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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夜莺请闭眼-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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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孟去了两三次便看出了里头的门道,她天天去,却半点没有觉察。
  只知道他们家的桌子、沙发很舒服稳当,不像她家,家具虽然简约好看,但都是网购来的便宜货,薄薄的黏合板放了重物就会摇摇晃晃。
  什么黄花梨,很贵么?她听都没听过。
  林循不由拿出手机搜了一下。
  搜完后,她怔了许久。
  才清楚原来那餐桌的价钱,比她家的房子还贵。
  好半天后,林循蓦地站起身,光着脚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待灌下一整杯冰水,咽管里的冰凉蔓延到全身,她才更加清醒了几分。
  她回到床边,捏着手机仔仔细细地回想了一下,重逢之后发生的事。
  她先是听程孟说了关于沈郁的近况,听说他因为眼盲被沈氏放弃。
  然后又很碰巧地见到他被老李头催问房租,满面难色。
  再后来,她见到姜奶奶在路边卖葱姜蒜,便自然地以为他们生活窘迫、需要靠卖菜为生。
  ……
  一切都很凑巧,也难怪她会有这么强的先入为主的预设。
  而沈郁起初的确从没提过自己的经济条件。
  甚至在她找他配音,透露出她想接济他的意思时,他是错愕并且难以置信的。
  也就是说,在那之前,他并没有隐瞒,一切都只是阴差阳错。
  是她自己误会了,再加上和睿丽的合作泡汤,才会找上他。
  可是,在那之后呢?
  林老板唇线慢慢拉直。
  嘴角半点弧度都没有。
  在那之后,他们成为了朋友。
  他们亲吻、拥抱、恋爱。
  他陪她走过了此生中最艰难的时候。
  他们甚至领了证,成为了羁绊最深的家人。
  林循不禁咬了咬下唇。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
  生气了么?
  好像不是,事到如今,她猜也猜得到他隐瞒的动机。
  无非是当初她以那样的姿态求到他头上,他虽然错愕却不忍心不帮,所以将错就错了。
  于公,他当时的选择是因为她,而且他的加入,的确令“一只夜莺”受益匪浅。
  《凡尘》这样绝佳的剧本,再加上他的神仙嗓,打出了超乎他们预料的成绩。
  于私,林循回忆起昨晚的零碎片段,他应该是跟她坦白过的,只是她不记得了。
  她并不怀疑他对她的情感。
  南漓晚风里的十年珍重、烟火下炽热的心跳、病房里一日又一日在她床头念出的故事,不可能是假的。
  所以不论于公于私,她好像,都没有生气的理由。
  甚至,从另外一个角度来想,她应该高兴的,替他高兴。
  她喜欢的人,没有像她以为的那般,经历那么多不公平的对待。
  他有自己热爱且干得很好的事业,有上千万喜欢他的粉丝,也有无比优渥的生活条件。
  他在与她重逢之前的那么多年,过得很好。
  可是。
  林老板叹了口气,摁着胸口,感受到心脏不受理性控制地,开始缓缓皱缩。
  她往后躺去,纤瘦脊骨一节节靠上柔软的床垫。
  黑而卷曲的长发随着胸口起伏。
  不是生气,也没有多么惊吓。
  她只是觉得,有一点陌生。
  ——就像十五岁那年下了火车,第一次踩上昼山锃光瓦亮的地砖、仰视着火车站她从未见过的高阔穹顶时的陌生。
  这一瞬间,她仿佛又变成了那个鞋面上沾着泥土却执拗地装作不怯场的姑娘了。
  就像程孟说的那样。
  这几个月里,他其实掩饰得很拙劣,隐瞒得也不经心,他几乎时刻等待着她发现端倪,可她却丝毫没有察觉。
  ——她是这样的没见识。
  但她也没办法,拼命努力这么多年,眼界只能到这了。
  如同天平的两端忽然被赋予了千百倍差距的不匹配的重量。
  她站在一侧的井底,仰望着另一侧高高在上的天空,天真地以为天只有井口般大。
  林循咬了咬弯曲的指关节,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委屈,也有点难以面对忽然陌生的他。
  她拉过被子盖住脸,伸手摸了摸床上“相依为命”的两个枕头,企图找到一丝舒适、安心的熟悉感。
  他应该早就察觉了吧?所以才会隐瞒。
  察觉她自尊心很强。
  她从小到大都这样,再困难的时候都咬牙靠自己,从没管程孟或者身边的同学们借过钱。
  因为想要维持一点体面,扮演和同龄人平等的角色。
  皮囊之上的骄傲、拒人千里的冷漠,说好听点是不愿亏欠别人。
  说难听点,十七岁啃着鸡骨头的她、二十七岁被豪宅的价格闪花了眼、暗下决心要给他买城堡的她,都很可耻地、隐秘地,自卑着。
  …
  和盛霖苑所处的繁杂闹市区不同,绵江北岸很安静。
  除了江水流淌的声音,这里的住宅几乎听不到任何熙攘噪音。
  上午开完会,沈郁带着两个助理回了趟临江阁。
  恰好杨勘和纪非来找他,聊下一部剧的合作。
  今天又降温了,窗外开始下雪。
  白茫茫的雪落进江里,静静地消融着。
  几人围坐在客厅一角的壁炉周围。
  苏世城一边记录,边懒洋洋往壁炉里添根柴火。
  橙红色火焰卷曲,柴火静静燃烧,偶尔发出火花炸裂的轻爆声。
  一旁半人高的空气加湿器也在悄无声息地运作。
  整个房子里温暖又舒适。
  方忖站在咖啡机旁,等气味微酸的豆子磨完。
  奶泡机的蒸汽在升腾。
  “……剧本说完了,怎么样,感兴趣么?”
  杨导抿了口他要的意式浓缩,被苦得神采奕奕的,“我还是先找的纪非配男二号,本来以为你俩私下不和,就没联系你,结果这小子居然跟我推荐你来配男主,什么情况啊你俩?”
  纪非抬头瞥了眼沈郁,吊儿郎当坐直,语气玩味:“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我们可是有几个月的师徒情谊,是不,乖学生?”
  沈郁黑着脸,没好气地“啧”了一声,却也没否认。
  纪非却得寸进尺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
  “我早就跟你说过吧,你其实可以不用执着于伪声的……你原本的声线这么优越,我都羡慕不来。而且,伪声用多了,一不小心还会伤声带,要是跟我一样,修养几年都难以痊愈……”
  他这话说得倒是真诚。
  而且这几个月上纪非的课,沈郁能听出来,他的课程安排并非套路,全都是自己的配音经验。
  纪非很重视发声,教学生们日常保护自己的声带,唯恐其他人重蹈他的覆辙。
  不可否认,连他现在都注意了一些。
  沈郁刚想说话,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却响了。
  他熟练地戴上耳机,听着手机读屏,片刻后唇边短暂勾了个弧度。
  他站起身,冲杨勘打了个手势:“我太太的电话。”
  作者有话说:
  沈少爷:好端端坐在壁炉旁边,怎么忽然有点冷?


第71章 
  ◎做不到的事。◎
  “太太?”
  杨勘闻言跟纪非对视一眼; 嘀咕道:“没想到沈郁已经结婚了?他太太是谁,你认识么?”
  纪非摇了摇头:“没听说啊,什么时候结的?我怎么不记得他身边有过女人?”
  沈郁懒得理会他们的八卦; 随手拿了搭在沙发背上的羊绒外套; 兀自推开落地玻璃门,走到阳台外。
  江边微凉的雪斜斜落在他肩上,江风安静,壁炉篝火和浅浅的交谈被隔离在玻璃那头。
  “醒了?”
  沈郁摁了接听,想起某人昨晚的样子; 忍不住勾了勾唇,声音都低了半分,“给你点的外卖吃了吗?”
  电话那头呼吸可闻。
  几秒钟后,她的声音响起,闷闷的,带着点沙哑; 像是刚睡醒没多久。
  “吃完了。”
  林循看了眼手里吃剩的外卖。
  包装很豪华来着,味道也很好; 而且,里面真的有一整只波士顿大龙虾。
  和她从前常买的海鲜泡面包装上画的一模一样。
  她吃之前去外卖软件上搜了一下; 没有搜到这家店。
  扫了包装上的二维码,才知道是一家很昂贵的私厨。
  林老板压下心底的情绪; 轻声问他:“沈郁; 你在哪儿?开完会了吗?”
  “嗯; 开完了,不过还有点事; ”沈郁换了只手拿手机; “我现在在临江阁这边的家里; 招待两个朋友。你在家等我?我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电话那头,林循捏着手机,听着他寻常的语气,想起了昨晚的一些片段。
  在他的视角里,这件事应该已经过去了吧?
  “不用了,我不饿。”
  她停了片刻,手指稍稍攥了攥,又轻声问道,“我方便去那儿找你吗?”
  她刚刚一个人待着吃完了一顿饭,又坐了很久,还是打算跟他谈谈。
  内心很多纷杂的感受,连她自己都理不清楚,电话里就更说不清了。
  “想什么呢?来自个儿家,还用请示?”
  沈郁眉梢微扬,手指在冰凉的栏杆上触过。
  她愿意过来,是不是代表着想要接纳他的另外一个身份了?
  他后腰靠在栏杆上,语气中含了几分笑意,调侃道:“林老板,这房子买来之后一直冷冷清清的,就差个女主人帮忙布置。我助理每次过来,都说我把个好端端的房子住成了样板房。”
  他话音落下,林循却没接茬,只问了具体的地址。
  她语气和往常一样平淡,或许是这两天累坏了。
  沈郁想安排司机去接她,却被婉拒,只好散漫报了地址:“那你一会儿到了告诉我,我去门口等你。”
  又好脾气地嘱咐了一句:“今天下雪了,出门记得带伞。”
  “好。”
  …
  林循收拾了外卖盒子和家里的垃圾,刚想出门,想起他的话,又回去拿了雨伞。
  等坐上车,的车司机看了眼软件上填的目的地,煞有介事地从后视镜扫了林循两眼。
  似乎想从她的穿着打扮上看出点同级别的贵气。
  他没什么恶意,只是好奇:“姑娘,你住临江阁啊?”
  林循摇头:“没,去那有点事。”
  那师傅扬了扬眉,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利索踩下油门。
  就说嘛,这么有钱的人怎么会打平台里最便宜的车型。
  车子驶出嘈杂闹嚷的老城区,满街几十年楼龄的陈旧楼房和一块块如同彩色膏药般的商铺招牌逐渐消失在视野里。
  等开到绵江边的时候,这座大都市终于露出了它崭新、巍峨的面貌。
  待一路驶过绵江大桥,同行的车辆已然减少了八成。
  林循往窗外看去,坦阔的江面落着雪呢,来往的游轮和私艇却不少。
  阔绰清闲的人们衣着华贵,披着裘袄在江上赏雪。
  她在昼山这么多年,大街小巷窜了不少,比本地人还清楚哪个地段的房租最便宜,哪里的农贸市场最实惠,却几乎没来过这里。
  纸醉金迷的名利场,她压根触不到边缘,亦不是很关心。
  车子很快跨过大桥,开到了江北。
  触目可及皆是一片规划整齐的别墅区。
  房子之间的间隔很大。
  仰头看去,没有高楼的遮挡切割,天是完整的一块。
  落雪从很高很远的地方落下来,纷纷扬扬。
  她从前还觉得昼山虽然繁华,却太拥挤,不如青原宽敞肆意。
  原来也有不拥挤的地方,只是她没留意。
  林循一路发着呆,直到下了车都忘了给沈郁发消息。
  于是成功地被临江阁门口的保安拦下。
  她报了沈郁的名字,保安顷刻便会意,给他拨了个电话。
  寥寥几句通话,保安便给她放了行,眼神由倨傲转为恭敬:“原来是沈太太。”
  他指了指门口的设备,问道:“您今天要录一下面容吗,这样以后进出也方便些。”
  “不用了。”
  林循瞥了一眼那人脸识别系统,淡声拒绝,裹了裹围巾往小区里走去。
  还没走多久,便见白茫茫的视野里,出现了沈郁的身影。
  他依旧拿着根盲杖,脚步比平日匆忙,身上穿着件黑色大衣,肩头落满雪。
  嘱咐她带伞,他自己却忘了。
  落雪声覆盖了所有的声响,包括踩在绵软雪地里的脚步声。
  林循停下步伐,屏住呼吸,冷静旁观他慢慢经过她,往小区门口走去。
  擦肩而过的刹那,她嘴唇微动,却鬼使神差地没有叫住他。
  沈郁果然毫无察觉,步履匆匆,沿着宽敞的人行道走到大门的保安亭处。
  待问了几句后,他低下头,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
  没过几秒,林循收到消息。
  【沈郁】:保安说你进门了,怎么没遇到我?
  【沈郁】:迷路了么?还能找到原先的门口不,我在这等你。
  她收起手机,站在原地,远远望着他。
  他依旧站在保安亭外,等了几分钟后,又给她打电话。
  林循咬着下唇,硬是没有接,不知道是在较什么劲。
  时间分秒过去,她撑着伞,看着风雪的尽头,男人肩上落了更厚的一层苍色。
  期间保安出来了一次,同他交谈了几句。
  大概是想请他进门里等。
  沈郁却摆了摆手,依旧站在原地。
  隔着很远,林循看不清他的眉目和神情,却从他不间断的电话察觉出,他的情绪有些焦灼。
  天气实在是很冷。
  男人一身黑衣黑裤,姿态落拓。
  又过了几分钟,他甚至开始无望地四处“张望”着,却又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找寻。
  她就站在他目之可及的地方。
  可四目相对的刹那,他茫茫然移开视线,又去低头看手机。
  许是呛了口凉风,男人忽然弯了脊背,支着盲杖咳了几声。
  样子多少有些狼狈。
  林循叹了口气,绷直的肩膀丧气地垮下来。
  半分钟后,她骂了句脏话,木着脸沿着原路返回,在他身边停住。
  手腕稍稍用力,将伞面往他那边倾靠。
  又伸手拍去他肩上和领口的落雪。
  沈郁蓦地转过身,面上所有情绪刹那间归为浅淡的笑,口中调侃着:“林老板,你是路痴吗?这么条大路还能走丢了?电话也不接。”
  林循没看他,不动声色道:“嗯,是走错路了,而且我手机不小心静音了。”
  沈郁伸手过来牵她,惩罚般掐了掐她冰冷的脸颊:“那下次能不能记得开声音?”
  他收起盲杖,牵着她往前走,没好气道:“你老公最不擅长的就是捉迷藏,你要是不接我电话,我是真的找不到你。”
  林循顿了两秒,垂了眉眼,接茬道:“我知道。”
  她说完,又慢悠悠补充了一句。
  “如果我不想被你找到,你就算站在我身边,也看不到我。”
  刚刚就是这样。
  可惜,她没忍心。
  沈郁听着她玩笑般的假设,却倏地停下脚步。
  好看的长眉轻拧起来,又伸手去掐她的脸,语气相当正经,连名带姓地喊她:“林循,你少开这种玩笑啊,怪吓人的。”
  光听着就觉得窒息。
  林循抬眼,视线在他脸上掠过。
  “哪里吓人了?我说的是事实。”
  沈郁不禁眯了眯眼,简直要被她气笑:“我说真的。就因为是事实,才吓人。”
  他说着,撩起衣袖,把胳膊伸给她:“看到没,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脸上还带着点笑,语气却寡淡,淡淡“啧”了声:“像个噩梦。”
  林循伸手过去,摸了一下。
  果然在紧实的肌肉线条和平滑的皮肤上,摸到许多细小的凸起。
  良久。
  她眨了眨被风吹得泛红的眼睛,手指慢慢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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