶抿了一口。
此茶清冽,不苦,就是叶尖极为翠绿。
猛地饮下茶水的人不慎被呛了下,萧祈感受着从自己身上移走的目光,神色自始至终都未曾变过半分。
他只平静地抬起眸,看了眼三妃渐渐隐去的背影,置于椅侧的手不经意间敲了下。
宫侍托盏穿行于殿间,无人注意到,原立于萧祈身侧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主位空了泰半,坐于阶下的臣子、使节们姿仪端正,恍若一点没受到影响,至于他们心底正在思些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乌云一点点扩于天际,外头的雨势慢慢大了,而那厢三妃在半柱香后,终于赶到了养心殿外。
可迎接她们的并非宫侍。
侍卫立守于殿外,天色昏暗,他们身上的软甲却泄出寒光。“圣上龙体有恙,各位娘娘请回罢。”
“你们。。。”
一力争先的荣妃皱了皱眉,不信邪地往前多迈了半步。刹那间,一柄开过刃的刀便横于她身处,彻底将前路挡尽。
“属下说了,圣上抱恙,还请荣妃娘娘莫要为难于我等。”
看着这般的场景,贤妃心中不知怎的,倏地升起一股微妙的相似感。
但终归是不一样的。
淑妃被掩在后头,眸光闪烁。
这次不仅是后妃,还有前朝。满朝文武,现下可俱在太和殿中。
又如何挡得住?
挡不住的。
小半个时辰后,一顶从慈安宫出来的辇轿绕过四周交连的廊庑,行过琉璃门,最终停在了养心殿前。
倚坐在辇上的老妇身着华裳,脸上的沟壑好像更深了些,闭眼倚着时一气进,一气出,竟是类似将死之人的老态。
跟在轿旁的老嬷嬷小心将人搀下,她在一地的请安声中,缓缓迎向了那横刀守立于殿前的侍卫。
“怎么?就连哀家,圣上也要杀了吗?”
侍卫握刀的手一颤,终究是低头跪了下来。
雨水打下,渗入殿外的紫花石上,留下一地水痕。
四足镂空的熏炉中,燃到尽头的冷香坠下最后一寸,没入灰烬里。太医们俯身跪了一地,一个个都像是从水中捞出来的般,目里失了神采。
太后居高临下地望着闭目躺在榻上的人,忽而有了些不真切的实感。
竟是真的。。。成了么?
她念这一刻念得太久,可如今真摆在她眼前时,太后却有些不敢相信了。
就似是久旱将枯的人看到甘霖,原以为是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到的妄想之物。
她缓缓开口,问向一旁的太医:“可诊出什么?”
“圣上究竟为何如此?”
跪在那的人抖得跟个筛子似的,“下,下官无能,圣上的脉象。。。”
太医颤声说着,可剩下的话太后并没有听。
他为何如此她再清楚不过,她只需知晓——
雍渊帝是否真的喝下了那药。
她太过明白她这个儿子,想要赢过他,是一件比登天还难的事。
故而即使是走到了这一步,太后心中的谨慎也未曾有所消弭。
此时太医院那位新任院首已话到末处,他叩头于地,声音里是说不出的惊惧:“其脉至弱而乍数乍疏,又如釜中沸水,浮泛无根,为死,死脉之相。”
“若再找不出圣上无故昏迷的缘由,怕——”
太医垂头叩着,却是没有将接下来的话说出。
他知道,自己今日应是命丧于此了。
一直站听于旁的贤妃腿一软,是再也站不住了,便是荣妃也是呆愣在那,仿佛失了主心骨般。
闻得死脉二字,淑妃低了低眼,眼角浸出几滴泪,紧接着却是径直跪在贤妃身旁。
“圣上安危未定,可眼下群臣却仍候在太和殿中。。。”她俯身一叩,向着那地位最尊崇之人,似极为痛苦地哭道:
“还望太后出面以稳大局,免于我大雍陷入动乱之中。”
作者有话说:
注:其脉至弱而乍数乍疏。。。——胡改自《死脉总决》
第88章 谋逆(上)
淑妃的话掷地有声; 贤妃二人被吓住了,一时未能反应过来,更不明白她此举何意; 心下只剩浓浓的不安。
但面对淑妃所求,太后却并未直接应下。
她的目光寸步不移地落在那方明黄卧榻上; 眼角垂着; 如同枯木一般。
不知过去多久; 她才轻轻往后递去一眼; 一个一直隐于她身后的内侍不动声色地跪到了榻前,替人拢了拢薄褥。
只是在将褥角理平的那刹,太监半遮在被下的手无意间从帝王的手腕擦过。
脉象凝于指尖,一瞬而逝。
他弓身站起,脑袋几不可察地向下低了两寸。
太后顿了几息; 目光方重新移向榻上; 暮气沉沉的眸中仿佛闪过什么。
“去太和殿。”
*
那厢太和殿中,亦是不复最初的寂静安和。
如此盛大的节宴; 哪怕有千万种因由也不该推移至此的。除非。。。
是出了什么事。
雨势渐大,殿中的漏刻一点点往下走着; 随着时间的一步步推移,诸人心中的不安之感也愈发浓烈。
直到那扇空荡威严的殿门上; 再次映出了人影。
众臣还未来得及送上半口气,却是看全了来人的模样。
是太后。
殿中的人先是愣了瞬; 方才如梦初醒般齐齐跪了下去:“臣等叩见太后。”
齐整的请安声在殿内回荡开; 可里头夹杂的情绪却很是多样; 甚至是一听便能听出的惊惧。
太后。。。
已多少年未曾显于人前了。
想当年今上即位; 太后她。。。
仿佛是忆起些什么来; 一些年事已高的老臣掩在人群里; 却不由打了个寒颤。
呼吸几次后,他们才将脑中那些个陈年旧事尽数压了回去。但不过转瞬的功夫,他们竟是浑身都给汗打湿了。
几人心中此刻都明了了一件事——
皇座上的那位,定是出事了。
果然。。。
“圣上龙体欠安,今日恐是无缘与众卿家一聚了。”太和殿内的乐声早便停了,眼下一片死寂,只闻得那华椅上一人的声音。
众臣听着这话,也无人敢问上一问——
这欠安到底是个怎样的欠安法?是一时的,还是。。。
他们不敢再往下深想下去,而姜淮和虞舒垂头跪着,夫妻二人俱是心如擂鼓。
圣上要是出了事,那。。。
黑漆描金的座椅上,太后闭目倚坐着,胸口缓缓起伏,还是那副颇具老态的样子,却又好像多了些什么。
“国不可一日无君,四皇子天资聪颖,孝顺温良。。。”
“圣上病重这段时日,便先由四皇子代为监国罢。”
怔怔不明其意的贤荣二妃耳边像是忽的响起一道惊雷。
跪于阶下的群臣也都被这道毫无征兆的懿旨炸懵了。
四皇子。。。
莫说他前头几个的兄长哪个不及他,就算非要说天资,如此小的年纪又能看出什么来?
他唯一稍稍能值得说道之处,可能便是他是雍渊帝最小的皇子了。
等等。。。年幼。
他们总算知道,太后打着什么算盘了。
扶持幼帝,自揽皇权。
“不可!”
当众臣还在为自己所思惊惧不已时,那厢已然想明的赵惑却是直接出了声。
他不解明明赵、林两家才是姻亲之好,太后此时为何却选择襄助四皇子而不是禄儿。但赵惑明白,今夜若是叫此事就这么定下了,那他们赵家才是真真正正的大厦将倾,永无再起之日。
监国监国,担监国之名,行掌权之实。
他费尽心血才走到了今天,又怎么可能甘愿见到这样的结局。
正要谢恩的淑妃动作微顿,转身急言斥道:“赵相这是要抗旨不成?”
那人并未答她。
眼下事发突然,又情势紧急,也就由不得他在幕后布化筹谋、徐徐图之了,赵惑往前行上一步,倒也顾不了太多。
“监国事重,而四殿下尚且年幼,恐怕担不起储君之职,太后娘娘此言是否太为草率了些。”
随着他的出列,一些大臣也先后从怔愣中回过神来:
“臣附议。”
“臣亦如此。”
慌乱之间,宰辅大人稍稍低下头,不着痕迹地往右后侧使了个眼神。
一位身着浅绯色官服的文臣掩在人群里,陡然出言道:“圣上抱恙,又暂未立储,皇子监国也是应当。”
说着,他话音一转:“然,四殿下年幼,二皇子前日又曾受理川都盐铁一案,手段甚佳。。。”
“臣斗胆进言,由二皇子暂代监国之任。”
此话一出,太和殿里才是真真乱了套。
太后亲言,天赐良机,四皇子的外祖曲家自不会放过这个几乎是垂手而得的机会。而贤妃和大皇子虽然势弱,但这么多年下来,在朝上也不可能全然孤立无援。
你们一个幼、一个排行第二,两个“嫡”“长”二字八竿子打不着人的都敢谏言,那他们怎么就不能掺上一脚了?
立嫡立长,他们好歹还占了个“长”字,说出来本就更有理些,如何不行?
一时间这方原本寂静的殿宇忽而变了番模样。
像是鼎中沸腾的水,翻滚不息,竟一度将外头愈大的雨声都给盖了过去。
皇子席上,小皇子萧礼望着底下争执的朝臣,又懵懂地抬起头,看向前头的几个兄长。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只是来为父皇贺个寿而已,局势为何会忽然变成他看不懂的样子。
不只是他,二皇子也是如此。
他不过是出京办了个差。。。怎的搞得好像储位突然近在眼前了似的。
他不是不想争储,可按理而言他不该是再和萧祈争个五年十年的,然后才能分出个高下来么?
如今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还有四弟。。。
萧禄可从未把这个小了他这么多年的弟弟放在眼中过,结果现在你告诉他,今夜不仅是要夺储君之权,而且是要从对方手里夺——
这事的离谱程度,让跋扈惯了的二皇子一时都有些失神。
以至于在看到有御史要为监国一事的人选死谏时,萧禄的表情依旧是木的。
他已经不大反应的过来了。
群臣跪的跪站的站,群情激昂,生怕自己一个错眼这储位就落到了别人头上,
而同来赴宴的女眷们则惊心胆颤地看着事态的发展,连插手的余地都没有。
她们只知道,这大雍的天。。。
要变了。
使臣团缩在人群中,像是受了惊的鹌鹑,只是那眼珠子却骨碌碌转着,不知在打着什么主意。
直到——
“你们眼中,到底还有没有哀家。”
华椅之上,一道略带沙哑的女声响起,听起来低沉暗哑,恍若寒蛇吐信,森凉的很。
那是年老方有的暮气。
随着她最后一个字落下,太和殿中那无休止的争辩倏地一静。
却是戛然。
殿内众人俯身往下一跪,“微臣不敢。”
太后垂眼望着底下这乌压压一片,终是久违地又一次体会到了权势的滋味。
她的目光从淑妃身上划过,掠过群臣,最终落到了那本该身处局中,却始终游离战局之外的皇子席上。
她看着最顶头的少年郎,深陷的眼中慢慢染上了旁的色彩,如墨一般。
“皇帝未立储君,传哀家懿旨,从即日起,朝中诸事由四皇子暂理。。。”
“但思及其年幼学浅,便由二皇子共理国事。”
宰辅到了嘴边的谏言瞬时止住了。
四妃母族之中唯有赵家最为势大,曲府其次,如此一来便如抵背扼喉,蛇掐七寸。
哪怕其余臣子仍有不甘,也在两府的合力打压之下失了与其相争的能力。
小半盏茶后,萧禄、萧礼二人迎着众人复杂的目光,呆愣着行礼谢恩。
万事皆定,淑妃即便心有不愿,也只能咽下这枚喜忧参半的果子。
她望向那华椅上的人,只能劝慰自己——
总归是权宜之计罢了。
皇位最后定然是她皇儿的。
“唰——”寂静的大殿中兀地奏响一阵剑刃兵戈之声。
一直静跪于席前的萧祈缓缓站起身。
外间雷声阵阵,一道银色细芒从天际闪过,恰如那剑尖之上,折出的银光。
虞舒的身子倏地一紧,将自家文弱却下意识挡在了前头的夫君强行扯到了背后。
宰辅望着殿内不知从何涌出的兵卒,声线中是不曾有过的惊愕:“大殿下,你,你这是要谋逆吗!”
“谋逆?”面对文臣的诘问,萧祈面色平静,“谋逆之人当是你们才对。”
“你说对么,淑妃娘娘?”
淑妃瞳孔猛地一缩,竟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可萧祈的目标并不是她,或者说,并不只是她。
蟒袍之下,少年背脊如竹,神色中难寻任何的喜怒之色,似极了于烈火中淬出的宝剑。
“没有圣令,妄图染指储位。”
“本殿身为皇储,不过是奉旨清君侧罢了。”
被团团围住的朝臣们当然不会认下这个滔天的罪名。更何况。。。
“今上从未册过太子,更无明旨,你——”又是哪门子皇储?
大臣话音未落,却是被一句气弱却粗犷的声音打断了:
“本王有!”
平王跨过龟背锦文的殿槛,在太后蓦然瞪大的眼里,将手上那根从未离身的龙头拐直接敲在了殿中的金柱之上。
拐杖上的龙头应声而碎,露出里头的一角明黄。
平王伸出手,一点点将其从楠木木身中剥离了出来。
他一字一句,落地有声。
“先皇遗旨,众臣听宣。”
第89章 谋逆(中)
众臣再怎么也想不到; 大皇子的生父并非当今,而是。。。
先皇。
他乃先帝宸皇贵妃亲子。
金銮殿中,随着平王略显苍老的声音一点点荡开; 明黄卷轴上所书所写,也尽数落入了群臣耳里。
这个被瞒了近数十载的隐秘; 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摊在了众人眼前。
一点遮掩都无。
大皇子的身世; 以及。。。
这道不知何时写下、又是如何叫平王藏匿至今的; 立萧祈为皇太子的先皇遗诏。
——若无错处; 无论日后当今膝下有多少皇子,储君之位都当立于他。
那些个根基未深的,自是不大明了这圣旨下的曲折往事。
可今日来参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