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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天意风流-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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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稚终于反应过来,“见过谢中书。”
  “起来吧。”谢珩看了眼他手中的瓦片,没看懂这孩子是在做什么,“怎么一个人在外面?”
  “回大人,我出来走走。”李稚完全没想到他会当众停下来与自己交谈,眼中的惊喜藏不住,连话都差点不会说了。
  谢珩看出他的紧张,很轻地笑了下,没再多说什么。
  收到消息的公卿迎上来,谢珩继续往里走,裴鹤跟上去,清池园提灯的侍者紧随其后,光影随之流转。
  李稚看着一众人从自己眼前鱼贯进入园林,但他好像谁也看不清,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最前面那道雪色身影夺走了,视线一直跟着移动,他甚至觉得这园林骤然亮了起来,光华如雨,连旁边的桂花树都被照的银光璀璨。
  谢珩步入大堂,与前来迎接他的韩国公卞蔺寒暄一番,他们一起转过身往大厅去。忽然,谢珩余光瞥见一道身影,那孩子不知何时跟了上来,站在人群后面悄悄地看着他们,他多看了一眼,一旁的韩国公卞蔺问道:“怎么了?”
  “没事。”谢珩收回视线,同他一起往里走。
  金桂宴分为内外两种席位,大臣们坐在上席,学生、学士们坐在外席,主持宴会的是国子学司学刘彬,他看起来已经喝得很醉了,听说贵客进门立刻起身迎接,走路摇摇晃晃的。因为来得有些迟了,没有赶上开宴,谢珩并未在堂中多坐,园中有单独提供的阁楼让大人们另外歇息闲聊,他与韩国公卞蔺往内堂走。
  李稚的视线全程追随着谢珩,珠帘一卷一放,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他这才收回视线。他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没一会儿,忽然又再次起身。
  内堂往右走连接着后苑,中间有一架曲折的长廊,两边是馥郁的桂花林。李稚来到廊上,几个提灯的侍者从他身边走过,他把路让开,望向视野尽头那一大片层层叠叠的楼阁。
  一直等到子夜,宾客逐渐散去,宴会冷清下来。
  谢珩聊完事情走出阁楼,忽然看见长廊对面有个人,对方也一眼就看见了他,那副样子显然是等了很久了。
  谢珩心中倒也没觉得意外,两人隔着长廊对望,琉璃灯中的蜡烛快要燃尽了,园林中有点幽暗。谢珩看见李稚忽然迅速朝着自己跑过来,一直转过拐角的廊柱,猛地与自己对面而视,又停下脚步,观察到他站在屋檐下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李稚这才慢慢走上来。
  站在谢珩身后的裴鹤刚刚还没认出来那远远跑来的是谁,等对方靠近,他极轻地挑了下眉,巧了,又是他。
  李稚确实在等谢珩,且等了有好一阵子了,刚刚突然看见谢珩从阁楼中走出来,他心头一跳,他怕谢珩出门后会很快离开,所以下意识跑了两步想要拦下他,可等真的离得近了,他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抬手行礼道:“见过谢中书。”
  “起来吧。”
  李稚重新抬起头,见谢珩望着自己,他解释道:“没有想到能在这儿遇到您,我今夜也是过来参加宴会。”
  “我过来转转。”谢珩问道:“你老师近来可好?”
  李稚听他一开口就问起贺陵很是意外,他没想到谢珩也知道了贺陵收他为学生的事,“家师近来一切都好,多谢大人记挂。”
  “那就好。”谢珩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前阵子在国子学很出名,贺陵收了你做学生,清凉台都在传你的文章。”
  李稚一下子竟是说不上话来,脸上迅速发热,多亏这地方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脸色。
  谢珩温和地笑了下,“今夜是一个人来参加宴会吗,没有朋友?”
  “他们原是也想要过来的,不过又因为一些事情所以没有来,我一个人在这儿逛逛。”
  “刚刚见你一个人待在外面,是不喜欢这种宴会吗?”
  李稚立刻摇头道:“没有,是我第一次参加这样盛大的宴会,心中紧张,当时屋子里有些热,我出去走一走。”他一直看着谢珩,眼睛很亮,直到对上谢珩的视线,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点无礼,错开视线,他想了下,“您……”
  两人正说着话,“谢中书!”身后有声音传来,谢珩回过头去,来人是给事中杨玠与韩国公卞蔺。李稚立刻停下说话,退避到一边。
  卞蔺原以为谢珩已经离开,见到他有点意外,“谢中书,我还道是看错了。”一旁的杨玠拱手对着谢珩行礼,“见过谢中书。”
  谢珩道:“二位大人还没有离开?”
  卞蔺端着宽大的袖子笑道:“出门要走了,正好遇到谢中书,上前来打个招呼。今晚这宴会办的真是热闹啊,可惜也将要散了,谢中书还没有走吗?”
  谢珩道:“还有些事情。”
  卞蔺一听这话顿时领会过来,“既是如此,那我们二人就不再叨扰了,这《金陵实录》一事,便全权拜托谢中书了。”
  “国公放心。”
  卞蔺与杨玠没有再继续攀谈,抬手以示敬意,很快便转身离开。宴会上热闹的声音已经轻了不少,侍者取下桂花林悬挂的琉璃灯盏,续上新的灯油再挂回去,为这些踱步离开的大人们照开道路。
  谢珩重新回过头看向李稚,“你是想说什么?”
  李稚刚刚怕自己打扰到他们谈正事,站在一旁一直没出声,忽然被点名,他没反应过来。
  “两位大人走过来时,你正在说话,你当时是想要说什么?”
  李稚猛的记不起来要说什么了,他回想了一阵子,见谢珩还是看着他,低声道:“忘记了。”
  谢珩很轻地笑了,“被吓得忘记了吗?”
  李稚的心脏跟着那一笑颤了下,这下是真的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
  谢珩其实原本准备离开了,又转了念,“我有些日子没来清池园了,一起去桂树林中走走?”
  李稚的眼睛猛的一亮,“好啊。”
  清池园原先是前朝一处皇家园林,占地千亩,风景尤殊,这座园林还有一桩鲜为人知的风流旧事,据说当年愍怀太子在此地偶遇卫家的女儿,一见倾心,他打听到卫家女儿喜欢桂花,在清池园中遍植桂树,后来二人结为连理,成为当时的一桩美谈,甚至一度在京中兴起男女互赠桂花的风尚。
  如今的清池园已然成为一处风流胜地,公卿们时常会在此举办大型夜宴,譬如国子学这次就将金桂宴选定在此处,满园桂树银霜很是应景。
  李稚跟着谢珩踏过堪堪没水的廊桥,木板上还有刚落下来的桂花,踩上去很柔软。他从前来过清池园几次,但从未走得这么深,月亮照的全世界都在发白,举目望去,水边一大片全是郁郁苍苍的桂花林,香气如阵,清水中飘着几盏河灯。
  谢珩在桥边停下来,前面还有路,但他没有再往前走了。
  李稚试着找了个话题,“大人很喜欢桂花吗?”
  “应季的都觉得很好,倒是没什么偏爱的。”谢珩望着两岸桂花林,声音有些虚渺。
  李稚想了下,“应季的东西确实都很好,我住在城东,巷子深处有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糕点店,掌柜的每月都会采摘应季的花果制作成糕点,那味道比我从前吃过的都好,这个月的桂花糕连老师尝过也是赞不绝口。”
  谢珩看向他,“听上去你很想向我推荐他们家的糕点?”
  李稚想起自己前阵子逢人就送糕点的事,“我已经推荐过许多人了,没有觉得失望的。”
  “你的老师口味一向挑剔,若连他也觉得好,想必是真的很好。”
  李稚立刻道:“大人若是感兴趣,我明天早上送一些去大人府上,大人可以尝尝。”
  “这会不会太给你添麻烦?”
  李稚忙道:“不会!我原也是要为老师送的,国子学与谢府离得近,我本来就是顺路的。”贺陵年纪大了,胃口不好,却唯偏爱甜食,近日他很喜欢那款桂花糕,李稚每天早上都会给他送一些过去。
  李稚道:“不会添麻烦的。”
  谢珩看了他一会儿,“既然这样,那就先多谢你了。”
  李稚见他答应,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又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这没有什么的,那我明日送一些到府上,大人您尝一尝。”
  谢珩轻点了下头,“好。”
  谢珩刚开始见李稚孤身一人来参加宴会,又孤零零地待在外面拾捡些碎瓦片,还道是他不适应在国子学的日子,没有交到什么朋友,正好李稚跑来找他,所以带他过来散散心。如今看来倒是他多想了,这孩子是真心喜欢贺陵这个老师,也看不出有哪里不适应的样子。
  谢珩觉得这样倒是挺好的,正好有两根碎枝条落到李稚的头发上,他随手将它拣了出来。
  李稚没想到谢珩会忽然伸手摸自己的头,一下子愣住了。
  谢珩将那碎枝取下来,一垂眼看见李稚那惊怔的眼神,他似乎也意识到什么,收回了手。
  李稚看见谢珩手中的碎枝,这才意识到谢珩是在做什么,他忙低声道:“多谢大人。”
  谢珩听着这孩子有点变了调的声音,半晌才道:“夜也深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是。”李稚又追加一句,“秋天夜深露重,大人您多保重身体。”
  谢珩看着他的脸,桥边有风吹拂而过,金色桂花落水无痕,他没有多说什么。
  清池园外。
  李稚照例行了一礼,然后起身,他目送着谢珩离开,谢家侍卫跟上去,光滑的青石长阶上反射着银色烛光,他的视线一直追随着那辆马车,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他依旧在望着那个方向。他抬手慢慢地摸了下自己的头发,忽然侧过头,忍不住笑起来。


第13章 
  这天晚上,李稚回来后没能睡着,他坐在窗前看院子里的枇杷树,以及树下那头走来走去的牛。
  一种复杂的情绪萦绕在他心头,连他自己也说不好那究竟是什么,他满脑子都是那条浸水的细长廊桥,世家公子的脸隐在夜色中看不分明,身后是如雾的桂花林。整个世界都是萧索黯淡的,但是那个人的身边却有一种温暖宁静的气氛,听着他说话,心中不会有任何杂念。
  那只手伸过来时,刹那间全世界都变得温柔,整个人像是被前所未有的爱围绕着,那种无私的、广博的、对万物众生的仁爱,一下子笼罩住你,好像忽然变回小孩子,回忆起刚刚来到世上那被全世界拥抱住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被拯救了,或者说被祝福了。
  这种感觉让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常做的那个梦。那时他五六岁的样子,生了一场大病,是乡下流行的春瘟,老人说,这种可怕的瘟病是从一场风开始的,从春天开始流行,到了夏天如果病还没有好,那就是必死无疑了。
  那年的春瘟来势汹汹,大人们还能捱过去,但小孩子命格轻,得了病几乎就没了。他病的很重,整夜整夜的高烧不退,后来他变得神志不清,口鼻里堵着大量淤血,他爹拼命哀求大夫再帮他看看,但请来的大夫全都是进门扫了一眼就走,最后一个大夫离开时,他爹在门口放声痛哭。
  他那时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他觉得自己的病马上就要好了,他期待着和朋友们出门玩,但一直也没有人来找他。
  有天晚上,他醒来时发现四五个人围在床前,有人正在给他诊脉,家中特别黑,不时有脚步声和说话声响起来。他爹就在旁边守着他,他有些害怕,他爹安慰他说这是他去城里请来的大夫,叫他不要怕。
  他越过门槛看向外面的院子,忽然发现树下似乎有个身影,透亮轻灵,像一团白色的雾光。
  他告诉他爹树下有个人,他爹朝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却说:“没有人。”他和他爹说那里真的有人,他爹喃喃道:“兴许是神仙吧,神仙来了,说明病马上就要好了。”天快亮时,那个身影似乎也要消失了,他情急之下喊了一声,却牵扯到病灶,痛苦地咳嗽起来。
  看不清面容的少年闻声停下脚步,重新望过来,忽然他从腰间抽出一支笛子,抬手吹起来,月光和笛声一起横流,院中默默收拾东西的大夫们仿佛全都看不见这一幕,他爹也别开了眼,只有他怔怔地看着那个神仙似的人对着他吹笛子,他简直呆住了。
  那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他慢慢地睡着了,那笛声就一直留在他的梦中,大约是因为病糊涂了见到神仙这事实在太过奇妙,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小时候一直反反复复地做那个梦。
  那个梦的气息,跟谢珩带给他的感觉一模一样,温柔,宁静,祥和。
  手背上忽然传来冰冷的感觉,李稚抬起头,天上不知何时下起雨来,有几滴飘落在他的手上。他的两条手臂搭在窗架上,一双漆黑的眼睛出神地望着窗外的雨夜,他慢慢地笑起来。
  东城的巷子中,天还没有亮,糕点铺子刚刚开了张,掌柜的收拾着干荷叶,一抬头忽然愣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中,李稚等在铺子外,一双清亮的眼睛盯着他。
  这风雨交加的,掌柜差点没有认出来那是谁。
  谢珩每天都是卯时准时起的,秋天这会儿天还没有亮,他换好衣服走进堂屋,看见案上摆着一只花梨木盒,揭开看了眼,里面是一盒荷叶包着的桂花糕,还是温热的。
  他想起昨晚李稚期待的眼神,明白过来了。
  谢珩拿起一块圆糕点,递到嘴边尝了一口。过了会儿,他很轻笑了下,确实是正宗的京梁风味,很多年没有尝过这家乡的味道了。
  脚步声传来,管家徐立春端着一盒文书走进庭院,他站在长廊下行礼,谢珩示意他进来。
  徐立春走进来,把文书放在案上,他也看见那盒糕点,“他倒真是殷勤,从前是借着送书的由头一趟趟地往这儿跑,如今又改送起了糕点,这天不亮就来了,淋了一身的雨,怀中的糕点倒是藏得好好的。”
  “你看见他了?”
  “今早门房过来通报,我出去瞧了眼。”
  谢珩见徐立春似乎有话想说,“怎么了?”
  徐立春道:“本来瞧着挺聪明的人,贺老和大公子也喜欢他,是个有前途的。可如今这么看,别是把聪明用错了地方,读书人整日弄这些花花肠子可不是好事。”
  “一个小孩子而已,没多大心思。”
  徐立春闻声有点意外,他看向谢珩,笑道:“看来大公子真的很喜欢那孩子。”
  “把东西放下吧。”
  “是。”徐立春点了头,将文书分门别类地放好,他起身退出去。
  堂中只剩下谢珩一个人,他又看了眼那盒糕点,倒是也说不上有哪里很特殊,但确实意外的合眼缘。
  人与人之间的感觉说不太清楚,谢珩在道观中第一眼见着李稚就觉得那双眼睛很有灵气,后来见他懵懵懂懂地追着自己,还跑到谢府来,莫名觉得有意思。
  《春时赋》确实令人印象深刻,他写那篇文章时才十四岁吧,这么小的年纪能有这种才气确实难得,谢珩于是顺手照拂了下,其实换成别的年轻人他也会帮这样的忙,但回想起来,对那孩子他确实更上心些。
  说来说去,大约还是合缘吧,他平时很忙,很少会花时间仔细思考这些不紧要的事,总觉得顺其自然就好。
  庭院中,天已经大亮了,雨还在下,几丛瘦竹在风中抖擞着,他抬头看去,脑海中莫名又想起徐立春那句“淋了一身的雨”,他思索了一会儿,又看向案上那盒奶白色的糕点。
  李稚照常过着自己忙碌的生活,每天在国子监看书、听讲课、写策论,唯一的不同是,从那一天起,他每天早晨都会去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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