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逆-第2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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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抓不到诸子百家啊。”潘龙一点都没有给大夏朝廷留面子,“若是能够抓得到,那当然应该杀人立威。可朝廷忙了这么久,连个诸子百家的影子都没找到——人家可能早就跑到大夏之外的异国他乡去了。在这种情况下,与其浪费人力物力,做那些毫无用处的事情,还不如记下这笔账,先把变法的事情重新拾起来再说。”
他笑了笑,说:“毕竟,人只能做自己做得到的事,不是吗?”
苍渊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那中年文士却笑了:“潘少侠果然不愧是二十四岁就能修成真人的天才人物,这说法和国栋先生的说法如出一辙!”
“国栋先生?莫非是扬州侯?”
“正是。几日之前,国栋先生便上书朝廷,痛陈厉害,说法和少侠你刚才说的颇为相似。”
潘龙笑了,他倒是没想到,自己的想法竟然和那位贤能之名遍传天下的扬州侯不谋而合。
“只是国栋先生的说法被许多人反对,目前朝廷还在争论此事,尚未有个结果。”苍渊叹道,“我也明白你们的说法有道理。可若是就此放下追查诸子百家的事情,朝廷威严何在呢!”
潘龙没有说什么,他只是随口提了一下罢了,并不打算给苍渊乃至帝洛南当参谋。
说得极端一点,大夏朝廷自己出昏招,乃至于把自己给弄死了,那是很符合他利益的,他为什么要帮忙?
苍渊思考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便告辞离去。
临走的时候,他约潘龙等一下共进晚餐,却被潘龙拒绝了。
“我在北地的时候,就听说中州繁华,但一直都没机会见识一下。”潘龙笑着说,“如今到了中州,更住在天子脚下,不去街市上逛一逛,总觉得心里痒痒的。”
苍渊也笑了:“既然如此,少侠自可随意行动。无论何时回来,这屋里都会安排侍者等候。一应洗漱饮食,随时都可以吩咐下人去办,切莫客气。”
片刻之后,潘龙走出了御史府,在南夏城街头闲逛。
南夏城规模不算很大,比广陵城这扬州首府要小了不少。但市面上的繁华程度,却丝毫不逊色于扬州。
之前那一场纷乱,并没有影响这里——绿林中人也不是傻瓜,就算要兴风作浪,也会离神都远远的,怎么会自己送上门来?
潘龙走在街上,看到一处处店面都颇为热闹,不由得暗暗点头。
(若是九州各地都能像南夏城这样,那可真是太平盛世了!)
他还注意到,街上的行人里面,许多都佩着特殊的腰牌。
那腰牌他也见过,正是大夏官员的身份象征。
按照大夏法律,官员出行的时候,必须将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腰牌挂在可以被人一眼看到的地方,否则便是“失仪”,要扣俸禄的。
除了官员之外,一般人自然也可以佩戴腰牌。只是不许佩戴和官身腰牌一个款式的,如果冒用,要按照“冒充官员”的罪名处罚,请则罚款、重则坐牢。
反正潘龙闯荡江湖这些年,还真没见过官员之外的人佩戴这种腰牌的。
所以腰牌也就成了官员身份的象征,在情况紧急的时候,更可以作为一个凭证来使用。
之前苍渊就曾经把自己的侍御史腰牌交给潘龙,让他以此为凭证,在消灭袭扰城市的盗匪时,可以得到官府的帮助。
事后潘龙自然将这腰牌归还——倒没有还给苍渊本人,而是找了一处衙门,直接交给了衙门的官员。
从苍渊后来写给他的信看来,那官员已经将腰牌归还,倒也没出什么意外。
此刻一眼看去,街上行人之中,往往十余人里面就有一个佩着官身腰牌的,数量颇为惊人。
比方说此刻潘龙闲逛的这个书店,店里的六个客人,便有两个佩着腰牌。
以潘龙的眼力,略一注意,就看清了腰牌上的身份,却是两个翰林学士。
大夏朝廷的文官里面,“翰林学士”是一个颇为特别的群体。论品级,他们大多品级不高。但因为经常能够见到皇帝,更有直接将奏折递交御书房的权力,这些翰林学士们在朝中的地位却不低。
要当翰林学士,并不容易。只有通过科举考到前三名,才有资格当学士。若是没有这个身份,无论有什么功劳或者资历,也只能当别的官员。就算勉强进了翰林院,也没办法在官职上挂“学士”二字。
所以,翰林院里面可能有水货,但翰林学士必定是有至少一种极为厉害的特长,在全天下都称得上极为优秀的人。
潘龙也没想到,自己只是在街上闲逛,居然就遇到了两位大才子。
这两个才子之间明显也有主次,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看起来就显得有些拘谨,而一个看起来年近三十、相貌微胖的人,则明显是二人之中的主脑。
他笑着说:“子勉老弟,你初来乍到,有空应该多在街市上走走。不要总是逛书店。”
那个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喜欢读书,却不喜欢应酬之类。”
“你这个习惯呢,做学问,是极好的。但做官,就不是那么合适。”胖子说,“人生在世,总是免不了各种应酬。我也不是要你天天和人欢饮达旦,但官场上应酬的事情是很多的,避不开的。”
“可我这么多天下来,也没遇到多少应酬啊……”
“那是因为你在翰林院。”胖子笑道,“我们翰林院大多是书生,书生嘛,大家都是同一类的人。对我们来说,读书、写文章,是最愉快的事情。两三个朋友聚在一起,喝一点酒,谈一谈诗文,或者讨论一下天下大事,这就是我们的应酬了。”
他见青年连连点头,叹了口气,说:“可你总不会一辈子都待在翰林院啊!难道你想要跟我一样,当个十年的老学士?”
“张兄今年不过三十二岁,哪里称得上老呢!”
“我十六岁考状元,进了翰林院。如今已经在翰林院待了十六年。”胖子叹道,“整个翰林院里面,除了看门的老头,大概就属我在这里待得最久。你当‘老学士’这话,是什么好的称呼吗!”
第二十三章 过劳死
听到二人的对话,潘龙心中一愣,却是已经知道了那胖子的身份。
“十六年翰林院,小状元老学士……这人是张国忠。”
张昊张国忠也算是天下颇有名气的人物,此人十六岁就中了状元,而且是在郡府、州府、京城三级科举之中拿了三个第一,可谓士林俊杰。
只是他虽然文采出众,但却不知为何,始终只是在翰林院蹉跎。
民间有传说,说他中状元之后,有朝廷大员说他年轻气盛,需要磨砺一番,磨掉锐气,才堪大用。所以便让他始终留在翰林院,十多年来,也不知道读了多少书,做了多少诗文,但却眼见着同僚陆续离开,甚至于比他晚进翰林院的也走了,只是他还留在这里。
翰林院说白了就是天子的秘书处,专门负责为天子作文,乃至于起草诏书之类。天下文人,无不以进入翰林院为荣。
只是……一般来说,文人在翰林院供职五六年之后,就会离开翰林院,担任其它官职。如张国忠这种在翰林院十六年的,整个大夏历史上,却也寥寥无几。
好在他还没成年就中了状元,年轻得很,倒现在也算是个年轻人,似乎好像……也耗得起?
潘龙早就听说过这人的故事,却不想今天亲眼见到了这位“小状元”本人。
(我记得天下盛传大小张,大张自然就是扬州侯张鸿张国栋,小张便是张昊张国忠。二人都是状元,但人生际遇却大不相同——当然,大张乃是横扫同代的文坛第一人,除去没有考武科之外,囊括八科状元,才能冠绝古今。小张虽然少年英才,但比起大张来,终究还是逊色一筹。)
(却不想……故事里面那个少年俊杰,如今却也是个胖胖的中年人了。)
潘龙心中感叹,忍不住竖起耳朵,仔细听张国忠和同僚的对话。
听了一会儿,二人只是谈一些文章和感慨之类,却没有多少有价值的内容。
又过了一会儿,这两人买了书离开。潘龙也随便选了几本书付账,无声无息地远远跟在后面。
片刻之后,两人走进了一个小酒馆,点了些寻常酒菜。
潘龙在隔壁的酒馆靠墙的地方坐下,也点了些酒菜。
他实在有些好奇,这位小张状元究竟都会聊些什么呢?
过了一会儿,大概是多喝了两杯,那个年青的翰林学士问:“国忠兄,最近的事情,你有没有觉得……有些古怪?”
“古怪?”张国忠反问,“什么事情古怪?”
“朝廷说武成王只是受伤,但却不曾有谁再见过他老人家……”
张国忠笑了:“武成王乃是修成不死之身的人物,若是寻常的伤势,他大概吃顿饭、睡一觉,就能恢复得七七八八。对他来说算得上‘重伤’的情况,至少也要修养个三五十年吧。这才短短一两个月,我们见不到他,才是正常。若是他在这种情况下都硬撑着见客,那我反而要担心他是不是伤势过重已经难以治疗,在强撑着假装呢。”
他这说法倒也颇有道理,如果不是当初潘龙亲眼看到武成王帝苍穹被老师毕灵空以摇光弓星散箭射死,只怕都要相信他的话。
那年青的翰林学士显然不曾如同潘龙这般有准确的情报,他沉吟了一下,便赞成了张国忠的意见。
然后他又说:“如今朝廷忙于缉拿乱党,变法之事却拖延了下来,让人多少有些担心啊!”
张国忠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可对朝廷来说,维持自己的威严,是天下一等一的紧要大事。若是朝廷维持不住威严,只怕各地便要乱象四起。相比之下,变法……拖上一拖,倒也没什么大问题。”
“这我就不赞成国忠兄的说法了。我以为,变法之事如今正在关键时刻,要是拖延太久,失了锐气,只怕事情就未必能够做得好了。”
“拖延太久失了锐气?此话从何说起?”
“变法乃是牵涉到全天下,牵涉不知道多少人的大事。其中因此利益受损的,大有其人。朝廷之前能够逼得他们让步,殊为不易。可若是拖延太久,这些人互相联系起来,做一些阳奉阴违的事情……变法的形势怕是就要糟糕了!”
潘龙听得暗暗点头,觉得这人不愧是翰林学士,真是颇有眼光!
张国忠却笑道:“你想多了。变法乃是百年大计,本来就不需要那么着急的。昔者有民谚曰‘治大国者若烹小鱼,勿要乱翻’。要改变过去的一些做法,扫荡弊端,本来就应该逐步逐步地做。想要一口气全都做好……依我看,反而会让各种矛盾在短时间内激发,到时候收拾起来怕就不大容易了。”
听声音,他似乎是喝了一杯酒,然后继续说道:“像现在这样,拖一拖,让彼此再谈上一谈,乃至于将来先选择一些比较重要的事情达成妥协,随后慢慢扩展到其它地方。最终花上三五十年完成整个变法,才是治国的正道。”
那年青的翰林学士立刻反对:“国忠兄此言差矣!殊不知‘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么?虽然变法也许当真是长久之计,但开头的这一波却最为重要,正应该趁着锐气勇猛精进,一口气把最重要的几件事都办完。就算有什么问题,也可以将来慢慢收拾。”
他又说:“我以为,变法犹如治病。对于那种身体还算强健的人,总归是要先下一剂猛药,将病情扭转过来,然后再慢慢调理。”
张国忠轻轻一笑,说:“也许你说得对,我却是年纪大了,失了锐气。朝廷的将来,还是要看你这样的年轻人啊!”
潘龙不由得皱了皱眉,这张国忠的话听上去是服老认输,但仔细揣摩,却觉得话里有话,似乎是对朝廷颇有怨言的样子。
……当然,他对朝廷有怨言,也是应该的。莫名其妙就被“磨”了十六年,好比一个人年轻时候考了公务员,在单位当领导秘书,结果一转眼十几年过了,多少跟他同一届的乃至于比他年青的,都已经陆续升迁,只有他始终还是原来那个秘书,看上去似乎要把这秘书做到天荒地老——这是个人就该有怨言才对。
赏罚不明,何以服人!
那年青的翰林学士显然没想到这一层,又或许他想到了,但故意装作没想到,二人接下来又闲聊了一些别的事情。
那些事情其实也挺有意思的,大多是翰林院内的趣事,以及对朝政的讨论。
在这些事情上,双方倒是没多大分歧。
又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大概是渐渐喝醉,说话也有些含糊不清,所说的内容,渐渐有些犯忌讳的意思。
突然间,潘龙听到张国忠说:“……唉!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考虑的,变法如此大事,该当由太子殿下亲自负责才对啊!”
“国忠兄此言有理!变法乃是震动天下的大事。若是失败,自然一切休谈。但若是成功,这主持变法之人立刻便能得到极大的威望……若是太子负责此事,对他将来登基大有好处。而如今却是由二皇子负责,唉,也不知道事情会怎么样啊!”
“是啊,让人担心啊!”
“国忠兄,你觉得……会不会是陛下他……想要换个太子?”
听到这话,潘龙不由得精神一振,忍不住微微侧耳,更加细心地倾听。
张国忠却没回答这话,而是趴在了桌子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哈哈!国忠兄年纪虽大,酒量却不大行啊!你醉了,醉了!”那年轻的翰林学士哈哈大笑,然后又大喊,“小二!结账!再找两个靠谱的人,雇一架马车,送我和国忠兄回书香坊!”
片刻之后,一辆马车载着二人离开,朝着南夏城文人聚居之地“书香坊”驶去。
潘龙远远听着马车离开,点了点头。
“这一趟来中州,果然是来对了!接下来正好在这南夏城多住一段时间,好好了解了解大夏核心地区的上流社会,是怎么看待变法的。”
自言自语之后,他也喊小二结账。
正要离开,他突然心中一动,感觉附近似乎有什么自己认识的人。
(这却怪了!我在这南夏城里面,除了苍渊和他家里几个仆人之外,应该没有认识的人才对啊!)
他心中纳闷,定下神来仔细观察,发现那股稍稍有些熟悉的气息,却是在自己这个客栈的楼上。
而且这人的气息……他还真是蛮有印象的。
(这是……雨师白映玄?那个广陵名妓,从良之后却是住在了南夏城?)
他有些惊讶。
按照他的想法,名妓从良,应该找个地方隐居,或者是找个合适的人家结婚才对。住到南夏城这种繁华之地,若是被熟人认出来,岂不是有些尴尬?
但他转念一想,却觉得自己又想错了。
白映玄本领高强,来历也颇为神秘,根本不是寻常名妓可比。她住在南夏城,只怕不仅仅是从良那么简单,更大的可能,是有什么事情要做。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好奇起来。
能够让这广陵名妓隐匿于此的事情,却又是什么呢?
他忍不住侧耳倾听,但白映玄那边显然没有什么别人,只得她自己一个,从声音听来,似乎是在弹琴。只是琴声颇为微弱,大概是用法术隔绝了声音。
又听了一会儿,那边的情况始终没变,他只能摇摇头,结账离开。
今天来得不是时候,明天再来听听究竟,看看能不能听到一些有趣的消息。
回到苍渊府上,仆人报告说苍渊被二皇子叫走了,大概是有什么国家大事要办。
(这苍渊倒也是个忙人,感觉似乎一刻不得闲的�