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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天意风流-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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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句实在话,赵慎心中对这群据说百里挑一的梁朝武士并没有抱太高的期望,所谓的十营禁卫,其实指的是京中的四万金吾卫加城防禁卫军,尤其是后者,是五年前改制后新建的一支年轻新军,许多都是二三流士族没地方安置的少年投身进去混日子的,其战斗力可想而知,但出乎他的意料的是,这群年轻的武士表现得非常出色,氐人武士几乎全程被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
  不是说单独某一个,而是所有的梁朝武士都表现得极为出彩,甚至不输于身经百战的雍州将士,可以看见对面座上的氐人使团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一个个直起了身体,连一直和颜悦色的安铎也不再说话,只盯着那方演武台看。
  撑着伞的萧皓心中也感到意外,低下头看向赵慎,赵慎沉默片刻,吩咐道:“去问问他们出自哪个营。”萧皓很快转身出去了,没一会儿回来,他弯腰凑近赵慎说了两句话,赵慎听完忽然看他一眼,萧皓点了下头,确定道:“是豫州北府调过来轮戍的新军。”
  赵慎在心中道:“豫州府如今的镇府将军是谢微啊,谢家人。”谢家不少人都外镇过豫、江两州,当年谢珩就是起自豫州,后来那位置上轮换了许多位谢家人,如今是谢微,这人是谢照的庶弟,也是谢珩的叔父。赵慎想着又看了眼那台上的场景,正好看见年轻的梁朝武士手一振,枪虚扫了半圈,在对方急忙提盾来挡时,猛地从上方越过对方的漆铁盾牌,剧烈摩擦时几乎擦出红色火星,一枪穿开对方肩上的黑色皮铠,在即将刺中对方的脖颈时稳稳停住。
  台下观望的其他梁朝武士见状立刻大声喝彩,年轻人高兴得眼睛猩红,嘶吼似的欢呼声音也传到了遥远的看台上。相比较于梁朝这一方君臣谈笑风生,氐人使团一方却是全部冷冷沉着脸,氐人天性好胜要强,从输了第一场起脸色就不好看了,何况是连着惨败,一群人急得全部频频看向安铎,安铎慢慢摩挲着自己袖口上的雪羽花纹,眼见着又在欢呼声中输了一场,他终于扭过头对身旁的侍从用氐人的语言道:“把阿鄂斯找过来。”
  演武台上,年轻的梁朝武士从坚硬的地砖上一把用力拔回了自己的枪,一抬头,却看见一个身形极为魁梧高大的氐人逆着光站在了面前,他莫名一晃神,握紧了手中的枪,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刚刚那是自己的错觉,眼前的这个氐人虽然脸色青冷发黑,但体型却并不算高大,只略比自己高半个头。氐人换了人,这就是他的新对手了。
  照例比试开始前,双方会互相碰一下盾牌以示尊重,但对方根本不拿盾牌,也不拿任何的武器,就这么静静地垂着手站着,双脚略分开,眼神笔直,盯着对手,身上披着的如鳞黑色甲胄反射着青冷的光,年轻的梁朝武士察觉到了一丝异样,问他道:“你不用武器吗?”
  对方或许是听不懂,也不回答他,眼见着比试要开始了,年轻的梁朝武士也只好放下了手中的枪与盾牌,准备与之肉搏,金鼓声响起,比试正式开始,对方仍是站着不动,直到旁边的氐人用氐人语言说了一句“进攻”,他好像只听得懂这一句话,往下扫了一眼,然后往前迈了右脚。
  两个人撞在一起,梁朝武士试图要将其掀翻,手肘顶着对方的脖颈,他心中有十成的把握,猛地加大力量,砰的一声,忽然发生的变故让台下的呼喊声戛然而止,被过肩摔了出去的竟然是那名梁朝武士,他背靠地被重重砸在了地上,高大的氐人武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想迅速爬起来,却见一道拳风迎面而来,他连忙扭头避开,那力破千钧的一拳砸在了他的旁边,直接锤裂了地面,见没有砸中,提着血再次举起来,用力地锤向他,他睁大眼睛惊呆了,从始至终那名氐人武士的脸上都没有任何的表情。
  砰一声,这次直接锤入地面一指深,那力量与速度令人咂舌。
  梁朝武士完全是堪堪避开,借着巧劲迅速从对方的手臂下滚过,翻身而起,抬起头看向对方,对方扭头用三角形的眼睛看他,他果断抬起一脚踹向对方的肩,踹中了,对方没躲,他的眼睛猛地放大,脚被抓住,他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拉扯过去,空中翻了两圈砸在了地上,一大口血喷了出来,还没有来得及发出停战的声音,一拳锤中了他的颈椎处,骨头震碎的声音传来,他的瞳孔瞬间放大。
  所有人都惊呆了,全场死寂,而同时台下另一个梁朝武士猛地翻身而上,一脚踹开了那名叫阿鄂斯的武士,“他认输,我来!”
  名叫阿鄂斯的氐人武士闻声回头看向他,他刚刚只被踹得侧了下身体,重新直起来就能看出他的身形大体没动,他在对方的注视下,面无表情地重新抬起沾着鲜血的手,一拳又朝着地上的人砸了下去,这次是脖颈,地上的人一点声音没有发出来,那站着的梁朝武士眼睛瞬间翻红,抬手从架上抽过枪朝着他冲啸而去。
  枪刺中了黑铁的铠甲,却没有能够刺穿,一只手握住了冰冷的钢枪,阿鄂斯抬头看向对面露出震惊的梁朝武士,他手中缓缓用力,枪开始震动起来,顺着枪柄传到对方的手中,直到对方扛不住巨大的力量猛的松开了手,枪尾猛地往下劈,砰一声撞在地面上,砖石尽裂。
  阿鄂斯仍是站着不动,他静静盯着对方看,直到台下的氐人对着他喊道:“进攻。”
  他握着抵在地上的枪,手顺着枪柄往下推,转了下,枪就落在了他的手中,对面的梁朝武士则抬手一把接过同伴丢上来的新的枪,金铁的冷光泛开,他后退半步,缓缓扫开枪。远处高台上,梁朝官员们还因为这突然的反转而目瞪口呆,连萧皓都看愣了,忽然听见赵慎道:“他打不过,叫停比武。”
  命令还没有传达下去,武台上的比试却已经不管不顾地直接开始了,长枪架上长枪,同样的材质、同等的重量,阿鄂斯只是往前推了一把,撞击反弹的巨大力量便全部推到了对方的身上,鲜血瞬间从对方的虎口渗出来,阿鄂斯顺势抬头,那冰冷木然的眼神像是伏行的蛇,顺着枪柄蜿蜒而上,他盯住了面前年轻的梁朝武士。
  就在支撑不住要松手之时,梁朝武士忽然往后弯腰,枪被震出去,却被另一种极为取巧的力量重新转回到手中,他与此同时后翻,落地时左脚后旋半步,巨大的惯性让枪尾甩向了阿鄂斯,砰一声打中了他的手臂,坚硬的黑甲瞬间被撞下来一大片,阿鄂斯站着没动,仿佛也感觉不到疼痛,他看了眼右手臂上挂着的残甲片,然后重新抬起头盯着对方。他用氐人的语言说了两个音节。
  没人听懂,但是梁朝武士瞬间浑身都警戒起来。
  梁朝武士再次出枪,这次只拼巧劲与速度,而绝不硬碰,可令人不可思议的一幕仍是发生了,枪再次被握住了,年轻的梁朝武士猝不及防地流露出错愕,对方的速度比他快,快很多,来不及松手的他被一股大力拽过去,银色甲胄撞上对方的枪,对方当着他的面,抬起手,一切动作在他的眼睛都仿佛变慢了,梁制的铁枪一点点穿过了他的胸口,而事实上,这个动作是极快的。
  台上,为元帝奉茶的汪之令手一抖,茶水泼出去一大半。而对面原本阴沉着脸色的氐人此刻却全无愁容,开始为自家的武士喝起了彩,安铎坐在座上没说话,肩上的豹绒被风吹开,他依旧是慢慢摩挲着袖子上的雪羽花。
  名叫阿鄂斯的氐人,抬手抓住了那名梁朝武士的肩膀,一把将人扯着高高抬起,又将人摔在了地上,单手拖过人往外走,他带着人一起跳下了五尺深的水池,手抓着对方的脑袋,按在了水中,掌中用力,鲜血瞬间涌出水面,梁朝武士瞬间挣扎起来,他慢慢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无数的水花溅在了他的身上,观战的人全都彻底被眼前的原始而血腥的一幕给震住了,梁朝武士迅速翻身进池,而野兽似的氐人武士却仍是重复着那两个冰冷单调的音节,面无表情地将人往更深的水底按去。
  这群年轻的梁朝武士误判了形势,他们心中只认为这是一场以和平为名的切磋比试,于是踊跃地报上自己的姓名,期盼着为梁朝赢下这场比武,他们甚至不在乎赢了之后是否会加官进爵,这群年轻人一看就知道出身名门,想要功名利禄多的是机会,而他们选择加入军营只能是因为热血与抱负,然而他们却没认清自己的对手。
  氐人来京,为何带着礼物的同时,又带着一群骁勇善战的武士?从未与氐人真正打过交道的盛京士族也许是永远也不能想明白这个问题了。
  名叫阿鄂斯的氐人面对围攻上来救人的梁朝武士,三角形的眼睛眯了下,他似乎并不觉得受到威胁,手中反而更加用力,他忽然爆发出一声低沉如凶兽似的吼叫,手臂上披着的黑甲如锥刺般根根分明,鲜血已经染红了他的双手,他抬手一格,架住了一个梁朝武士踹过来的腿,反手将人拽着挥摔出去,他像是从某种沉睡的迷茫状态中苏醒过来了,鲜血唤醒了他,那双三角的眼中冒出了奇异的神采。
  他一脚踩上那摔出去的武士的脊背,一旁敲得震天响的金鼓完全无法阻止这场混乱的战斗,一个个梁朝武士摔在水池中,纷纷吐血不止,阿鄂斯单手拖着最开始打伤他手臂的梁朝武士,朝着那个把鼓敲个不停的梁朝官吏走去,对方看他像座山似的朝自己过来了,直接腿一软摔坐在了地上,氐人武士仍是盯着他往前走,直到一柄银色的枪破空冲啸而来。
  像是巨弓拉满射出的箭。
  他侧头避开,枪刺破了开了他肩上的甲胄,露出了里面的金色衣料一角,那是氐人中血统最高贵的王族才能使用的装饰颜色,殷红色慢慢渗出来,他停下来,丢下了手中已经死了的梁朝武士,扭过头往来人的方向看去。
  李稚一直都在台下在观看比武,正是他发现形势不对,立刻让那礼部官吏敲响金鼓停止比武,此刻他离那双腿瘫软坐在地上的礼部官吏也不过三四步距离,一把伸手将人拽过来,他也随着所有人一齐看向来人的方向,只一眼他就定住了,赵慎转着自己手臂上的护腕,扫了眼地上已经死了的年轻梁朝武士,然后抬头看向对方。


第52章 比武(下)
  赵慎回头用眼神示意跟着的萧皓,萧皓放下左手收了伞,拱袖道:“是,世子。”他将整齐收好的伞递给跟上来的宫侍,手按上腰间的青章佩剑,走到那名满手鲜血的氐人武士面前。
  看台上,梁朝君臣见到赵慎下场时,神色皆微微变化。这场比试打着和平切磋的名义,实则无论是梁朝廷还是氐人,双方都有暗中较劲的意思,谁都想压过对方一头。但梁朝君臣显然想不到这场比试会闹出人命来,虽说刀剑无眼,可氐人显然是一点颜面也不留,大咧咧地向所有人展示他们生来的凶狠莽撞,争强好胜之心溢于言表,直接当着梁朝皇帝的面杀死武士,酷烈手段令人不寒而栗,众人的脸色当下难看起来。
  尤其元帝是极好面子的人,见到鲜血时吓了一跳,对方的举动在他看来不啻于挑衅,偏偏对面的安铎却仍是一副笑呵呵的老实巴交模样,还举手对他敬酒,那群氐人仿佛对这种场合早已经习以为常,打得越是血肉横飞他们越兴高采烈,一副茹毛饮血的样子,元帝心中不好发作,只对着奉茶失手的汪之令低声道:“蠢货!”汪之令也忙将一切都揽到自己的身上。
  眼见着闹剧愈演愈烈,就在梁朝君臣全都面色冷峻、不发一言时,赵慎却出现在了演武台下。元帝一看到那道朱红的身影,莫名暗中松了一大口气,心放下来了,其他梁朝官员也是神情微妙。这位广阳王世子是什么性情,对面的氐人使臣或许不了解,他们自己人还能不清楚?这一败涂地的难堪局面,他们看了都觉得胸口发闷,何况是赵慎这种猖狂不可一世的人,怕是早火冒三丈了。
  梁朝官员座中也不知道是谁低声说了一句,“一物降一物。”
  座中安静了片刻,又有人道:“广阳王府坐镇西北将近二十年,以此发迹,谁忍得了蛮人在自己的地盘上耀武扬威。”
  “会见使团时我便见他全程黑着张脸、嗤之以鼻,根本瞧不上那群蛮人。”
  “这对内对外一视同仁的模样,将他放在西北真是对了,谁想出来这么高明的主意?”
  “是该给这群胡作非为的蛮人一些教训,蕞尔边夷尔敢称国?”
  下排的议论低语声不断传来,言谈间难得称赞了这位广阳王世子两句,这真可谓是以毒攻毒了。而上座的三省高官则全都没有说话,老国公卞蔺整理着压了半截的袖筒,至于元帝,他重新接过了汪之令新奉上的茶,眼神中全然没有要下令制止混乱的意思,梁朝君臣上下忽然默契地达成一致,反倒令对面的安铎感觉到了几分古怪,他也看向那方演武台。
  演武场下,赵慎授意萧皓去对阵那名叫阿鄂斯的氐人武士,自己则是负起了右手,李稚感觉到他就静静站在自己的面前不远处,自始至终,赵慎似乎都没有注意到他,全副注意力都在那战局上,李稚也没有看向他,一把用力拽过那吓瘫了的礼部官员往后退。
  萧皓与那氐人武士对面而立,右手缓缓从腰间一寸寸抽出了长剑,剑身通体漆黑暗沉无光,出鞘时有蜂鸣的声响。那氐人武士却没有看向萧皓,而是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了赵慎,他忽然用汉话开口道:“阿鄂斯,我的名字,如今是周朝的皇子,将来会是新的汗王。”
  那声音低沉晦重,却是非常标准的汉话,向众人亮明了他的身份,这个不服管束、我行我素、高大魁梧如野兽的氐人武士,原来是汗王最宠爱的的继子,将来或许会是新的汗王。他此行跟着叔父安铎来到梁朝,是因为他的继父告诉他,去外面的世界涨见识,果然,他在这里看见了数不清的女人、琳琅满目的珠玉、金翠辉煌的宫殿,却唯独没有见到像样的武士,真正的武士眼中有血性,这些人没有。
  等他回去后,会将这些全都告诉他的继父。
  他看向赵慎道:“你的眼神与他们不一样。”
  赵慎轻笑了下,“杀了他。”他转过身往外走。
  “是,世子。”年轻的侍卫右手挥开长剑,抬起了雨夜似的眼睛,一道冷冷的寒光从剑上走过,映入那双眼中,像是黑暗夜倏然亮起闪电。
  阿鄂斯抬手一把握住了侍从丢上来的枪,挡住了对方的剑锋,撞击时猛烈的力量让他的胳膊抖了下,对方也受到了同等力度的反震,却立刻用剑劈扫过枪柄而轻易化解,眼见着剑锋要削过握着枪的手,阿鄂斯直接松开手,萧皓却忽然反转了下手腕,长剑像一条细线,走了个刁钻的角度朝着对方的头颅刺去,阿鄂斯猛地用枪挑开对方,同时侧身避开,一招过后,阿鄂斯换了只手握着枪,萧皓挽了下手中的剑轻盈却立,剑锋上有一道细长的血迹。
  阿鄂斯感觉到脸颊上的血滴落到地上,火辣的痛觉传来,他终于正眼看了眼面前这名其貌不扬的侍卫,又看了眼不远处观战的赵慎,他忽然发出了一道奇怪的笑声。
  这是与之前截然不同的一场比试,剑对上枪,一短一长,原本剑应该是有劣势的,但在那名广阳王府侍卫的手中,剑却完全没有落于下风,双方势均力敌,枪势凶悍,剑势灵活,力量与速度各占到一样巅峰,每一招都是进攻、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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