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逆-第3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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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也不知道啊!”唐敬哲苦恼地说,“商满自己也很震惊。昨日我去探监的时候,也询问他可认识那苦主,结果他自己根本就不记得曾经和对方照过面……”
“那苦主究竟是什么人?”潘龙想了想,说,“能想办法让他撤案吗?”
唐敬哲摇头:“那苦主家里原本是开饭馆的,当年商满当乞丐的时候,上门讨饭,他们虽然也偶尔给点吃的,但更多的是打骂……这倒也罢了,商满最为愤恨的,是他们有时候剩饭剩菜比较完整的,都要特地吐两口痰甚至撒一点尿在里面,然后才给他……”
潘龙顿时气得连脖子都红了:“岂有此理!如此折辱人,打死他也不为过!”
“我也是这么说的。”唐敬哲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刘云清呢,她说什么?”
“她说,商满吃亏就吃亏在人太和善。要是当初手狠辣一点,连那苦主一起杀了,岂不就是没这麻烦了?”
潘龙暗笑两声——他也是这么想的。
但这话想想就好,可不能说出来。
有些事,想想无妨,暗地里面做了,也就做了,自己说出来,或者见了光,实在就很不政治正确了。
“商满武功有成之后,夤夜上门,一刀捅死了饭馆老板,又捅死了最喜欢欺负他的一个伙计,然后扬长而去。”唐敬哲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哦,他还顺手捅死了咬过他的那条看门狗。”
“那时候他就被看到了脸?”潘龙问。
“他自己觉得没有……因为他当时蒙着脸。但不知道是谁,按照那段时间襄平府的人口变化情况捋啊捋啊,最后捋出了十四条人命凶案可能的几个凶手。‘哑巴九’就是其中之一。”
“就这样?难道竟然还有人能认出现在这个帅哥商满,就是当年的哑巴九?”潘龙觉得不信。
他也见过许多乞丐,其中有些乞丐身上有残疾的,过得极为困苦。
当年商九年纪小,又有残疾,还被人欺凌虐待,想来必定是困苦之极。如今他高大俊朗,外罩锦袍,内着绸衣,连头发都竖得整整齐齐,看不到半根凌乱的发丝。
究竟要什么样的眼力,才能把这样两个人联系起来?
潘龙扪心自问,若是换成自己,就算听别人说这两个人是同一人,怕是也不肯相信。
他多半会说:“兄弟,大白天的,说什么梦话呢!”
唐敬哲继续说道:“商满如今可以说是功成名就,所以他很喜欢炫耀……换成我是他,我大概也一样要炫耀,拼了命的炫耀。”
“要炫耀,当然就要跟认得他的人炫耀。他当年做乞丐的时候,在这襄平府里面认识很多人。十五年过去了,这些人里面大多不在,但也有一些还活着。这些天,他不止一次大摆宴席,邀请那些过去的熟人们吃饭。还帮一些苟延残喘到今天的乞丐治病、买田,安家落户。”
“这都是好事。”潘龙说。
“是啊,都是好事。可他是‘哑巴九’的事情,也就尽人皆知了。”唐敬哲叹道,“那个饭馆老板有个女儿,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哑巴九’可能是当年的凶手,便上门来找他对质。”
“他总不会傻乎乎承认了吧?”潘龙问。
“他当然没承认。”唐敬哲叹气,“可那女儿言辞极为厉害,一番对质,说得他无言以对,只能闭嘴不答……当时在场的人不少,任谁都看出来,他的确就是当年的凶手。”
潘龙瞪大了眼睛:“他就这么被人给说住了?!他好歹也是巡风使,是先天高手,就这么被一个……那女儿武功如何?”
“不会武功。”
“……他就被一个不会武功的女人给说得哑口无言,坐实了杀人罪?!”潘龙忍不住想要咆哮。
唐敬哲深深地叹了口气:“他闭口不答,死不承认,那女儿当然也拿他没办法。然后那女儿就跑到衙门外嚎啕大哭一场,用剪刀捅死了自己……”
潘龙张开嘴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终于知道问题的关键了!
事情到这一步,商满的确是没得选择了。
如果换成潘龙自己,或许还可能一咬牙把良心给暂且昧了——以后做更多的好事来抵消,让自己良心放下,也就是了。
但商满身怀那么大的仇恨,杀人的时候尚且那么谨慎,不愿意多杀一个,可见是个对“正义”格外固执的人。
这女的一死,就把他逼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
果然,唐敬哲继续说道:“消息传出,商满当时正在跟我们谈一桩案子,听说这事,脸色当时就灰败得像死人一样。”
“我们当时也知道了这事,都劝他。可他不听我们的劝,只是苦笑着摇头,然后就去衙门投案自首了。”
潘龙无奈叹息。
“他自己肯认罪,当初的物证里面又有能跟他对得上号的,这案子就定了下来。一十四条人命——不对,现在算是十五条人命了,襄平府衙也没办法,按照大夏律,定了他一个冬至问斩。”唐敬哲满脸的无奈,“事已至此,我们也无可奈何。”
潘龙只能叹气。
其实商满这案子,想要想点办法,到也不难。
比方说,现在才只是七月,距离冬至还有好几个月,潘龙可以设法破获几桩大案,请功的时候算商满一个。
大夏律里面也有功过相抵的条款,只要能够有足够的功劳抵消,商满想要无罪释放当然不行,但把死刑降成流刑或者徒刑,应该还是可以的。
但问题其实不在于这里,而在于商满自己。
商满自己走不出这一番恩怨,那就谁也帮不了他。
潘龙思考了一会儿,说:“能安排我去见见他吗?”
“当然能。我们现在每天都去见他,就怕他想不开,在牢里自杀了。”唐敬哲叹道,“等一下我们一起去见他吧。”
大概一个时辰之后,潘龙在襄平府大牢里面见到了商满。
商满在牢里的待遇显然不差,一身锦袍上并无什么脏污,头发也整整齐齐,看来襄平府的狱卒们也知道他的身份,或者是敬重他的为人,对他多有照顾。
看到潘龙来探监,商满叹道:“潘观风,您也是来劝我的?”
潘龙点头:“商兄,我一向觉得,逝者已矣,活着的人应该努力做事才对。”
“我过去也是这么想的。”商满微笑,笑容却显得十分惨淡,“但当那女人的死讯传来,我才知道,过去的事情……并不会真的就这么过去。”
他抬起头,透过牢房的透气窗,看向外面的天空。
“过去的事情,其实一直都在,而且它不会停留在原地,而是会一直追赶,就像一只野兽,要追上你,咬死你,吃掉你。”
他的声音很低沉,有毫不掩饰的颓唐:“别为我想办法了,我已经被追上了,被追上……就是完了。”
说完,他转身躺下,背对着潘龙。
“就让我这样结束吧,这样的结果,对我来说,也没什么不好。”
这是他在整个探监过程中,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一百九十九章 面子
潘龙仔细思考了一整天,第二天傍晚的时候,再次去监狱探望商满。
他觉得自己应该能够说服商满。
商满之所以坚持要伏法,无非就是走不出“杀人偿命”这个信念。
这个信念是好事,但好事……也该有个限度。
正义不应该是机械的僵硬的条文,而应该是具有一定弹性的、能让遵循这个信念的人和社会都得利,双赢的指导思想。
而且,商满就这么死了,实在太可惜!
这个世界上该死的人太多,该死而不愿意死的人也太多。商满活着,可以让很多该死而不肯死的家伙去死——哪怕他只是先天境界,力量有限,但能做一些,总归是好的。
想要让世界进步,就要一点一点地前进。
作为能够推动世界进步的人,商满在还有余力的时候死去,是整个世界的损失!
类似的话,他想了很多。
再见商满的时候,他清了清嗓子,便试图将话题引到自己想好的这些内容。
但商满却笑了。
“潘观风,你又来劝我了?”
潘龙点头。
还没等他来得及说什么,商满就摇头,叹了口气,说:“我猜……你肯定是想要说诸如‘如今天下风云激荡,正邪相争、僵持不下,正道多一份力量,未来就多一点希望,所以你应该珍惜自己的生命’这类的话,对吧?”
潘龙愣了一下,没想到商满居然早就想到这些了。
他忍不住问:“你既然明白这个道理,为什么还坚持要去死?”
“你觉得……我真有那么重要?”商满笑着反问,“要影响天下大势,首先必须有足够的力量。你这样的真人宗师,老实说都嫌稍稍弱一点。我修成先天不足三年,在你面前甚至都不堪一击……你真觉得我有影响天下大势的力量?”
不等潘龙回答,他又说:“我猜你肯定想要说什么‘百丈之台,起于垒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的话……我承认那些话的确是有道理的,但它们真的说服不了我。”
他叹了口气:“在这个世界上,我能做到的事情实在太少太少。多我一个、少我一个,真的无所谓。”
潘龙笑了:“如果一位先天高手都可以‘无所谓’的话,那么你杀的那些人,岂不是更不值一提?”
商满愣了一下,没想到潘龙竟然会这么劝说自己。
“我的身份,想必你也是知道的。”潘龙继续说,“我当初在益州,以‘一文侠’的名号,做过很多破家杀人的事情……还放火烧掉过不止一处山寨。按照大夏律,我大概早就可以被判若干次斩首了。”
他笑了笑,说:“但我从不为此愧疚,甚至于……就算我并不确定我所杀掉的人每一个都该死,就算我自己都知道,手下有无辜冤魂,我也不会为此愧疚。”
他认真地看着商满,劝道:“人生在世,怎么可能做到十全十美?大方向是好的,就已经足够了。你的所作所为,大方向是好的,是在为了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而出力,那么就算有一些问题,有一些错误,也是可以容忍的。”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廉则无徒。求全责备,只会让事情做不成。”
商满看着潘龙,过了几秒钟,露出了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
“潘观风,看来……你和老唐、刘右尉一样,都觉得我是一个正派人,是因为要遵纪守法,是因为挡不住良心的谴责,才决定去死的,对吧?”
潘龙一愣——难道不是这样?
商满叹了口气:“这些话,我本不想说。但你既然都劝到这份上了,我不实话实说,感觉就有些不给面子。”
他说:“接下来的话,我只告诉你,也只在此时此地说这么一次。以后就算有人再提起,我也不会承认。”
见他说得如此郑重,潘龙也不禁严肃起来,认真地用神识扫过周围一大片范围,确定的确没有任何人或者任何阵法、器具在监听,才点点头,说:“你放心,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无第三个人知晓!”
商满笑了一笑,压低了声音说:“其实……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好人。”
潘龙挑了挑眉毛,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呢,从小是个孤儿,生下来就被扔到了善堂门口。如果不是善堂的阿嬷心善,我早就死了。”商满开始回忆,“我是那年阿嬷捡到的第九个孩子,所以阿嬷给我取名叫‘小九’。按照她的习惯,如果我能够在善堂顺利长大成人,大概会得到一个‘夏九善’的名字吧。”
潘龙没说话,认真倾听。
“可善堂并没能维持到那个时候。在我六岁那年,阿嬷生病死了。善堂没人接手,最后被一个称作‘疤子’的江湖人给收了下来。”
“那人不是好人,他其实是绿林大盗‘只手燕’的手下。接手善堂,是想要培养一些可用的手下——毕竟,从小培养的孤儿最可靠,不是吗?”
潘龙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那个叫‘疤子’的可没阿嬷那么好说话,他对于善堂里面的孩子相当刻薄——他需要的是一群听话的狗,而不是一群懂事的人。”
“从我记事起,就被他驱赶着去当乞丐,顺便给他们打探消息,在他们作案的时候望风,算是入了伙,当了个强盗。”
“老实说,当强盗……其实也不差,‘只手燕’管理手下人,还是讲道理的。但凡他作案成功,得了好处,也不曾亏待过我们。原本我以为,我这辈子就那么过了。”
商满叹了口气,说:“可我九岁那年,‘只手燕’失了风,被朝廷抓住砍了头。‘疤子’对他很忠心,带着几个忠心的兄弟想要去劫法场,失败了,也送了性命。我当时依旧是望风的,远远看着他们死在法场上,血流满地。”
他眼中露出唏嘘之色:“我记得当时‘疤子’的人头被一个官差砍掉,咕噜噜滚出很远,滚到离我不远的地方。他看着我,然后张开嘴巴,似乎要说什么。”
“他自然不能说话了,我后来学了唇语,回忆他当时的嘴型,他要说的大概是‘你走吧’。”
“那是他一辈子,对我说过的唯一一句和和气气的话。”
潘龙不知道该说什么,心中十分纳闷。
按照商满这经历,怎么看都应该成为一个绿林中人,结果怎么会转行的呢?
“我才九岁,能走到哪里去?几天之后,‘疤子’的地盘被一个诨名‘癞头’的恶丐接手,包括我在内的那些小孩,自然也成了‘癞头’的手下。”
“那个‘癞头’不是绿林中人,他的生意叫做‘采生折割’,就是把好端端的人弄成残废,然后逼这些残废去当乞丐,用这些乞丐讨来的钱花天酒地。”
商满眼中露出痛苦之色,想来那段回忆至今都令他难过:“我们六个孩子,在‘采生折割’的过程中死了四个,剩下两个,一个成了哑巴、一个成了瞎子。”
潘龙捏紧了拳头,深深地呼吸,让自己保持平静。
他知道那个“癞头”必定已经死在了商满的复仇中,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怒不可遏。
“采生折割”这种事情,他行走江湖也见到过一两次,每次都让他暴跳如雷,直接提刀上门。
但做这种勾当的,往往做得十分隐秘,除非是对这些非常了解的人,否则就算当地人,也只会以为那些被害者是得了什么急病,有的死了,有的侥幸未死,却留下了病根。
“我在‘癞头’那边的生活……这些我不想多说,我想潘观风你也不是那种喜欢逼人揭开伤疤的人,对吧?”商满笑了笑,说。
潘龙重重地点头。
“总之,我那些年过得很差。”商满叹道,“本来嘛,‘癞子’既然要让我靠可怜去骗钱,自然是让我越可怜越好……反正,那段时间,我过得越来越没个人样,感觉自己渐渐要如同猪狗烂泥一般了。”
他苦笑几声,停了一会儿,大概是在舒缓心情。
“大概一年之后,又或者一年半之后,反正时间不长……时间长的话,我就跟‘小瞎子’一样死了——襄平府有个吴书生,考中了举人,又考中了进士,披红挂彩地骑着马游街。”
他露出了希冀之色:“当时我正在路边乞讨,看到他和几个同样中进士的人一起,一脸得意地骑马走过街道,前面还有官差开道,真是威风!”
“他走着走着,突然跳下马来,抱起一个经常在路边卖豆腐的黄瘦女人,硬是让她骑在马上,自己为她牵着马。还对大家大声喊‘这是我家娘子!她本是四乡八里出名的美人,因为陪我做豆腐,被辛苦磨掉了美色——可在我眼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