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气-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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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方金河眼中一片清明,他眼睛看见的与他人不同,他看到的是机遇与财富。
总的来说,方金河活着就像一名苦行僧,程棠说得对,少有人能看透他,少有人知道他要什么。
其实方金河要的很简单,他要钱,很多很多的钱,他要买个院子,娶那个漂亮的爱哭鬼。
这个目标是很多人的目标,但是很多人都夹渣着其他,他们在路途中左顾右盼,渐渐地绕了远路或死路。
人在年少时会许下纯粹的愿望,但是越长大,那愿望就变得越幼稚与不切实际,渐渐不再提及。
但是方金河不一样,他这个人固执得很,他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得到之前所有的苦都是蛰伏时付出的成本,成本越高,收获往往越大。
方金河跟着朋友去了一次夜总会,他摸着路子,觉得在那儿当打手能赚很多钱。
自打他吃得饱了,个子长得愈发的快,还不到十六岁,个头就蹿上了一七几,他力气又大,夜总会的打手也不天天打架,就是维护治安,钱来得快,偶尔还得得打赏,也认识很多的人。
比之此前日日挨打又没吃食好得太多。
钟表店铺里的事情很多,方金河白天到六七点收工,晚上就去夜总会当打手,他也不买什么吃喝,攒着钱买了一两套体面的衣裳做准备,其他都是存着将来买院子娶媳妇。
他那些个“朋友”,有富裕的,也有贫穷的,他们要么醉生梦死,要么被迷了心窍,唯有方金河做着苦差过日子,他们都想不通他。
但是想不通他也不会疏远他,方金河说话做事很有一套,他既不强出头,也不缩手缩脚,要是遇上什么事,他说句就总会让人心安。
他做过很多行,他就像什么都会,别人做不到的事,他总是能做到。
就好比在夜总会当打手,虽说是谋钱财,但是他认认真真地当,也会看人看事,也能打能扛。做了半年,老板就给他提了职,让他做贴身打手,还有人教他一两拳脚。
做老板的贴身保镖可不是普通的打手,他人又“实在”,年纪又轻,很得老板的信任,大有让他做长期保镖的势头。渐渐的,他能够帮老板办一些重要的事,他认识了更多的人。
他能沾老板的光,换个说法就是,他可以狐假虎威了。
方金河其实并不死板,他只是忠于职守,就好比儿时在关家送菜到内院,他先干完活再看院子。
他胆大却不鲁莽,忠职却又能变通,他心思很细,在他手里办的事,几乎从从来没有出过什么纰漏,一次两次如此,算是运气好,但是久了,就说明这个人牢靠、有本事。
和他交际的人的身份也渐渐高了起来,与此同时,他开始承担更大的风险——
直到有一天,老板被人杀了。
被二把手杀了。
杀人放火的事方金河见得实在太多了,他淡定得简直不似个十几岁的少年,他冷静而果断,并且还能堪察到蛛丝马迹,他带着人,出其不意地,就找到了二把手。
一枪把人崩了。
他的行动实在太过于利落,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整个夜总会就没了头子,他安静地站在中央,手里拿着枪,看起来可怕而不可接近,但是有分外地令人安心。
方金河接管了夜总会。
接得十分名正言顺,保险箱的密码他都知道,顺手就接了股份,雷厉风行,完全不拖泥带水,第三天就全权接管了整个夜总会。
顺畅得就像老板没有死,业务一点也没磕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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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方金河只有十八岁。
他从一个钟表匠,再到兼职打手,不过四年,就当上了老板,这个夜总会名叫“乐香园”,虽说是小,但总得来说他站住了脚。
上元的俱乐部并不是吃素的,方金河当了老板之后,才真正地算是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
他那几年活的像鬼,有钱人的手段和闹事的混混完全不在一个等级,方金河既要应对内部的流言蜚语,又防着各种花样的暗算。
内部的流言就是有人传他杀了老板,
上元每天都在死人,死很多人,官府管不了这条道上的人。
方金河确实没杀人,但是老板一死,他立刻动了心思。如果他当时再老练一点,绝对会做得完美无瑕,什么流言蜚语也传不出来,但是他那时候实在是太年轻,光是得那个位置,就耗费了他大把的气力。
方金河很会做生意,也很有手段,人也狠,俱乐部日渐壮大,他在上元出了名,在京城也小有名气。
有人说他有九条命,在鬼门关游荡了好几回,阎王爷也不收。
道上的人给他取名“方太岁”,寓意凶神,动则有杀身之祸。
其实方金河并不想这样凶,只是人在江湖真的会身不由己、逼不得已,你不够强硬、不够凶,别人就会欺你。要么出众要么出局,就是这个理。
说到底就是弱肉强食,方金河在这套规则之下差点彻底迷失。
让方金河真正收了心的是,他的义父中了人的计谋,染上了烟瘾,此后一发不可收拾。
钟表匠死了。
方金河逼着他戒烟,他戒不了,咬舌自尽了。
那日雷声大响,暴雨倾盆,方金河在钟表匠的门口站了大半夜,而后只身拿着枪杀了和这件事相关的、让他染上烟瘾的所有人。
之后他收起了心,拿着股份,退居幕后,再也不碰这些事。
后来他拿到了中区的商会会长,来到了平阳,娶了关玉儿。
这是正大光明的职位,也是能配的上她的身份。
方金河能得中区的会长,是因为中央铁了心要整治中区,可是文人不行,因为不够强硬,必须稳重而有手段。方金河能够胜任,但是隔行如隔山,他费了很大的劲,动了不少关系。
方金河其实只和关玉儿说了只言片语,未曾吐露血腥的细节,他只说从前跟着义父做钟表,后来兼职当混混,老板觉得他实在,就提了职,后来老板死了,他接了位子。也说了从前认识的什么人。
他只说了寥寥几句,有些事他不想让关玉儿知道,他怕她担心、怕她害怕,怕她思虑过重生了病。
方金河如今院子拿到了,漂亮的爱哭鬼也娶到了,从前的事勉强算是了结,他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一步一步地走着正道。
但是他最恨洋烟,他见不得这玩意在他眼皮子底下,如今来到了平阳,洋烟还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他当然不能忍。
不过方金河虽说说了过去,却一字未提儿时在关家做过下人。
他心里有点忐忑,又有些期待,他忐忑是:自己家里低贱下人娶了高高在上的小姐,就算下人飞黄腾达了,还是当过她下人,如此一来就像是身份不匹配。这样比毫不相干的出生低微的人更难以令人接受。然而与之相背的是他又生出了期待——他期待着关玉儿能够记得他。
虽然只见过一面,他的印象那样深刻,他同时也希望她记得他。
其实不止一面,方金河在关家整整两年。遇见过的次数,方金河都记着,只是都是匆匆地,他低着头。
还有一件事,绝对绝对不能让关玉儿知道——那什么八字算命先生,是他亲手安排上的!
关玉儿是个想很多的人,虽然方金河口吻极淡,但是其中艰险关玉儿不用方金河填充细节就已经帮他编上了。精彩程度绝对不亚于方金河原本的经历,甚至还刻画了他坚忍不拔、越挫越勇的精神,当然还会有晚上独自咬牙吞泪的情节。
方金河当然没这种晚上咬牙吞泪的经历,他要么一倒在床上就睡了,要么防着别人暗算,没这时间。
但虽没有,也挡不住关玉儿的编造。
关玉儿想着想着还被自己的想象给虐哭了,方金河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连忙来哄。
“媳妇儿,你别哭啊!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我不好?”
“方金河!”她猛地搂住他脖颈,好生抱了抱,濡濡地开口,“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要和我说……。”她纤细雪白的手指摸住他的背脊,声音娇软而温柔,“我会对你好的,很好很好,只要你不负我。”
方金河弯着眼睛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摇了摇哄着,他眼眸微微垂下,黑琉璃一样的眼珠子映着一截暖黄的光,他声音轻轻地,带着丝哄唤,又像是在郑重地安静地承诺:“好的宝贝儿,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就是变成了阿猫阿狗了也跟着你不负你。”
关玉儿破涕为笑,轻轻捶了他一拳:“说什么呢!就你皮!”
……。。
方金河这段时间的确是忙,关玉儿平常闲着在家里看书学习。
沈家太太又约关玉儿看戏,这位太太已经约过关玉儿好几次,关玉儿忙着都给推脱了,恰巧今日得了空闲,便应了约。
这位沈太太的丈夫也是个商人,他生意做得很多,也有门路,据说是在卖西药,在京城、上元也有门路,但是他常年在外,忙起来少有回平阳,沈太太独自一个人,家里也没有姨太太,就经常约些朋友听戏打牌。
关玉儿传了一身月白暗纹的旗袍,披着条护肩,她身材玲珑有致,标志漂亮得像是西方说的用软尺量好最合适的比例。又生了一张与之匹配、甚至是添彩的脸蛋,她下了汽车,戏楼里的目光都凑到了她身上。
关玉儿带着丫鬟阿香,还带了一个护卫阿云。
这阿云是程棠的人,身手十分了得,也是方金河与程棠的线人,时常两头跑,也跟着关玉儿走,他最主要是护着关玉儿的安危。
小二引路带着她去二楼沈太太的订好的雅间,弯弯绕绕了好久。
那雅间编了阿拉伯数字,写着9号,门扉是日式的推门。
关玉儿将门一开,里头什么人都没有,只是点着香。
二楼的雅间都是些贵人,侍卫不能入内,阿云只守在楼梯口。
关玉儿走了进去,她打开香炉,看了一眼香,她微微地皱起了眉。
香炉里的是岁香,能安神,也能助兴,是一种轻微的催化剂,气味很好闻,戏楼很爱点这个,但是这味香其实是一种药,经常做引子,与许多东西都能起反应,需要避讳点东西。关玉儿时常来听戏都会换一种,今日是沈太太订的房间,不知道关玉儿的讲究。
关玉儿正准备让人换种香来点,正在这时,外头的门扉一动,关玉儿立刻看了过去。
不是什么沈太太,是个男人。
那男人一身西装,打扮得油头粉面,还喷着香水,一见到关玉儿,眼睛就放光——
“方太太!在下乔严,前几日你我还见过的,在桂西!你还记得我么?”
第16章 桂西乔严
关玉儿一瞬间就想明白了整个事情。那位沈太太恐怕并不好心; 这个乔严出现肯定不是什么偶然。
不然为什么会精准地找到了这个房间,沈太太没来; 倒是来了个男人。
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关玉儿记性很好,更何况前几天还见过这个人,就在乔家的司令府,这个男人是乔厚德的儿子; 叫乔严,当时他还被乔厚德训了一顿。
他来做什么?
关玉儿打量了他一下; 他身后还跟着个人; 这个人关玉儿也认识,叫刘立,就是方公馆死了的刺客的王小花的远方表兄。
而关玉儿这里只有阿香和她; 阿云在楼梯口守着。
阿云见过刘立也见过乔严,如果这两人上了二楼; 阿云肯定会警醒; 一定会过来看看。
可他没来,而且没有动静。这就说明这两人早在他们上二楼之前就已经等着了; 就是为了等她。
关玉儿和阿香两个人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关玉儿看见刘立守在了门口; 一双鹰眼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乔严站在前面。
这架势显然是不让关玉儿出去。
关玉儿笑了起来:“记得,乔先生令人印象很深刻; 您也来平阳么; 快过来请坐!”
乔严看着关玉儿一笑; 愣愣地晃着神,这位方太太实在是太过漂亮,像一朵悉心培养的娇花,肆无忌惮地绽放,还透着一股子不可亵渎的贵气。
比他此前见过的任何一名女人都要美丽,不,应该说,这样的美人是世上不可多得,人群里是千万里挑一,遇见就是福气。倘若能与她说上话,那是上天眷顾,若是能得她青睐,那是八辈子修来的缘。
乔严这会儿觉得自己得了这位美人的青睐,要不然她怎么对着他这样笑?
世人都对女子苛刻,关玉儿是有夫之妇,独自与外男同坐,必然会被人闲言碎语,即使是乔严起了心思,只要他反咬一口,人人只会议论关玉儿。
关玉儿慢条斯理地沏着茶,一旁的阿香觉得事情不太对劲,但是她向来以关玉儿马首是瞻,关玉儿这样淡定,她也平了心。
关玉儿沏茶的动作都好看得让人赏心悦目,屋子里有茶具,但煮茶的侍女并未进来,关玉儿就亲自去煮。
工序一道一道下来,加的用料也多,看得人眼花缭乱,无论是乔严还是刘立,对这样精湛高雅的技艺都不是很通,两人其实都是粗人,懂什么雅致?只觉得关玉儿煮茶实在是好看至极,白雾缭绕中的美人,如雾里的花,朦朦胧胧又格外撩人,只觉得那茶的香气愈加诱人,都眼巴巴的盯着她的手。
“刘长官,您也过来坐呀!”关玉儿大大方方沏了两杯茶,笑着端在桌子上,“上回您舅舅在方公馆,也喝了我茶,您那些亲戚朋友都说顶好,这次二位好不容易来了,必然要听咱们平阳的戏、喝咱们平阳的茶。”
乔严听了关玉儿的话,立刻让刘立过来坐。
刘立盯住关玉儿,他觉得这位方太太不简单,寻常的女子见着外男都是要躲着,又不是上元那样的大都市,在平阳还是守旧居多,西化并不重,徒然来了两个男人堵在雅间里,她应该会受了惊,或许会翻脸。
刘立擅长翻脸,并不擅长弯弯绕绕,他得了乔夫人的命令,说要帮少爷把人弄到手,不管软的硬的,只要把人搞到就行,他们都不怕方金河。
刘立不知道乔夫人是怎么想的,但是他一向听命,而乔严自打那日见过她一回就一直心痒痒的念着这名美人,茶不思饭不想,仿佛中了什么毒突然成了个痴情种子,就像此前玩的女人都成了过眼云烟,只念着这位有了丈夫的太太。
不得不说这位方太太确实不一般,样貌长得极美,气质一等一的好,比得上京城里出生极好的贵族小姐,他们这些粗人给她连提鞋都不配,要说方太太能看上乔少爷?打死他也不信。
刘立得了令坐在凳子上等着喝茶,他瞧见关玉儿一双纤纤玉手捧着茶杯端了过来,戏还要一会才开唱,再喝一杯茶也不迟。
乔严挺直了背,装模作样学了好姿态,端着茶轻抿了一口,惊喜道:“方太太这茶好香!我从来没有喝过这样的茶,刚才见您多次烹泡,放了许多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关玉儿笑道:“这是我们关家祖传的技巧。”她眼尾微挑,将香囊里的东西到了出来,“我们关家从前在京城定居,皇上赏了一名茶艺师傅过来,曾祖母闲来无事,就学了茶艺,还加了自己想法写成了茶艺工序,我们这些晚辈也跟着沾了光,学了点皮毛,乔少爷不要见笑。”
关玉儿将香囊里的东西一一摊开又讲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