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逆-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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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他的喊话,一个蹲在地上的年轻人站了起来。
他脸色阴沉,身上的衣服和皮甲破破烂烂,看起来十分狼狈。最让人注意的是他的双手,大概是因为一直在挖掘和搬运石头的缘故,手掌上被划伤了好几处。
仔细看去,还能看出他十根手指的指甲都破裂了,甚至不止一片指甲已经无影无踪,血肉里面嵌着砂石,让人一看就觉得很疼。
但他似乎一点也没有疼痛的感觉,只是用低沉的声音回答:“我的朋友被埋在下面了,我想把他挖出来。”
刚刚那个大声喊话的士兵顿时有些尴尬,尤其是他发现别人都用谴责的目光看着自己的时候,更是不由得很有些负罪感。
“那个……哈哈……俺不知道。抱歉抱歉。”他挠着头,干笑两声,赔了个罪,又问,“你们这是遇到山崩了?”
“遇到强盗了。”年轻人回答。
“强盗?!什么强盗这么厉害,能把山崖都给打塌了?”
年轻人没有解释,再次蹲下来,搬起一块石头,放到旁边。
带队的军官大致明白了,向前走了几步,问:“要帮忙吗?”
年轻人看了看他们:“我快要把他挖出来了。”
“我们也来搭个手吧。”
军官不等他拒绝,就带着士兵们一起帮忙。人多力量大,几十个壮汉一起动手,而且士兵们还带着工具,速度立刻就快了起来。
只用了小半个时辰,他们就把年轻人身边那一片石头都给搬开,露出了另外一个年轻人的尸体。
那个年轻人看起来比这个还小一些,脸上的稚气很明显。他显然是被武林高手所杀,胸腹之间全都碎成了一摊血肉模糊的烂泥,只有胸口以上和腰间以下的部分,还相对完整一些。
“运气不错,至少脑袋没被石头砸碎。”之前问话的那个士兵嘀咕。
他随即就挨了不知道从哪个同僚那边打过来的背后一拳,醒悟自己这话说得很不恰当,立刻闭上了嘴巴。
但那个搬石头的年轻人完全没有在意他的话,只是默默看着朋友的尸体。
片刻之后,他解下背后的斗篷,却发现自己的斗篷已经破破烂烂,根本没办法当裹尸布用。
他越发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向士兵们问:“谁能给我一块布?”
军官叹了口气,解下了自己的披风递给他。
“多谢。”
年轻人将披风铺在地上,用满是伤口的双手将朋友的尸骸尽可能多地搬进去,然后包扎起来,抱在怀里。
整个过程中,他始终默默无语,就像是变成了哑巴一样。
他的脸上也没有表情,只是像开始那样阴沉沉的,就像是快要下雨时候的阴天,看不见半点阳光。只有动作又轻又慢,似乎是觉得朋友还有知觉,害怕把朋友给弄疼了似的。
看着他的模样,士兵们都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别说是那些还没经过鲜血洗礼的新兵,就算是杀贼缉盗的时候见过血的老兵,也不由得为止黯然。
“难过的话就哭出来吧。”一个老兵看着不忍心,劝道,“哭一场就好了。”
年轻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低下头,用沙哑低沉的声音回答:“我是北地人,北地的男人,只流血,不流泪。”
说着,他就抱着那个血淋淋的布包站了起来。
他正要转身离开,突然想起了什么,说:“这里的石头下面,还埋着一辆马车。马车里面有四个女人的尸体……估计已经碎成一团,没办法再凑完整了吧。”
刚才送出披风的军官点了点头:“她们的身份,你知道吗?”
“一对双胞胎,姐姐叫陆荷香,妹妹叫陆兰香。她们是被父母卖给青楼的,后来被赎了身……籍贯在哪里,她们自己也不肯说。”
“一对主仆,主人叫孙芸,是峻善镇孙家商行的小姐;仆人叫小翠,姓什么我也不知道,就当她也姓孙吧。”
“杀人的是谁?”军官又问。
“峻善镇天魁帮的帮主,何天魁。”
军官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下来了。然后问:“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年轻人没回答,抱着那个滴血的包裹,默默走进了夜色之中。
看着他走远,军官咂咂嘴,说:“我有个预感,峻善镇要出大事了。”
“嗯。”那个老兵回答,“会死很多人。”
“他的眼神……何天魁,乃至于整个何家,或者说整个天魁帮……都要倒大霉!”另一个老兵说,“不知道他们能不能也有人给他们收尸。”
“难。”
下了如此结论之后,军官转过身,看着麾下士兵们。
“在得到峻善镇那边传来的后续消息之前,刚才的事情,谁都别说出去。”他下了命令,“等一切都定下来了,我们得到了消息,再作打算。”
“那……我们还要清理石头吗?”最早开口询问的那个士兵问。
军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就你废话多!还用问吗!”
士兵们唉声叹气,继续忙碌起来。
潘龙抱着血包裹在黑夜里孑然独行,有豺狼闻到血腥味靠近,但只是被他的眼睛看了一下,就发出恐惧的呜咽,夹着尾巴逃走了。
他走了很远,直到确定已经没有人能看得到自己,才停了下来。
拿出次元袋,将血包裹放进去,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仅仅过了一瞬间,他又出现在了原地,只是眼神更加阴沉,全身是鲜血淋漓,猩红的液体从他的头发、衣服、手脚……不停地滴落下来,转眼就在周围积了一片,简直就像是在血池地狱里面洗澡回来似的。
几十个瓷瓶出现在他的周围,大多数都贴着白色的纸条,只有两三个贴着黑色的纸条。
他将这些瓷瓶一个个拿起来,检查一番,收进次元袋。然后展开轻功,全力向着南边狂奔而去。
夜色之中,回荡着他的喃喃自语。
“我们曾经只想要做个好人。”
“我们曾以为,只要有良心,就能做个好人。”
“阿风,我们错了。在这世道上,要做好人,只有良心是不够的!”
“我们要比坏人更加凶恶,更加狠毒,更加阴险和卑鄙,才能做得了好人。”
“可这样的我们,真的还能算好人吗?”
夜风呜咽,无人回答。
第六十二章 送你全家富贵
峻善镇这几天气氛有些沉重。
日子不太平。
最先出事的是孙家商行,他们的商队被黑狼寨打劫,小姐被抓去当了压寨夫人,几十个人死得只剩一个。
然后。孙家商行逃回来的这个武师在去衙门报官的时候失踪,找天魁帮主持公道的老管家也莫名失了踪。
出了这两件事,大家都纷纷感叹黑狼寨真的是气焰滔天,竟然敢潜入峻善镇来杀人灭口!孙家商行的不少伙计更是纷纷逃回家中,无论如何不敢再去上工。
但还没几天,就有消息传来——有人在大乌山山脚下看到了许多女人的尸体,壮着胆子上山一看,却发现整个黑狼寨上上下下死了个精光!
孙家商行的几个忠心老仆急忙快马加鞭赶去,却没能找到自家小姐的尸首。连带着一个侍女,两人都没了下落。
同样没了下落的,还有黑狼寨的韩寨主。
三个大活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让大家都很担心害怕。
虽然黑狼寨没了,对大家都是好事。可偌大的黑狼寨竟然死了个精光,要是那杀人的人——或者什么东西——潜入了峻善镇,大家该怎么办?
一时间,镇上人心惶惶。镇丞和镇尉商量之后,点齐人马去了一趟黑狼寨。将所有钱财全都运下来,然后一把火,把山寨烧成了一片废墟。
镇丞作主,处理了那些运回来的钱财。拿出底册来,按照历年被黑狼寨劫掠的损失,赔给各位苦主。
其中得到最多赔偿的,自然就是孙家商行。
有人估算,如果不考虑死了一批人,以及丢了自家老板的话,孙家商行这次似乎还赚到了呢。
镇丞的做法让大家定下了心,反正黑狼寨已经没了,那血洗黑狼寨的甭管是什么,总之没来峻善镇,大家也就懒得管了。
没有了打家劫舍的绿林,未来峻善镇的日子或许会过得更好一些吧?
但还没等大家安心几天,又是一桩大事发生了。
何天魁何老爷子出门访友,不知道怎么的就遇上了妖怪。大家恶战一场,何老爷子杀了妖怪,自己也受了重伤。支撑着回到家里之后,就躺在床上一病不起。
这消息可比之前一个严重多了。和黑狼寨那个祸害不同,天魁帮是峻善镇的擎天白玉柱,而何老爷子是天魁帮的架海紫金梁。何老爷子要是出了事,天魁帮很可能就要完蛋;天魁帮要是完蛋了,那整个峻善镇都要遭殃!
这次就连镇丞都慌了神,急忙去探病。但偏偏何园闭门不见客,理由是——何老爷子伤重,不宜见客。
伤重到不宜见客?这究竟是有伤得多严重啊!
一时间,峻善镇人心惶惶,就连饭馆里面的酒客们,若非是着实喝多了,说话都是小心翼翼的。
沉重的低气压笼罩着整个峻善镇,低气压的中心则是何园,是何园里面那张床,是躺在床上的那个老人。
半夜,何天魁睁开了眼睛。
他没办法睡得好,只要睡着了,就会梦见一双眼睛。
那双除了凶残狂暴之外找不到任何其它感情的眼睛,让他毛骨悚然,一次次从噩梦之中惊醒。
他勉强坐起来,却惊醒了守在卧室门口的徒弟,急忙跑进来扶住他,询问他要不要喝点汤药。
何天魁摇摇手,示意等会儿再说。
他的伤其实没说的那么重,无非是被韩风刺了一刀,又跟潘龙实打实硬拼而伤了脏腑而已。
这种程度的伤,对于普通人来说足以致命,但对于先天高手来说,其实也就那样。
更不用说何家家底丰厚,各种比黄金宝石还昂贵的疗伤药都有准备。他又当时就服了药……以他的伤势,只要安心静养,最多半个月就能恢复得差不多。
但他就是没办法安心静养。
每天夜里,他都要被噩梦频繁惊醒,几乎没办法休息。反而是白天,阳光透过窗户落进来的时候,他倒是能够稍稍睡踏实一点。
对于一个已经活了一百一十多岁的老人来说,这种作息方式是极为糟糕的。几天下来,他的伤势虽然有些好转,但精神却越发憔悴。
他知道,自己的情况不妙了。
这次的伤,怕是坏了自己的元气。
原本他估摸自己还能再活个三五年,现在看来,可能……他连今年都熬不过去了。
每当想到自己命不久矣,他都十分愤恨。若不是担心会引人注意,甚至于不止一次想要让徒子徒孙们下手,把孙家给杀个精光!
都是孙家丫头惹的事!要是孙家早早死绝了,哪里会有这么多事!
他的儿子不会死,他自己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更不会惹上危险的仇家。
现在何天魁最担心的,就是那两个年轻人的长辈。
那个被自己一掌打死的没什么大不了,但那个被自己打下悬崖摔得粉身碎骨的,只怕背后有很厉害的人物。
无论这人究竟是练的什么邪门功法也好,还是有什么特殊血脉也好,他既然有短时间内打不死的能耐,他的长辈肯定也有,而且只会比他更强!
一想到可能有一个武功接近甚至达到先天境界的高手来找自己报仇,这人甚至还能在短时间内变成不死之身,何天魁心里就害怕。
最可怕的是,那样的高手,没准还不止一个!
他甚至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不应该去追杀那些人。
儿子死了,的确是很让他生气。可他毕竟还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还有一大群徒子徒孙。
要是那人的长辈找到线索,找上门来,他的所有的这一切,都要完蛋!
每当想到这里,他就忐忑不安、辗转难眠。
他甚至觉得,有一把刀悬在空中,悬在何园的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就会落下来,将整个何园碾碎,化为一片齑粉!
何老太爷叹着气,再次躺下,昏昏沉沉地睡去,然后再次被噩梦惊醒。
他又梦见那人的长辈来了,一样鲜红的眼睛,一样残暴到让人恐慌的杀气,只是更成熟,更强。
他猛地坐起来,想要喊徒弟进来服侍自己吃药,却突然感觉身体有些不舒服,然后忍不住咳嗽了几声,紧接着就双眼剧痛难以睁开,而且不知道怎么的,眼泪哗啦啦地流了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他惊讶地问。
无人回答。
他心中“咯噔”一声,顿时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侧耳倾听,可惜静室隔绝了外面的声音,他几乎什么都听不见。
除了……一个沉重的呼吸。
那呼吸声就在门外,在本该是他徒弟守着的地方。
何天魁心中大惊,就要运功对敌。但一提真气,却发现丹田空荡荡的,一丝真气都难以提起。
不仅如此,他身上的力气也飞快地消逝,只是片刻功夫,就已经连站起来都做不到,只能勉强坐着。
再过了一会儿,他甚至连坐都坐不住,只能重新躺下。
“究……究竟是谁?”他忍不住颤声问,“对付我这老……老朽,还需要用……用毒不成?”
无人回答。
何天魁惊惧不已,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先天气异的高手不怕空气中的毒素;先天身异的高手能够凭借身体本能排毒。可他都做不到,他不过是初入先天而已。
他更加担心另外一件事——自己修养的静室位于何园的中心部位,守卫最为严密。现在那人都已经进了静室,还能对自己下毒,那自己的家人呢?自己的弟子门人呢?
“你……你把何园的其他人怎么样了?”他忍不住大声问。
伴随一声叹息,帘子掀开,潘龙走了进来。
他早已洗过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浑身上下没有半个血斑,但当他走近之后,何天魁却分明在他身上感觉到了极为厚重的杀气。
那是短时间内杀了许多人,才能积攒下来的杀气。
感觉到这股杀气,何天魁的情绪瞬间崩溃,他狂吼着要跳起来和潘龙拼命,却只能徒劳地躺在床上,泪流满面。
“你是怎么追踪到我们的?”潘龙并没急着动手,而是先问了问题,“我把你儿子的尸体扔进了一条大河,你没道理能追上来。”
何天魁并不回答。
“我猜,你应该是靠着追踪孙芸她们,才找到我们的吧?”
潘龙在何天魁的脸上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带着累赘,我们是很难逃走的。”
“可是……我们本来就是去救人的,而且又被她们看到了脸。不带上她们,也不行啊!”
他叹着气说:“其实我也知道,最好的办法是直接杀人灭口,或者干脆什么都别管。不惹事,当然就不会有事。行走江湖嘛,安全第一。”
“可我做不到啊!”
“我没办法对眼前的事情置之不理,我也没办法明明能管得了,却不去管。”
“何老前辈,你是不是觉得,我这种人……特别傻?”
何天魁恶狠狠地看着他,只是骂,完全不回答。
“我觉得你一定是这么想的,像你这样的人,也只会这么想。”
潘龙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要把这些天积蓄的郁气都吐出来,吐干净一样。
“没办法啊,人凭着良心闯荡江湖,有时候就是不得不犯傻。我明知道该怎么做,却不能去做;明知道不该怎么做,却必须去做……我也没办法,我说服不了自己啊!”
他坐在了何天魁的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